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学期,课程更难了。
特种作战指挥专业的核心课程开始登场——《特种作战战术》《联合情报支援》《反恐作战理论》《战场态势感知》《特种部队管理与领导》。这些课程不再是纯粹的理科知识,而是需要大量的阅读、分析和写作。每一门课都有厚厚的教材和参考书目,每一周都要交一篇小论文,每一个月都要做一个案例分析报告。
陈衡的文化课基础虽然有所提高,但面对这些专业性极强的课程,他再次感到了力不从心。
《特种作战战术》的第一堂课,教授放了一段视频——是美国“海豹突击队”击毙本·拉登的行动模拟动画。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你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你会如何选择突入方式?为什么?”
教室里三十个学员开始热烈讨论。有人主张直升机机降,有人主张地面渗透,有人主张从下水道接近。每个人都能引经据典,说出一套完整的战术理论。
轮到陈衡发言的时候,他站起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会选择直升机机降。”
“为什么?”
“因为我坐过直升机。我知道直升机在夜间的噪音和振动。如果目标区域有警戒,直升机的声音会提前暴露行动。但地面渗透太慢,下水道太不可控。所以我会用直升机,但在距离目标两公里外机降,然后徒步接近。”
教授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意外。“你考虑过直升机机降的风险吗?在居民区附近,直升机的声音会惊动当地人。”
“那就需要情报支持。行动前要确认目标区域的居民情况,如果有可能,提前转移或者制造噪音掩盖。我们在缅甸的一次行动中就是这么做的。”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马国强小声嘀咕了一句:“他在缅甸过?”
教授点了点头。“很好。你的分析很实际,有实战经验的支撑。但你的理论框架还不够完整。你需要把你从实战中获得的直觉,转化成可以传授给他人的理论。”
这句话点醒了陈衡。他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学习如何在战场上生存——他已经会了。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学会如何把那些在战场上用血和汗换来的经验,变成一套可以教给更多人的知识体系。
从那天起,他开始改变学习方法。他不再只是被动地听课和做笔记,而是开始主动地思考——这个理论,跟我之前在边防七连的巡逻有什么关系?那个模型,能不能解释我在缅甸遇到的情况?这段历史,能给我什么启示?
他开始在论文里写自己的亲身经历——当然,经过了脱密处理。他把在边防七连的巡逻经验写成了一篇关于边境侦察的案例分析,教授给了A。他把“斩蛇”行动写成了特种作战指挥的实战范例,教授给了A+,还推荐到了学校的学术期刊上发表。
当陈衡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那本期刊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本期刊的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国防科技大学学报(军事科学版)”几个字。他的文章在第32页到第41页,标题是《边境特种作战中的情报获取与战术运用——基于一次实战行动的分析》。
他把那本期刊寄给了父亲。这一次,他特意在包裹里放了一封信,让村里的会计念给父亲听。信里说:“爹,我在学校发表了一篇文章,登在学校的书上了。你的儿子没有给你丢人。”
他不知道父亲听了之后是什么反应。但他想象着父亲坐在院子里的阳光下,听着会计念那封信,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就像他小时候考了第一名回家时一样。
马国强看到了那本期刊,瞪大了眼睛。“兄弟,你发了?这可是学报!博士生都不一定能发!”
陈衡把期刊收起来,放进了抽屉里。“我就是写了自己的经历。没什么了不起的。”
“没什么了不起?”马国强的声音都变了调,“你知道在学校期刊上发表文章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以后考研都有优势!意味着你毕业分配的时候,各大单位会抢着要你!”
陈衡没有说话。他不在乎考研,也不在乎分配。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能不能把在战场上学到的东西,变成更多人能学到的东西。
因为他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一样,有机会在实战中学习。大多数军人,一辈子都没有上过战场。但他们同样需要知道,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样的。
如果他能把那些经验写下来,教给别人,那么——那些没有上过战场的人,也许能少走一些弯路,少流一些血。
第二个学期结束时,陈衡的成绩已经排到了全队前十名。
这个成绩对于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来说,已经是一个奇迹了。但陈衡并不满足。他觉得自己还能做得更好。
暑假到了。学校放了一个月的假。大多数同学都回家了,或者出去旅游了。陈衡没有回家。他留在学校里,利用这段时间补强自己的弱项——英语。
他的英语虽然及格了,但口语和听力还是很差。他知道,在未来,特种作战越来越需要国际交流能力。如果他想成为一个真正优秀的特种作战指挥官,他必须能看懂外军的资料,能听懂外军的讲座,甚至能在联合演习中与外军同行交流。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在场上戴着耳机听英语新闻。一开始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坚持听,一遍听不懂听两遍,两遍听不懂听十遍。他把新闻的文本打印出来,对照着听,把每一个不认识的单词都查出来,抄在笔记本上。
上午,他在图书馆里看英文原版的军事著作——美国陆军野战手册《特种作战》、英国特种部队的《丛林作战指南》、以色列国防军的《反恐战术》。他的阅读速度很慢,一页要看半个小时,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下午,他在教室里练口语。他找了一个英语系的留校学员做语伴,两个人每天对话两个小时。他的发音还是带着浓重的甘肃口音,但比以前好了很多。
晚上,他一个人在训练场上跑步。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用英语自言自语——描述自己的动作、描述周围的环境、描述自己的感受。
“I am running. The track is wet because it rained this afternoon. My legs are heavy, but I will not stop. I have to be stronger. Stronger than yesterday. Stronger than everyone.”
一个月下来,他的英语水平有了质的飞跃。他的词汇量从不到两千增加到了五千以上,他的听力能听懂慢速英语新闻的大部分内容,他的口语虽然还不流利,但已经能进行基本的交流了。
暑假结束的前一天,他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
“爹,我暑假没回去,在学校学习了。”
“嗯,知道了。”陈老栓的声音还是那样简短。
“爹,你的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
“腿还疼吗?”
“不疼了。吃了你寄回来的药,好多了。”
陈衡寄回去的药是他在长沙买的,据说对骨关节炎有特效。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但父亲说好多了,他就放心了。
“爹,我下学期还有课,可能过年才能回去。”
“行。过年回来,我给你包饺子。”
陈衡愣了一下。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有主动说过要给他包饺子。以前在家的时候,过年包饺子是娘的事。娘走了之后,过年就只有他和父亲两个人,冷冷清清的,连饺子都懒得包。
“好。”他说,“我回去吃饺子。”
挂了电话,他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长沙的月亮和甘肃的不一样,甘肃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黄土高原的上空,像一个银色的盘子。长沙的月亮总是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纱。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娘的遗照。
“娘,过年我回去看爹。他说要给我包饺子。你教教他,别让他包坏了。”
遗照里的娘笑着,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他把遗照贴在口,闭上了眼睛。
明天,新的学期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