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对峙
一
周四清晨,厉司霆没有去公司。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不是商业合同,不是报告,是程越连夜查到的资料。纸张是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还带着机器的温热,边角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第一份是沈家次子的死亡记录。十五年前,南城交警大队出具的交通事故认定书,编号已经模糊了,但结论还能看清——因车辆制动系统故障导致失控,坠入山沟,驾驶员当场死亡。认定书的最后一页附着一份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加上去的:“现场勘查发现制动油管有明显破损痕迹,不排除人为破坏可能。但因证据不足,未予立案。”
这行字被人用黑色马克笔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破了。透过破损的纸缝,能看见下一页的内容。
下一页是厉氏集团的内部文件。不是公开的财报,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折得很深,像被人反复折叠过。抬头写着“厉氏集团·绝密”,编号是LS-1998-0719。内容很短,只有三行字:
“沈氏次子已处理。刹车故障,与厉伯衡方案一致。后续事宜由赵芸跟进。——L”
L。厉正鸿的L。
厉司霆把这页纸翻过去,后面是赵芸的回执,用沈氏集团的信笺写的,字迹是赵芸的,他见过她的签名,横平竖直,最后一笔总是拖得很长,像一把没有收回来的刀。
“已收到。沈氏15%股份已完成转移。厉氏应得7.5%。——赵芸。”
厉司霆把这几页纸放在桌面上,一张一张排开,像摆一副扑克牌。死亡认定书、厉氏备忘录、赵芸回执、苏静的住院记录、林正渊的失踪报告。每一张纸都是拼图的一块,拼在一起,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野兽的轮廓,是一个人的轮廓。一个坐在最高处、俯瞰所有人的人。他的爷爷。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福叔,老爷子今天在家吗?”
“在。在后山钓鱼。”
“告诉他,我等会儿过去。”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那些文件。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泛黄的纸张上,把上面的字迹照得一清二楚。“已处理”、“方案一致”、“后续跟进”——冷冰冰的,像在讨论一批货物。
他转身走了。
后山有一片人工湖,是厉老爷子退休后让人挖的。不大,半亩左右,湖心有一座小亭子,九曲石桥连到岸边。湖水是死水,但老爷子让人装了循环系统,水质清澈,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几尾锦鲤。湖边种了一圈垂柳,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在水面上划出细细的波纹。
厉正鸿坐在湖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握着一鱼竿。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旁边的水桶里空空的,一条鱼都没有。
厉司霆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爷爷。”
厉正鸿没有回头。“今天没去公司?”
“没有。”
“难得。”厉正鸿把鱼竿往上一提,钩子上什么都没有,鱼饵已经被吃掉了。他重新挂上饵,甩竿,动作很慢,很稳,像做了无数遍。
“有事?”厉正鸿问。
厉司霆从口袋里拿出那份厉氏备忘录,展开,放在厉正鸿面前。
厉正鸿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什么?”
“您写的。十五年前。关于沈家次子的处理方案。”
厉正鸿把鱼竿在地上,拿起那份备忘录。他看了很久,久到湖面上有一条锦鲤跃出水面,又落回去,发出“噗通”一声。
“你在查这件事。”厉正鸿说。
“对。”
“查了多久了?”
“三年。”
“为了什么?给你爸报仇?”
“对。”
厉正鸿把备忘录放在膝盖上,叠好,折痕压着折痕,恢复成原来的形状。“你爸是我儿子。你以为我不难过?”
“难过的同时,了另一个儿子。”
厉正鸿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得像一次眨眼。但厉司霆看见了——他的手指在备忘录的边角上捏了一下,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知道了多少?”
“苏静在第七人民医院。被您关了十五年。沈砚清的父亲——另一个沈砚清——被您了。刹车失灵。和我爸一样的死法。”厉司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林正渊也是您的。您让赵芸和厉仲衡动的手,但下命令的人是您。”
厉正鸿沉默了一会儿。湖面上起了风,垂柳的枝条在水面上划出细细的波纹。锦鲤沉到水底去了,看不见了。
“你很聪明。”厉正鸿说,“比你爸聪明。你爸查到一半就来找我对质,什么都没准备好。他以为我是他父亲,会跟他讲道理。”
“你不会。”
“我不会。”厉正鸿抬起头,看着厉司霆,“道理是讲给外人听的。家里人,不需要讲道理。家里人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谁说了算。”
“所以您了他。”
“我没有他。”厉正鸿的声音依然很平静,“我只是没有阻止。”
厉司霆的手指收紧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他,是动手。不阻止,是天意。天意的事,谁也怪不了。”
湖面上的风大了一些,柳枝被吹得东倒西歪,水面上的波纹变成了细碎的浪。厉司霆站在风中,中山装被吹得猎猎作响,但他没有动。
“沈砚清知道了吗?”厉正鸿问。
“知道了。”
“他打算怎么办?”
“他会查清楚。然后让您付出代价。”
厉正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不超过五度。转瞬即逝。但厉司霆捕捉到了——和十五年前月光下那个孩子的笑,一模一样。
“他和他爸一样。”厉正鸿说,“倔。认死理。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他爸就是被您撞死的。”
厉正鸿没有回答。他把鱼竿从地上拔起来,收线。钩子上的鱼饵已经被吃光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钩,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你想怎么样?”厉正鸿问。
“拿到全部证据。公开。让所有人都知道您做了什么。”
“然后呢?”
“然后您该去哪去哪。”
厉正鸿站起来。他比厉司霆矮半个头,肩膀窄了一些,但脊背挺得很直。他看着厉司霆,目光沉沉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以为你查得到全部证据?”他说,“你以为这些证据能见光?厉氏集团的每一份文件、每一笔交易、每一个人——都是我一手搭建的。你拆不掉。”
“我可以。”
“你试试。”厉正鸿把鱼竿扛在肩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司霆。”
“嗯。”
“你娶沈砚清,不只是为了查案吧?”
厉司霆没有回答。
厉正鸿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下,他的眼睛和厉司霆一模一样——深邃,凌厉,像鹰隼锁定猎物时的专注。
“别走你爸的老路。”他说,“感情用事的人,活不长。”
他走了。脚步声在石板上渐渐远去,哒,哒,哒,像节拍器。然后上了土路,声音变得闷了,最后消失了。
厉司霆站在湖边,看着那桶空空的鱼桶。桶壁上沾着几片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他蹲下来,用手指把那几片鱼鳞拈起来,放在掌心里。鱼鳞很薄,很轻,风一吹就会飞走。
他把鱼鳞放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二
沈砚清在公用书房里看了一上午的资料。不是书,是顾淮安昨天让人送来的文件。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标记,塞在他房间的门缝下面。他早上起来的时候踩到了,差点摔倒。
信封里有三样东西。第一样是一张手绘的时间线,从十五年前的春天开始,到当年秋天结束。每个关键节点都用红笔标注了——林正渊失踪、厉伯衡车祸、沈家次子车祸、苏静入院、赵芸接管沈氏。五个节点,分布在四个月里,像五颗钉子钉在时间轴上。
第二样是一份名单。沈家、厉家、林家,三个家族,十七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身份和状态——生、死、失踪、住院。十七个名字里,有六个被红笔圈了出来:厉正鸿、赵芸、厉仲衡、沈仲谦、林正渊、苏静。
第三样是一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是顾淮安的,工工整整,一笔一画。
“砚清:这些是我三年来查到的大部分信息。还有一些不确定的,等我确认了再告诉你。你在厉家,小心。不只是小心厉正鸿——小心所有人。淮安。”
沈砚清把时间线看了三遍,把十七个名字背了下来,把那封信放回信封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暖暖的。窗外的银杏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手。
他转身走出书房。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楼下有声音。不是福叔的脚步声,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很沉,很快。他往下看了一眼——厉司霆从大门口走进来,步伐很大,三步两步跨过大厅,上了楼梯。
两个人在二楼走廊的拐角处相遇。
厉司霆的脸色很差。不是生病的那种差,是——某种东西被抽走了之后剩下的那种白。像一张被擦净的黑板,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底色。
“你去哪了?”沈砚清问。
“后山。见了我爷爷。”
沈砚清的手指收紧了。“你跟他说了什么?”
“说了我知道的。林正渊、你爸、我爸、苏静。所有的事。”
沈砚清的心跳加速了。“他怎么说?”
厉司霆看着他。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嘴唇裂了,起了一层白皮。
“他说,他没有我爸。他只是没有阻止。”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有区别吗?”
“没有。”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窗台上的声音——如果阳光有声音的话。
“沈砚清。”厉司霆的声音很轻,“你恨他吗?”
“恨。”
“想让他死吗?”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想。但不是现在。现在他死了,证据就没了。他需要活着——活着看到所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活着看到自己一手建起来的东西塌掉。”
厉司霆看着他。目光很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恨,不是怨,是某种更深的、更热的东西。
“你和你爸不一样。”厉司霆说。
“哪里不一样?”
“他走到一半就停了。你不会。”
沈砚清没有回答。
厉司霆从他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他的手碰了一下沈砚清的手背——很轻,很快,像风吹过皮肤。然后他走了。
沈砚清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被厉司霆碰过的地方,有一小片皮肤在发烫。他握紧拳头,把那个温度攥在手心里。
三
下午三点,沈砚清接到了一个电话。
屏幕上的号码是第七人民医院的座机。他接起来,是昨天那个圆脸护士的声音,比昨天更急了,语速很快,像倒豆子。
“沈先生吗?苏静女士出事了。”
沈砚清的脑子空白了一秒。“什么事?”
“她今天中午突然晕倒了。我们做了检查,她的身体状况很差——营养不良、电解质紊乱、心脏也有问题。我们已经把她转到内科病房了。但她的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冲出书房。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差点撞上福叔。
“沈先生——”
“我要出门。现在。”
福叔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车已经备好了。厉总吩咐过,您随时需要车,随时有。”
沈砚清愣了一下。“厉总什么时候吩咐的?”
“今天早上。”
他没有时间想这个问题。他跑出大门,车已经停在门口了,黑色的迈巴赫,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司机是上次那个中年人,戴着白手套,看见他就打开了后车门。
“第七人民医院。快。”
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银杏林、梧桐树、灰色的楼房、红色的招牌。他的手机响了,是厉司霆。
“我听说苏静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的?”
“福叔告诉我了。我让程越联系了第七人民医院的院长。苏静已经转到VIP病房了,有专人看护。”
沈砚清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谢谢。”
“别谢。你在路上?”
“嗯。”
“我让程越在医院等你。有什么事,找他。”
电话挂了。沈砚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在飞驰,发动机的嗡鸣声很低,很沉,像一头野兽在低吼。窗外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但他的手指是凉的。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第七人民医院门口。沈砚清推开车门,跑进大门。大厅里的消毒水味道更浓了,混着从某个病房里传出来的呻吟声,像一头受伤的兽在低吼。他没有坐电梯,直接跑上楼梯,一步三阶,跑到三楼的时候,腿已经开始发软了。心脏在腔里猛烈地跳,撞得肋骨生疼。
内科病房在三楼的东侧。走廊比精神科那边亮一些,光灯管全亮着,白得刺眼。地板是浅蓝色的胶垫,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尽头有一扇门,上面写着“VIP 306”。
程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沈砚清,他微微点头。
“沈先生。苏女士在里面。医生刚做完检查。”
“她怎么样?”
“医生说主要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身体机能衰退,加上心脏问题——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和您一样。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沈砚清推开门。
房间比之前的病房大很多。有独立的卫生间、一张可以升降的病床、一张沙发、一台电视。窗帘是米白色的,拉了一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苏静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灰白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嘴唇裂了,起了一层白皮。手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床头的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很慢,很稳,像钟表走动的声音。
沈砚清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椅子是塑料的,白色的,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苏静睁开眼睛。她的眼睛还是灰色的,但比昨天亮了一些,像有人在井底点了一盏灯。
“砚清。”
“妈。我在这里。”
苏静伸出手,摸他的脸。手指很凉,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尖在他左眼尾的泪痣上停了一下。
“你来了。”
“我来了。我不会走的。”
苏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不超过五度。转瞬即逝。但沈砚清捕捉到了——和十五年前月光下那个孩子的笑,一模一样。
“你笑什么?”沈砚清问。
“笑你。”苏静说,“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说‘妈妈别怕,我在这里’。那时候你才三岁。”
沈砚清的眼眶热了。“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的事情很多。”苏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的树叶,“但你记得该记得的。”
沈砚清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妈,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苏静摇头。“不要。这里安全。”
“这里不安全。厉正鸿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在这里。他随时可以——”
“他不会。”苏静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像一块被敲碎的玻璃,“他需要我活着。我是他最后的筹码。”
沈砚清愣了一下。“筹码?”
“你爸手里的股份,不是全部转给了沈家和厉家。有一部分——百分之五——他转到了我的名下。在我被关进来之前,我把它藏起来了。厉正鸿找不到那百分之五,所以他不敢我。他需要我活着,等他找到那百分之五。”
沈砚清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那百分之五在哪里?”
苏静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她说,“等我出去了,我告诉你。”
沈砚清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妈,你会出去的。我保证。”
苏静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左眼尾的泪痣,看了很久。
“砚清。”
“嗯。”
“厉家那个孩子——厉司霆——他对你好吗?”
沈砚清愣了一下。“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帮我查你的事。他让人给你转了VIP病房。他让助理在医院等我。”
苏静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某种——看懂了什么之后的了然。
“你喜欢他。”
沈砚清的手指收紧了。“我没有。”
“你有。”苏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你看他的眼神,和你爸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沈砚清低下头。
“妈,他爷爷了爸。”
“我知道。”
“他爷爷也差点了他爸。”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能——”
“因为他不是他爷爷。”苏静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砚清,你听我说。厉正鸿是厉正鸿,厉司霆是厉司霆。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姓厉,就恨他一辈子。你爸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
“妈,你不恨厉家的人吗?”
苏静看着他,眼眶红了。
“恨。”她说,“恨了十五年。但恨了十五年,我得到了什么?一间病房,一张病床,一身病号服。恨不能让我出去,恨不能让我见到你。恨只会把我关在这里更久。”
她顿了顿。
“砚清,不要像我一样。不要被恨关起来。”
沈砚清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米白色的窗帘上,把窗帘照成一种温暖的、近乎金色的颜色。
四
沈砚清在医院待到天黑。
苏静说了很多话。她说沈砚清小时候的事——他三岁的时候养了一只猫,橘色的,很胖,喜欢趴在沈砚清的腿上睡觉。有一天猫跑了,沈砚清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抱着苏静的腿说“妈妈,小猫咪不要我了”。她说那是沈砚清最后一次哭。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哭过。
她说沈砚清的父亲——另一个沈砚清。说他最喜欢的一本书是《月亮与六便士》,翻了很多遍,书页都卷了。说他每次看完都会说同一句话——“人应该活在追求里,而不是活在妥协里。”然后他就会拿起吉他,弹一首跑调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慢慢地走,怕踩到地上的碎片。
七点的时候,护士来了。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白大褂很新,口的工牌上写着“内科·王浩”。
“沈先生,探视时间到了。苏女士需要休息。”
沈砚清站起来,弯腰在苏静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妈,我明天再来。”
苏静握着他的手,不松开。
“砚清。”
“嗯。”
“小心赵芸。”
沈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赵芸?她来过?”
苏静没有回答。她松开手,闭上眼睛。
“她每个月都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梦,“每个月十五号。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不说话。就那样站着,站很久。然后走了。”
沈砚清的手指收紧了。“她来做什么?”
“来看我死了没有。”苏静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她怕我死。我死了,那百分之五就永远找不到了。”
沈砚清站在床边,看着苏静闭上眼睛,看着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老,皱纹像涸的河床,一道一道刻在皮肤上。
他转身走出病房。
程越还在走廊里等着。看见他出来,合上文件夹。
“沈先生,车在门口等着。厉总吩咐过,送您回去。”
“程越,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赵芸的行踪。过去十五年,每个月十五号,她去了哪里。”
程越看了他一眼。“您怀疑她来过这里?”
“不是怀疑。是确定。”
程越点了点头。“我会查。”
沈砚清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的法国梧桐在路灯下投出巨大的影子,像一只一只张开的手。远处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把整个城市罩在里面。
车在门口等着。他上车,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车开动了。发动机的嗡鸣声很低,很沉,像一头野兽在低吼。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探。
回到厉家的时候,已经是八点了。
沈砚清下车,走进大门。大厅里的水晶吊灯亮着,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发亮。空气里有晚餐的味道——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番茄蛋花汤。他的胃在痉挛,但他不想吃东西。
他走上楼梯,走到二楼的时候,停了一下。
厉司霆的书房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毯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黄色的线。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门。
厉司霆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有,像是刚洗过澡。台灯调到最暗的档位,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他的侧脸,把下颌线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
“嗯。”
“苏静怎么样?”
“还行。需要住院观察。”
厉司霆点了点头。“我让程越安排了最好的医生。费用的事你不用心。”
沈砚清走进书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红木的,没有软垫,坐上去有点硬。但比之前坐的那把舒服一些——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厉司霆换了椅子。
“厉司霆。”
“嗯。”
“今天谢谢你。医院的事。”
“不用谢。”
“我是认真的。”沈砚清看着他,“你不需要帮我做这些。你帮了我,我就欠你的人情。”
厉司霆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他。台灯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不是泪,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之后的光。
“你不欠我。”他说,“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为什么?”
“因为——”
他停了一下。
“因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人。”
沈砚清的手指收紧了。
“我是你的人?我是你的棋子。你之前说的。”
“之前是之前。”
“现在呢?”
厉司霆看着他。台灯的灯光在两个人之间晃动,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现在——你是沈砚清。”他说,“不是棋子,不是工具,不是任何人的人。你是沈砚清。”
沈砚清低下头。书桌上的台灯光照在他的头顶上,把他的头发照成一种深棕色的、暖暖的颜色。
“厉司霆。”
“嗯。”
“你之前说,你娶我是为了利用我。”
“对。”
“现在不是了。”
“对。”
“那你为什么还留我在这里?”
厉司霆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沈砚清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厉司霆的呼吸很稳,很沉,像水,一涨一落。沈砚清的呼吸很浅,很快,像风,捉摸不定。
“因为我不想让你走。”厉司霆说。
沈砚清抬起头,看着他。台灯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厉司霆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光里的那一半,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刀。阴影中的那一半,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不想让我走,还是不想让你的棋子走?”
“你。”
“什么?”
“你。不是棋子。是你。”
沈砚清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台灯的灯光晃动了一下——是风吹的,走廊里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了灯罩。
“厉司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沈砚清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得能看见对方瞳孔里台灯的倒影——两盏小小的灯,在黑暗中发光。
“这意味着——你和我,是一起的。”沈砚清说,“不只是查案,不只是对付你爷爷。是所有的事。所有的。”
厉司霆看着他。
“我知道。”
“你确定?”
“确定。”
沈砚清伸出手。
厉司霆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在石桥村留下的——爬树、摔跤、被树枝划的。很多年了,疤痕已经泛白了,但还在。
厉司霆握住那只手。
掌心贴着掌心,纹路压着纹路。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沈砚清。”厉司霆说。
“嗯。”
“你不是不该活着的人。”
沈砚清的眼眶热了。
“你也不是。”他说。
两个人握着手,站在书房里。台灯的灯光在他们之间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窗外的夜风停了。南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匹镶满碎钻的黑绸。远处的江面上有几艘货船,灯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摇晃的影子。
没有人说话。
不需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