# 第十二章 沉溺
## 一
回程的路上,沈砚清没有睡着。
铁盒子放在膝盖上,盖子已经盖不严了,锈蚀的边缘咬不住盒身,车一颠簸就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把铜钥匙硌在他的掌心里,被他攥了一路,攥出了汗,铜锈混着汗水,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绿色的痕迹。
厉司霆开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路灯每隔一段才有一盏,光晕在雾气中散开,像一只只浑浊的眼睛。仪表盘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下颌线的轮廓照得很硬。
沈砚清侧过头,看着他。
看他的手指握在方向盘上的样子——不紧不松,指节微微泛白。看他偶尔转过头来看后视镜时,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看他抿着的嘴唇,不是冷,是在想事情。
“厉司霆。”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怎么把这份协议变成有效文件。苏静被关在精神病院十五年,她的签字权、处置权都被剥夺了。这份协议的法律效力可能会被质疑。”
“还有呢?”
厉司霆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还有——你在看我。”
沈砚清没有否认,也没有移开目光。“不能看?”
“能。”厉司霆的声音低了一些,像大提琴的弦被拨了一下,“但看了要负责。”
“负什么责?”
厉司霆没有回答。他把方向盘往右打,车驶入一条岔路。不是回厉家山莊的路,是一条更窄的、没有路灯的路。两边是树,看不清是什么树,只有黑黢黢的轮廓,像两排沉默的士兵。
“这是去哪?”沈砚清问。
“看夜景。”
“南城的夜景在山顶。这是往山下走。”
厉司霆没有回答。车继续往前开,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最后停在一片空地前。空地不大,大概半个篮球场,地面是碎石子铺的,车轮碾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前方是一道断崖,崖下是黑黢黢的山谷,看不见底。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分不清是村庄还是工厂。
厉司霆熄了火。引擎的震动消失了,车内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沈砚清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厉司霆的呼吸声。很稳,很沉,像水。
“这是什么地方?”
“我爸生前常来的地方。他说,心烦的时候就来这里坐着,看着山谷,什么都想,什么都不想。”
沈砚清没有说话。他推开车门,下车。碎石子踩在脚下,硌得脚底生疼。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还有一丝丝的水腥味——底下可能有条河。
厉司霆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断崖边。风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有几点灯火,在黑暗中微弱地亮着,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沈砚清。”
“嗯。”
“你在沈家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地方——心烦的时候会去?”
沈砚清想了想。“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沈家没有给我留这样的地方。偏院的房间是赵芸施舍的,花园是沈明珠的,书房是沈仲谦的。每一寸地方都写着‘你不属于这里’。”
厉司霆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呢?”
“现在什么?”
“现在你有没有一个地方——心烦的时候可以去?”
沈砚清看着他。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薄薄的一层,像纱,像雾,把厉司霆的脸照成一种冷冷的、近乎白的颜色。
“你这里。”沈砚清说,“你这里算吗?”
厉司霆的呼吸停了一瞬。很短,短得像一次眨眼。但沈砚清感觉到了——他身边的空气变了一种密度,不是冷了,是热了。像一个人靠近火炉时,皮肤先于意识感受到的那种热。
“算。”厉司霆说。
他伸出手,手指穿过沈砚清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触到他的耳廓。很轻,像试探。沈砚清的耳朵很凉,被夜风吹了太久,耳垂上几乎没有温度。厉司霆的手指从耳廓滑到耳垂,指腹按在那颗小小的、没有戴耳钉的耳洞上。
“你打过耳洞?”
“十六岁。沈明珠打的。她说私生子不配戴耳钉,但可以留个洞,提醒自己是谁。”
厉司霆的手指停住了。“疼吗?”
“不疼。疼的是后来。她拿酒精给我擦的时候,伤口发炎了,肿了一个星期。”
厉司霆的手指从他耳垂上移开,移到他左眼尾的泪痣上。指腹很热,压在那颗小小的、像凝固的泪一样的痣上。
“这里呢?疼吗?”
“泪痣不疼。”
“我不是问泪痣。”
沈砚清看着他。月光下,厉司霆的眼睛很亮,不是泪,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到了溢出来的边缘。
“这里不疼了。”沈砚清说,“现在不疼了。”
厉司霆的手指从他泪痣上滑下来,滑到他的下颌,拇指按在他的嘴角。沈砚清的嘴唇是凉的,被夜风吹得有些。厉司霆的拇指在他的下唇上轻轻蹭了一下,指腹上的薄茧刮过燥的唇纹,像砂纸划过木头。
沈砚清的呼吸变了。浅了,快了,像风。
“厉司霆。”
“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沈砚清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厉司霆的夹克拉链硌着他的掌心,金属的凉意和布料的温热混在一起,分不清。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
厉司霆吻了他。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在一起,黑色的和深棕色的,缠在一起分不清。远处的灯火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薄薄的,像纱,像雾,把两个人的轮廓照成一片模糊的银白。
厉司霆的手扣在沈砚清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按在他的头皮上。掌心很热,热得像要把他的头骨焐热。沈砚清的嘴唇被他含住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不是没有感觉,是感觉太多了,多到脑子处理不过来。
厉司霆的嘴唇比他想象的热。不是温,是热。像冬天的暖气片,摸上去的时候会烫一下,然后就不想松开了。
他的舌尖抵开沈砚清的唇缝的时候,沈砚清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音。不是呻吟,是叹息。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坐下来,把所有的重量都卸在地上的那种叹息。
厉司霆的手从他后脑勺滑到他的腰侧,掌心贴着他的肋骨。沈砚清很瘦,肋骨的轮廓隔着衬衫摸得一清二楚,像钢琴的琴键,一一,按下去不知道会发出什么声音。
沈砚清的手指从他的衣领滑到他的肩膀,从肩膀滑到他的后颈。厉司霆的皮肤很烫,后颈的头发茬扎着他的指腹,刺刺的,痒痒的。
他们接吻。很久。久到夜风停了,久到山谷里的灯火灭得只剩最后一盏,久到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来,把整片空地照得像白昼。
厉司霆放开他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都是红的。不是口红,是被吻的。沈砚清的下唇有一道浅浅的齿印,是厉司霆咬的——不是故意的,是没控制住。
“你咬我了。”沈砚清的声音有些哑。
“没控制住。”
“你什么都控制得住。”
厉司霆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两口井,井底有火在烧。
“你的事,我控制不住。”
沈砚清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收紧了一下。
“那你别控制。”
厉司霆又吻了他。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沉溺。像一个人终于允许自己掉进水里,不再挣扎,不再呼救,就那么沉下去,沉到最深处。
沈砚清的背撞在车门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皮肤,激得他抖了一下。厉司霆的手垫在他和车门之间,掌心的热和车门的凉同时贴着他的皮肤,像冰与火。
他的手探进沈砚清的衬衫下摆,指腹贴着他的腰侧。沈砚清的腰很细,比他想象的还细,肋骨下面就是腰,几乎没有多余的肉。他的手指沿着腰线往上滑,滑到口,停在心脏的位置。
心跳很快。不是不正常的快,是——被触动了之后的快。
“你的心脏。”厉司霆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没事。”
“你手在抖。”
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但不是心脏的问题——是厉司霆的手在他腰上,拇指画着圈,一圈一圈,像在搅动什么。
“你的手在抖,也是心脏的问题?”厉司霆问。
沈砚清抬起头,看着他。月光把厉司霆的脸照得很清楚——眼睛、鼻子、嘴唇、下颌线。每一处都很好看。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是那种——硬朗的、锋利的、像刀削出来的好看。
“不是。”沈砚清说,“是你的问题。”
厉司霆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什么问题?”
“你太近了。”
厉司霆没有退开。他更近了一些,近得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热,谁的更快。
“近了好。”他说,“近了看得清。”
“看清什么?”
“看清你是不是真的。”
沈砚清伸出手,摸他的脸。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厉司霆的嘴唇很薄,上唇的唇峰很明显,像用刀刻出来的。他的指腹在唇峰上停了一下。
“我是真的。”沈砚清说。
厉司霆张嘴,含住了他的指尖。沈砚清的手指在他嘴里蜷了一下——不是抽走,是缩。像被烫到了。厉司霆的舌尖抵着他的指腹,温热的,湿的,软得不像一个冷厉的人该有的。
沈砚清的呼吸彻底乱了。
“厉司霆。”
“嗯。”
“你——”
“我什么?”
沈砚清抽回手指,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过来。吻他。不是他吻的那种——慢慢的、试探的、一步一停的。是狠的,用力的,像要把什么东西从他嘴里咬出来。
厉司霆被他吻得退了一步,背撞在车身上。金属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夜风吞没。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不超过五度。但沈砚清捕捉到了——和十五年前月光下那个孩子的笑,一模一样。
“你笑什么?”
“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终于不藏了。”
沈砚清的手指在他衣领上收紧了一下。
“我没藏。”
“你藏了。从第一天就在藏。藏你的过去,藏你的身世,藏你在查什么。藏你——”他的手从沈砚清的腰侧移到他的后腰,掌心贴着他的脊柱,“藏你对我。”
沈砚清没有说话。
“现在不藏了?”厉司霆问。
沈砚清看着他。月光下,他的泪痣很小,像一滴凝固的泪。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泪,是一种——终于不用藏了之后的那种亮。
“不藏了。”他说。
厉司霆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质的拥抱——肩膀碰肩膀,手掌拍后背,三秒后松开。是那种——用力的、不放手的、像要把一个人揉进骨头里的拥抱。
沈砚清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植物的茎被切开时散发出的那种青涩的、微微发苦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十五年前,东郊的林子里,一个孩子在黑暗中捂住了他的嘴。那只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浮木。
那只手和现在这只手——同一只手。
他找了十五年的人,就在他身边。
他伸出手,环住厉司霆的腰。手指在他后背上收紧,抓住他的夹克,抓出褶皱。
“厉司霆。”
“嗯。”
“你十五年前,在东郊的林子里——”
厉司霆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捂住了我的嘴。你说‘别说出去’。你发了誓。”沈砚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梦,“那个人,是你。”
山谷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在地上的声音——如果月光有声音的话。
厉司霆没有动。他的手臂箍在沈砚清腰上,越来越紧,紧到沈砚清的肋骨有些疼。
“你想起来了?”厉司霆的声音哑了。
“没有。但我感觉到了。”沈砚清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的手,和那时候一样。骨节分明,用力的时候会抖。”
厉司霆的眼眶红了。
“我找了十五年。”他说,“十五年。我找遍了南城每一个有泪痣的人。没有一个是你。”
“你找到了。”
“对。我找到了。”他伸手摸沈砚清的泪痣,手指在发抖——沈砚清第一次看见他发抖,“我把你娶进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你。我以为你只是一个棋子,一个知道秘密的人。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你煮了那碗面。你说‘赵芸经常忘记给我留饭’。你的手在抖,你放多了盐。你站在厨房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切菜的姿势不对,刀锋贴着指节。”
他停了一下。
“我想,这个人怎么这么让人心疼。”
沈砚清的眼眶热了。
“然后你开始查苏静的事。你一个人去老城区,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坐在苏静床边,握着她的手。你说‘妈,我在这里’。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但你的眼睛——”他的手指从泪痣上滑下来,按在沈砚清的眼角,“你的眼睛在说,你等了太久了。”
沈砚清的眼泪落下来。
不是哭。是——终于被人看见了。不是泪痣,不是私生子,不是沈家的弃子,不是厉家的棋子。是沈砚清。是那个七岁就学会了不哭的人,是那个十五岁回到沈家、被所有人冷眼的人,是那个在沈家偏院住了七年、吃佣人餐、穿打折店衣服、被泼了七次酒、每次都自己擦净的人。
厉司霆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你哭什么?”厉司霆的声音也很哑。
“没哭。”
“眼睛湿了。”
“风吹的。”
厉司霆伸手,用拇指擦掉他眼角的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易碎品上的灰尘。
“沈砚清。”
“嗯。”
“你不是不该活着的人。”
沈砚清看着他。月光下,厉司霆的眼睛很亮,不是泪,是一种——终于找到了之后的那种光。
“你也不是。”沈砚清说。
厉司霆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厉司霆的呼吸很热,扑在沈砚清的上唇上,痒痒的。
“我们回家。”厉司霆说。
“好。”
## 二
回到厉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车停在山顶的宅邸门口。福叔不在,门口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上,像一滩流淌的蜂蜜。
沈砚清下车的时候腿有些软。不是累,是——在车里坐了三个小时,被厉司霆握着手,十指交扣,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画圈,一圈一圈,画了三个小时。
他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恢复正常。
厉司霆锁了车,走到他身边。
“还能走吗?”
“能。”
“脸红了。”
“冻的。”
“七月的天,冻的?”
沈砚清没有回答。他走进大门,走过大厅。水晶吊灯没有开,只有墙壁上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大理石地面照成一种暖暖的、琥珀一样的颜色。
他走上楼梯。走到二楼的时候,厉司霆从身后握住了他的手。
“别上楼。”
沈砚清回头看他。
厉司霆站在两级台阶下面,比他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睛很深,很亮。
“今晚,别上楼。”
沈砚清的手指收紧了。
“去哪?”
厉司霆拉着他的手,走向走廊的另一端。不是去书房,是去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沈砚清从来没有进去过的那扇门。深棕色的木门,没有雕花,没有装饰,只有一把铜质的门把手,擦得很亮。
厉司霆推开门。
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是单人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枕头只有一个。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铜质的,灯罩是墨绿色的,和书房里那盏一模一样。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瘦,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笑得很用力,露出上下两排牙齿。
厉司霆的父亲。厉伯衡。
“这是我爸的房间。”厉司霆的声音很轻,“他出事之后,我爷爷让人把这个房间锁了。我十六岁的时候撬了锁,把钥匙藏起来了。”
沈砚清走进去。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书桌上有一本翻开的历,停在1998年7月15。那一页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一个字——“晴”。
“你经常来?”
“心烦的时候来。睡不着的时候来。想他的时候来。”
沈砚清转过身,看着厉司霆。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在口袋里。壁灯的光从走廊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一半的脸照得很亮,另一半沉在阴影里。
“今晚为什么带我来?”
厉司霆走进来,关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一盏台灯的光。橘黄色的,暖暖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我是谁。”厉司霆说,“不是厉氏的掌门人,不是活阎王。是厉伯衡的儿子。是一个找了十五年的人。”
沈砚清伸出手,拉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过来。
“我知道你是谁。”他说,“你是那个在黑暗中捂住我嘴的人。你是那个说‘别说出去’的人。你是那个发誓的人。”
他停了一下。
“你是厉司霆。”
厉司霆低下头,吻他。
这一次不是在断崖边,不是在夜风里。是在他父亲的房间里,在橘黄色的台灯光下。有书桌、有历、有墙上的照片、有木地板嘎吱嘎吱的声音。有两个人,一个等了十五年,一个找了十五年。
厉司霆的吻从嘴唇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耳后,从耳后移到脖颈。沈砚清仰起头,喉结在灯光下滚动了一下。厉司霆的嘴唇贴在他的喉结上,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跳动。
“你的心跳很快。”厉司霆的声音闷在他皮肤里。
“你的也不慢。”
厉司霆的手从他腰侧滑到衬衫下摆,探进去。指腹贴着他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摸,像在数琴键。沈砚清的背弓了一下,不是因为痒,是因为——被触碰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像被烙铁烫过,但一点也不疼。
“厉司霆。”
“嗯。”
“你——你爸的照片还挂在墙上。”
厉司霆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厉伯衡站在黑色的轿车旁边,笑得很用力,露出上下两排牙齿。
“他不在乎。”厉司霆说,“他只会说——‘终于’。”
“终于什么?”
“终于有人了。”厉司霆低头看着沈砚清,台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说过,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那个人,就带来给他看。”
沈砚清的眼眶热了。
“你带来了。”
“对。我带来了。”
厉司霆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不是断崖边那种用力的、不放手的拥抱,是更深的、更沉的、像要把一个人揉进骨头里的拥抱。沈砚清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洗衣液的青涩味道,和一种更深的、只属于厉司霆的气息。
“沈砚清。”
“嗯。”
“你之前说,你利用我查案,我利用你对付沈家。公平。”
“对。”
“现在呢?”
沈砚清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不是利用。”
“是什么?”
沈砚清伸手摸他的脸。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指腹在他的下唇上停了一下。
“是别的。”
“什么别的?”
沈砚清没有回答。他踮起脚,吻了厉司霆。不是断崖边那种狠的、用力的、像要把什么东西咬出来的吻。是轻的,慢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坐下来,把所有的重量都卸在地上的那种吻。
厉司霆的手从他后腰滑到他的腰侧,手指收紧,把他往上提了一下。沈砚清的脚尖几乎离了地,整个人挂在厉司霆身上。他的腿缠上厉司霆的腰,膝盖夹着他的肋骨。
厉司霆把他抵在墙上。墙是白的,凉的,沈砚清的背贴上去的时候激了一下。但厉司霆的膛是热的,贴着他的口,心跳隔着衬衫传过来,咚、咚、咚,和沈砚清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们接吻。很久。久到台灯的光晃了一下——是风吹的,门缝里灌进来的风。
厉司霆的手从他的腰侧移到他的口,解开第一颗扣子。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像在等沈砚清拒绝。沈砚清没有拒绝。他抓住厉司霆的手,按在第二颗扣子上。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衬衫敞开了,露出他的锁骨、口、和左上方那道疤。
不是刀疤,是手术的疤。先天性心脏病手术留下的,从他记事起就在那里。很小的时候,他问陈大娘这是什么,陈大娘说是“救你命的人留下的”。他问那个人是谁,陈大娘说不知道。
厉司霆低下头,嘴唇贴在那道疤上。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疼吗?”他的声音闷在沈砚清的皮肤里。
“早就不疼了。”
“当时呢?”
“当时——”沈砚清想了想,“当时很小,不记得了。但陈大娘说,我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没有哭。退了也没有哭。护士说这孩子真能忍。”
厉司霆的嘴唇在他疤痕上停了一下。
“你从小就会忍。”
“嗯。”
“现在不用忍了。”
沈砚清的手指进厉司霆的头发里,收紧。
“那你别让我忍。”
厉司霆抬起头,看着他。台灯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一清二楚——沈砚清眼睛里的水光,厉司霆眼底的红血丝,两个人嘴唇上的齿印。
“不会了。”厉司霆说。
他抱起沈砚清,走向那张单人床。床不大,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就有些挤了。但他们不需要大。
沈砚清的后背落在床单上,床单是棉的,不像丝绸那么滑,粗粗的,糙糙的,像石桥村的那张床。厉司霆覆在他身上,一只手撑在他耳边,另一只手解开自己的衬衫扣子。
他的身体比沈砚清想象的白。不是那种不见阳光的白,是那种——冷白,像冬天的月光。锁骨很深,口的肌肉线条很清晰,腹部有一道很浅的疤,在肚脐旁边,像一条细细的蜈蚣。
“这是什么?”沈砚清伸手摸那道疤。
“小时候阑尾炎手术。”
“你哭了吗?”
“没有。退了也没有。”
“你也会忍。”
厉司霆低头看他。“和你学的。”
“你认识我之前就会忍了。”
“对。但认识你之后,忍得更难受了。”
沈砚清的手指从他腹部滑到口,从口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后颈。他把厉司霆拉下来,吻他。
台灯的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墙上的照片里,厉伯衡站在黑色的轿车旁边,笑得很用力,露出上下两排牙齿。他的笑容在灯光下有些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雾。
单人床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厉司霆的手在沈砚清的背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动,像在丈量他的身体。从颈椎到尾椎,从尾椎到腰侧,从腰侧到肋骨。每一寸都摸到了,每一寸都记住了。
沈砚清的手也没闲着。从厉司霆的肩胛骨摸到腰窝,从腰窝摸到脊柱,从脊柱摸到后腰。厉司霆的身体比他硬,肌肉更厚,骨头更重。但后腰那一小块地方是软的,手指按下去会陷进去。
“你后腰是软的。”
“嗯。”
“其他地方都硬。”
“嗯。”
“这里呢?”沈砚清的手从他后腰移到他的小腹。手指停在小腹下方,没有继续往下。不是不敢,是——在等。等厉司霆说可以,或者不可以。
厉司霆握住了他的手。
“可以。”
沈砚清的手指往下滑了一寸。厉司霆的呼吸变了。不是快了,是深了。像一个人在深呼吸,把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撑到最满,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沈砚清。”
“嗯。”
“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厉司霆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
沈砚清看着他。台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泪痣照得很清楚。
“你也是我的人了。”沈砚清说。
厉司霆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不超过五度。但沈砚清捕捉到了——和十五年前月光下那个孩子的笑,一模一样。和断崖边那个笑,一模一样。和刚才那个笑,一模一样。
但他永远不会腻。
台灯的光晃了最后一次。然后稳住了。
墙上的照片里,厉伯衡的笑容在灯光下变得很柔和,像一个人在看着自己的孩子,终于放下了所有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