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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捧你登顶,你却想逃》 · 柠檬可乐鸡翅包饭

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36

第五章 破绽

沈砚清在厉家的第一个周末,来得比预想中更安静。

周六清晨,他照例在鸟叫声中醒来。窗外没有阳光——天是灰的,厚厚的云层压在半山腰,银杏林的绿色在雾气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墨画。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

不是在下雨,是雾太重了,水汽凝在树叶上,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打在下面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像秒针走动一样的声音。

他起床,洗漱,穿好衣服。今天没有穿自己的旧衬衫——那件洗得发白的在衣帽间的角落里挂着,他伸手够了一下,又缩回来了。

他拿了一件厉家准备的。浅蓝色的,棉质的,没有logo,没有标签,但面料贴在皮肤上的感觉和他在打折店买的完全不同—— softer, smoother,像摸着一片被水泡过的花瓣。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浅蓝色比白色更适合他。衬得皮肤更白了,泪痣更明显了,像一颗墨点在宣纸上洇开。

他伸手把头发拨到一边,露出泪痣,然后转身走出衣帽间。

下楼的时候,他听见餐厅里有声音。

不是福叔的脚步声。福叔走路是没有声音的,像一只老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你身后,等你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是说话声。

两个声音。一个低沉的,一个轻快的。

低沉的那个是厉司霆。轻快的那个——

沈砚清走进餐厅的瞬间,看见了坐在厉司霆对面的那个人。

三十岁左右,戴一副银丝边眼镜,穿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里面是白色衬衫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但不会让人觉得粗犷,反而有一种——怎么说——净利落的书卷气。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砚清。

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社交性质的“你好很高兴见到你”的亮,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盏灯的亮。

“你就是沈砚清?”

他的声音和厉司霆完全不同。厉司霆的声音是低的,沉的,像大提琴的弦被拨动。他的声音是清亮的,带着一种温和的、让人放松的质感,像冬天的阳光照在棉被上。

“我是。”

“顾淮安。”他站起来,伸出手,“久仰。”

沈砚清握住他的手。

顾淮安的手很暖,掌心燥,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长不短,刚好让人觉得“这个人很真诚”,又不会让人觉得“这个人太热情了”。

“顾先生好。”

“叫淮安就行。”顾淮安松开手,笑了一下,“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沈砚清看着他。

顾淮安的笑容在嘴角停了一秒,然后他微微侧头,用一种只有沈砚清能听见的音量说:“石桥村,陈家院子,你忘了?”

沈砚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石桥村。陈家院子。

那是他七岁之前住的地方。一间土坯房,墙上有裂缝,冬天的时候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秋天的时候会结一些小小的、不太甜的枣子。他爬上树摘枣子,摔下来过两次,膝盖上的疤现在还在。

顾淮安怎么会知道?

“你八岁那年夏天,”顾淮安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一个城里来的孩子,在石桥村迷路了。你带他走了三公里的山路,把他送到公路上。那个孩子说‘我叫顾淮安,我们做朋友吧’。你说——”

他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沈砚清的声音很轻。

“你说,‘我不交朋友。交朋友就会舍不得。舍不得就会疼。’”

餐厅里安静了三秒。

厉司霆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没有喝。他的目光从顾淮安身上移到沈砚清身上,又移回来。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扫描两个物体的距离和角度。

沈砚清看着顾淮安。

记忆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照进来,照亮了一些模糊的、快要消失的画面。

一个男孩。比他高半个头,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站在公路边,满脸是汗,手里攥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我叫顾淮安,我们做朋友吧。”

八岁的沈砚清站在他面前,赤着脚,脚趾头缝里全是泥。他看了一眼那个男孩净的衣服和鞋子,摇了摇头。

“我不交朋友。”

“为什么?”

“交朋友就会舍不得。舍不得就会疼。”

那个男孩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

“那你已经疼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认识了。认识了就是朋友。是朋友就会舍不得。你已经疼了。”

沈砚清闭上眼睛,又睁开。

“淮安。”他说。

顾淮安的笑容大了一些,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泪,是一种——被记得的欢喜。

“你记起来了。”

“一部分。”沈砚清说,“你那时候缺了两颗门牙。”

顾淮安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然后笑了:“早就长出来了。”

厉司霆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瓷器和红木碰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们认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小时候的事。”顾淮安转过身,面对厉司霆,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得体的社交模式,“在石桥村,沈砚清救过我一次。我迷路了,他带我走出山。”

“石桥村。”厉司霆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沈砚清身上,“你七岁之前住的地方。”

沈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厉司霆知道石桥村。厉司霆查过他的过去。

“是。”沈砚清说,没有否认。否认没有意义。厉司霆既然能说出“石桥村”三个字,说明他已经查到了。否认只会显得心虚。

“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厉司霆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谈论天气,“在南城和临市的交界处,山里面。开车从南城市区过去要三个小时。”

“厉总去过?”顾淮安问。

“没有。但我的助理去过。”厉司霆看了一眼手表,“你们慢聊,我有个电话会议。”

他站起来,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哒,哒,哒,像节拍器。然后上了楼梯,声音变得闷了,最后消失了。

餐厅里只剩下沈砚清和顾淮安。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红木长桌。桌面上摆着早餐——白粥、牛、煎蛋、吐司、草莓。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查过你。”顾淮安说。声音恢复了刚才那种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我知道。”

“你知道?”

“他把我娶进来,就是为了监视我。”沈砚清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很甜,甜得不像真的。“他在查十五年前的事。”

顾淮安的眼镜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你也查到了?”

沈砚清看着他。

“林家坳。”顾淮安说,“林正渊失踪案。十五年前。”

沈砚清把草莓的蒂放在碟子边缘。

“你查到了什么?”

“不是在这里说的。”顾淮安看了一眼餐厅的门口。福叔不在,但这座房子里到处都是眼睛。墙角的摄像头,走廊里的感应器,门锁上的指纹识别——厉家的安全系统是顶级的,每一寸空间都被监控覆盖。

“下午三点,城南有一家茶馆。”顾淮安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推到沈砚清面前,“叫‘半山’。很偏,很安静。没有摄像头。”

沈砚清拿起名片。

白色的硬卡纸,上面只印了两个字——“半山”,和一个地址。没有电话,没有logo,没有名字。

“我三点到。”沈砚清把名片放进口袋。

顾淮安站起来,整理了毛衣的袖口。

“砚清。”

“嗯?”

“你在厉家,小心一点。”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风穿过树叶,“厉司霆不是坏人,但他也不是好人。他能坐到今天的位置上,手上不可能净。”

“我知道。”

“你不知道。”顾淮安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更沉的担忧,“你知道厉司霆的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沈砚清的手指停住了。

“车祸。十五年前。”

“不是车祸。”顾淮安的声音压到了最低,“是谋。和——林家坳那个案子,是同一个人做的。”

餐厅里安静了。

沈砚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用力敲门。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三年。”顾淮安说,“三年,只查到了冰山一角。砚清,这件事比你想的大。牵扯的人比你想的多。厉司霆在查,你也在查,还有别人也在查。所有的人都在黑暗中摸象,每个人都只摸到了一部分。”

他拍了拍沈砚清的肩膀。

“下午三点。半山。”

他走了。

沈砚清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碟没吃完的草莓,一碗喝了一半的白粥,一杯凉了的牛。

他拿起那颗没吃完的草莓,放进嘴里。

不甜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沈砚清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拿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

“顾淮安说,厉司霆父母的死不是意外。和林家坳案子是同一个人做的。”

他在“同一个人”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同一个人。

赵芸?厉仲衡?还是——另有其人?

他又写:

“下午三点,半山茶馆。顾淮安有信息。”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枕头下面。

然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从灯座延伸到窗户的裂缝在阴天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像铅笔痕迹一样的灰线。

他在想顾淮安的话。

“厉司霆不是坏人,但他也不是好人。”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厉司霆做过什么“不是好人”的事?

他在商界的名声是“活阎王”——手段狠辣,不留情面,和他交过手的人没有一个不想他。但商界的“狠辣”和真正的“恶”是不同的。商界的狠辣是规则的产物,是在游戏规则内把对手到绝路。真正的恶——是赵芸那种,了一个人,把尸体埋在林子里,然后回家继续喝她的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厉司霆是哪一种?

沈砚清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昨晚餐桌上的一个细节。厉司霆说“明天让福叔给你找一本”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沈砚清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轻,很快,像一个人在心烦的时候下意识做的小动作。

为什么心烦?

因为沈砚清在看《南城百年商业史》?因为沈砚清提到了“林家坳”?

还是因为——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任沈砚清?

沈砚清睁开眼睛。

他需要让厉司霆信任他。不是为了感情,是为了信息。只有厉司霆信任他,他才能接触到那些被锁起来的东西。

但他怎么让厉司霆信任他?

一个被放在身边的“棋子”,一个被监视的“嫌疑人”——厉司霆凭什么信任他?

他需要做一件事。一件让厉司霆觉得——“这个人不一样”的事。

沈砚清坐起来。

他走出房间,下楼,走到厨房。

福叔不在厨房里。灶台上放着几个盖了保鲜膜的盘子,是午餐的半成品。小黑板上的字被擦掉了,换成了一行新的——

“午餐:香菇鸡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沈先生忌辣,忌油腻。”

沈砚清站在小黑板前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冰箱。

冰箱很大,门的,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食材。蔬菜、水果、肉类、蛋,分门别类,每一种都放在固定的位置,像一个小型的超市货架。

他拿出一盒鸡肉,几个番茄,一把小葱。

然后他打开橱柜,找到了一包面条。

他开始做饭。

洗菜,切菜,烧水。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熟练。在沈家偏院,他经常自己做东西吃——不是喜欢,是不得不。赵芸“忘记”给他留饭的时候,他就用偷偷攒下来的钱买一些最便宜的食材,在偏院的小厨房里煮一碗面,或者炒一个蛋炒饭。

他的手艺不算好,但也不差。够自己吃。

水烧开了,他把面条放进去。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泡沫浮上来,他用勺子撇掉。然后把鸡肉切成丝,用盐和料酒腌了一下,放在一边。番茄切成小块,小葱切成葱花。

锅里的面条煮到八分熟,捞出来过凉水。锅里放一点油,把番茄炒出汁,加水煮开,放鸡丝,最后放面条。

出锅前撒了一把葱花。

一碗番茄鸡丝面。红的是番茄,白的是面条,绿的是葱花。汤底是番茄熬出来的,微微发酸,带着鸡丝的鲜。

他端着碗走到餐厅,坐下。

吃了一口。

咸了一点。盐放多了。他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心脏。先天性心脏病的人,手经常会抖,尤其是在累了之后。做饭不算累,但站着切菜、炒菜、煮面,加起来快一个小时,他的心脏已经开始抗议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药瓶,倒出一粒,含在舌下。

苦。很苦。

他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福叔的。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很沉,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

厉司霆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

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那道红痕还在,比昨天淡了一些,变成了浅浅的粉色。

他看着沈砚清碗里的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己做的?”

“嗯。”

“为什么不让厨房做?”

沈砚清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想做。”

厉司霆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碗里,又移回来。

“你会做饭?”

“在沈家学的。”沈砚清低下头,继续吃面,“赵芸经常‘忘记’给我留饭。”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厉司霆没有说话。他走到沈砚清对面,坐下。

沈砚清抬头看他。

厉司霆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吃面。

沈砚清吃不下去了。不是饱了,是被看得不自在。厉司霆的目光不像之前那样凌厉,也不像昨晚那样深不可测。是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汪水。不确定那是真的水还是海市蜃楼,所以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看着。

“你要吃吗?”沈砚清问。

厉司霆愣了一下。

那个愣怔很短,短得像一次眨眼。但沈砚清捕捉到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不用。”

沈砚清没有勉强。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到碗底的时候,他听见厉司霆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树叶。

“在沈家,你经常饿吗?”

沈砚清的筷子停了一下。

“经常。”

“为什么不离开?”

“离开?”沈砚清抬起头,看着他,“去哪里?”

厉司霆没有回答。

“我没有地方去。”沈砚清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沈家不想要我,但也不会放我走。我是沈家的‘私生子’,是沈家的耻辱,也是沈家的把柄。赵芸不会让我离开她的视线。她怕——”

他停了一下。

“怕什么?”

“怕我查到我生母的事。”

厉司霆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生母?”

“我不知道她是谁。”沈砚清把碗推到一边,“沈家没有人告诉我。赵芸不说,沈仲谦不说,周叔也不说。所有关于她的记录都被抹掉了。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站起来,拿起碗,走向厨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厉司霆。”

“嗯?”

“你父母的事,我也很抱歉。”

他没有回头。他走进厨房,把碗放在水池里,打开水龙头。

水很凉。凉得像十五年前那个孩子的手。

他站在水池前,听着水流的声音,很久没有动。

下午两点半,沈砚清换了一身衣服出门。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是厉家准备的衣帽间里的。不是高定,是一件普通的休闲夹克,面料是棉和尼龙混纺的,很轻,很薄,适合阴天穿。

他在门口遇到了福叔。

“沈先生要出门?”

“嗯。见一个朋友。”

“需要车吗?”

“不用。我自己打车。”

福叔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沈砚清走出厉家的大门,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山脚的公路上。他拿出手机,叫了一辆车。

车来了,他上车,报了地址。

“半山茶馆?在南城和临市的交界处,很远的。要四十分钟。”

“没关系。”

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从山间的树林变成了城市的街道,又从城市的街道变成了郊区的田野。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盖在大地上。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座小山脚下。

沈砚清下车,看见了“半山”茶馆。

很小的门面,木头的,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半山”两个字,用毛笔写的,字迹很飘逸,像风中的柳枝。门是推拉式的,木框,糊着白色的宣纸,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

里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每张桌子都用竹帘隔开,形成一个一个半封闭的小空间。空气里有茶香——不是那种浓烈的、商业化的茶香,是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清香,像在森林里深呼吸。

顾淮安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前,面前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来了。”

“嗯。”

沈砚清坐下。

顾淮安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是浅金色的,清澈透亮,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像一朵一朵小小的花。

“这是白茶。你以前在石桥村的时候,喜欢喝白茶。”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的事情很多。”顾淮安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石桥村的事,你记得多少?”

沈砚清想了想。

“不多。碎片。陈家的院子,歪脖子枣树,山里的路。还有——”

“还有什么?”

“一个人。一个城里来的孩子,在公路上迷路了。我带他走出去。他说我们做朋友。我说我不交朋友。”

“你说‘交朋友就会舍不得,舍不得就会疼’。”

“对。”

“那个孩子是我。”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传来的、隐约的说话声,像隔着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聊天。

“砚清。”顾淮安放下杯子,声音压得很低,“你查林家坳的事,查了多久了?”

“两年。”

“查到了什么?”

“不多。”沈砚清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翻开,“林正渊,男,失踪时四十三岁。生前是林氏地产的老板,和沈家、厉家都有生意往来。失踪前三天,他和沈仲谦吵了一架。失踪前一天,他见过厉家的人。”

“哪个厉家的人?”

“不知道。《南城百年商业史》里没有写名字。只说‘厉家的人’。”

“是厉仲衡。”顾淮安说。

沈砚清的手指停住了。

“你确定?”

“确定。”顾淮安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我查了三年。这是林家坳案子的所有公开资料,还有一些——不那么公开的。”

沈砚清打开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黑白的,模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拍的。照片上是一片树林,和一个人影。人影很小,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一棵树旁边。

“这是林正渊失踪前最后一张照片。他女儿提供的。拍照的人是他自己——他用手机自拍,背景是那片林子。时间是失踪当天下午。”

沈砚清翻到第二页。

是一份警方报告。打印的,边角有些皱了。内容很简单——林正渊失踪案,调查无果,暂列为失踪人口。

“警方为什么不查了?”沈砚清问。

“因为有人打了招呼。”顾淮安的声音更低了,“赵芸。她通过沈家的人脉,让警方把案子压下来了。”

“赵芸。”沈砚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和厉仲衡有关系。”顾淮安说,“不只是生意上的关系。十五年前,他们联手侵吞了一笔资产。林正渊知道了这件事,他去找沈仲谦,想让沈仲谦出面阻止。但沈仲谦没有听他的。然后——”

“然后林正渊就失踪了。”

“对。”

沈砚清翻到第三页。

是一份手写的笔记,字迹很潦草,像一个人在心急的时候写的。

“林正渊失踪当天,东郊林家坳,有人看见两辆车。一辆是黑色的奔驰,车牌号是南A·7xxx。另一辆是银色的宝马,车牌号看不清。”

“黑色奔驰是厉仲衡的车。”顾淮安说,“银色宝马是赵芸的。”

沈砚清闭上眼睛。

赵芸。厉仲衡。

两个人。一辆黑色奔驰,一辆银色宝马。一片树林。一个失踪的人。

“还有一件事。”顾淮安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得像在说一个不能说的秘密,“那天晚上,林家坳的林子里,不止有赵芸和厉仲衡。”

沈砚清睁开眼睛。

“还有两个孩子。”

沈砚清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两个孩子?”

“对。林正渊的女儿林小曼说,那天晚上,她爸爸出门之前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说‘带上那两个孩子,让他们看看,什么是规矩’。”

沈砚清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心脏的问题。是——恐惧。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压不住的恐惧。

两个孩子。

两个十二岁的孩子。躲在灌木丛里,捂住彼此的嘴,不敢出声。

“林小曼不知道那两个孩子是谁。”顾淮安说,“但她提供了一条线索。她说,她爸爸出事之后,有两个孩子在林家坳的派出所做过笔录。但笔录后来被人拿走了。不知道是谁拿的,也不知道拿去了哪里。”

“笔录。”沈砚清的声音很轻,“两个孩子做了笔录。”

“对。但他们没有说出真相。笔录上写的是‘什么都没看见’。”

沈砚清低下头。

什么都没看见。

这是他们发过的誓。永远不说出去。

“砚清。”顾淮安看着他,“你是不是那两个孩子之一?”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水凉了,久到隔壁桌的客人走了,久到茶馆里的灯光变得更暗了。

“是。”他说。

顾淮安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文件收起来,放回公文包里。

“砚清,这件事比你想的大。赵芸和厉仲衡只是棋子。后面还有人。”

“谁?”

“我不知道。但我查到了一件事——林正渊失踪之后第三天,厉司霆的父亲厉伯衡也死了。车祸。刹车失灵。”

“我知道。顾淮安说,是同一个人做的。”

“对。但不是赵芸做的,也不是厉仲衡做的。他们没有那个能力。厉伯衡是厉家的长子,厉氏集团的继承人。能对他的车动手脚的人——在厉家,只有一个人。”

沈砚清的心跳停了。

“厉老爷子。厉正鸿。”

茶馆里安静了。

安静得像十五年前的那片林子。

“为什么?”沈砚清的声音哑了。

“因为厉伯衡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顾淮安说,“他查到了林正渊失踪的真相。他去找了厉老爷子,想让厉老爷子出面处理厉仲衡。但厉老爷子——”

“厉老爷子选择保厉仲衡。”

“对。厉伯衡不肯罢休。他说要报警,要把真相公开。然后——”

“然后他就死了。”

“对。”

沈砚清闭上眼睛。

厉老爷子。那个在茶室里给他倒茶、说“那小子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的老人。

那双温和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和十五年前那片林子里的月光。

“砚清,你听我说。”顾淮安的声音很轻,很稳,“你现在在厉家,很危险。厉老爷子如果知道你查到了这些——他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

沈砚清睁开眼睛。

“因为我还有一个问题没有答案。”

“什么?”

“那两个孩子。另一个是谁?”

顾淮安看着他。

“你查了两年,就为了找那个人?”

“对。”

“为什么?”

沈砚清端起那杯凉了的白茶,喝了一口。茶汤是凉的,涩味更重了,像含着茶叶梗。

“因为在那个晚上,有一个人捂住了我的嘴。”他说,“他的手很暖。他对我说‘别说出去’。他发誓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放下杯子。

“我答应过他,如果有一天我们再遇到——”

“你会认出他?”顾淮安接话。

“不是。”沈砚清摇头,“我答应过他,不要说。说了就认识了,认识了就会心软。”

“你已经心软了。”

沈砚清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把黑色的小本子放回口袋。

“淮安,谢谢你。这些信息很有用。”

“砚清。”顾淮安也站起来,“小心厉司霆。”

“我知道。”

“你不知道。”顾淮安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很深,“厉司霆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不是在查真相——他是在报仇。他认定是沈家的人了他父母。他把你娶进厉家——”

“不只是为了监视我。”

“对。他要把你当棋子。用你来对付沈家。”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他说,“但我也是。”

他转身走了。

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很小的雨,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针。

他没有打伞。他站在雨里,仰起头,让雨落在脸上。

凉的。像十五年前那个孩子的手。

他闭上眼睛。

厉司霆。

如果另一个孩子是你——

你查到了什么?

你知道了什么?

你在找的人——是我吗?

他睁开眼睛,走向公路,叫了一辆车。

车来了。他上车,报了地址。

“厉家山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山顶那个厉家?”

“对。”

司机没有再说话,发动了车。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沈砚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顾淮安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把你娶进厉家,不只是为了监视你。他要把你当棋子。用你来对付沈家。”

如果这是真的——

那他也在做同样的事。

两个人都在用对方当棋子。都在利用对方。都在算计对方。

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互相利用”更深的联系吗?

两个人都想查清同一件事。两个人都想找到同一个人。两个人都握着同一个秘密。

这不是利用。

这是——共犯。

车驶入厉家山莊的范围,开始爬坡。雨中的梧桐树在车窗外飞速后退,树叶被雨打得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车停在山顶的宅邸门口。

沈砚清下车,看见福叔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门口。

“沈先生,您淋湿了。”

“没事。”

他走进宅邸,走上楼梯,走到三楼的房间。

推开门的时候,他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姜汤。

热的。还冒着白气。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福叔说您出门没带伞。喝点姜汤,别感冒了。”

字迹不是福叔的。福叔的字是工工整整的,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这行字——横平竖直,一笔一画,很用力。像用刀刻在石头上。

是厉司霆的字。

沈砚清站在床头柜前,看着那碗姜汤,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辣。很辣。姜放得太多了。辣得他的舌头都麻了,辣得他的眼眶发热。

他把碗放下,坐在床上。

窗外,雨还在下。银杏树的叶子被雨打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

在“顾淮安说,厉司霆父母的死不是意外”下面,他又加了一行字——

“厉司霆给我煮了姜汤。”

他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碗姜汤。一碗辣得舌头发麻的姜汤。一碗可能是厉司霆亲手煮的、也可能是厉司霆让福叔煮的、只是他亲手写了张纸条的姜汤。

这算什么线索?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枕头下面。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雨声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悄悄话。

他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孩子。那只捂住他的嘴的手。那个说“我信你”的声音。

那个人的手,很暖。

今天,有一个人给他煮了一碗姜汤。

不是福叔。是厉司霆。

姜汤很辣。辣得舌头发麻。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暖暖的。

像一只手,从胃里伸出来,轻轻地、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心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丝绸的枕套凉凉的,滑滑的。但他不觉得冷了。

晚上,厉司霆没有回来吃饭。

福叔说,厉总有应酬,不回来吃了。

沈砚清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着一桌子菜。香菇鸡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和厨房小黑板上写的一模一样。

他吃了半条鱼,喝了一碗汤,吃了半碟西兰花。

然后他放下筷子,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空着的位置。

桌面上有两副餐具。一副在他面前,一副在主位。主位的餐具没有动过,筷子还是整整齐齐地摆在筷架上,汤匙还是净净地躺在汤碗旁边。

他伸手,把主位上的筷子拿起来,放在厉司霆的碗上。

然后他又拿起来,放回筷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站起来,收了餐具,端到厨房。

路过小黑板的时候,他看了一眼。

“晚餐:香菇鸡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厉总不回来吃。”

下面多了一行字,字迹是福叔的——

“沈先生,姜汤喝了吗?”

沈砚清拿起粉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喝了。谢谢。”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姜放太多了。”

然后他走出厨房,上楼,回房间。

他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雨停了。窗户上还有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滑,在玻璃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痕迹。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那些水痕上,像一条一条银白色的小蛇。

他拿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

在“厉司霆给我煮了姜汤”下面,他又加了一行——

“姜放太多了。辣。”

他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转瞬即逝。

像十五年前那个孩子的笑。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枕头下面。

关了灯。

房间陷入黑暗。

在两层楼下面的书房里,厉司霆坐在书桌前。

台灯开着,调到最暗的档位。橘黄色的灯光只照亮了桌面的一小片区域,像一滩凝固的蜂蜜。

桌面上放着那碗姜汤的碗。沈砚清洗过了,放在厨房的沥水架上。他又拿回来了。

碗是白色的,瓷的,很普通。碗底还有一点姜汤的痕迹,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浅棕色的膜。

他用拇指摩挲着碗沿。

沈砚清喝了。喝了大半碗。

福叔说,沈先生回来看见姜汤,站了很久。然后端起来喝了。喝完之后,在厨房的小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喝了。谢谢。”

然后又写了一行——“姜放太多了。”

厉司霆看着碗,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转瞬即逝。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看见了一点光。

他把碗放回桌面上,拿起手机,给程越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把沈砚清在石桥村的资料送到我办公室。所有的。”

程越秒回:“是。”

厉司霆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半,像一只半闭的眼睛。月光照在银杏树上,把叶子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幅剪纸。

“沈砚清。”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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