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记得那个黄昏。
夕阳像一块烧红的铁,缓缓沉入西边的山峦。村子里弥漫着炊烟和柴火的气味,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他蹲在自家院子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征兵宣传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真要去?”
说话的是他爹陈老栓,佝偻着背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水。老人脸上的皱纹像裂的黄土地,每一道沟壑里都填满了岁月的尘埃。
陈衡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当兵苦。”陈老栓把水碗递过去,“你打小身子骨就薄,我怕你吃不消。”
陈衡接过碗,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一直蔓延到胃里。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身来。
他个头不算高,一米七五出头,但骨架匀称,肩膀宽厚,像是一块还没打磨的毛石。十八岁的年纪,眼睛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那不是天生的,是生活磨出来的。
“爹,我想好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陈老栓没有再劝。他知道儿子的脾气——看着闷不吭声,骨子里倔得像头驴。这脾气像他死去的娘。
陈衡的娘在他十二岁那年走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一场普通的感冒,拖成了肺炎,送到镇卫生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陈衡记得那天他趴在娘的床边,握着那只渐渐冰凉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从那以后,他的话就少了。
初中毕业后,陈衡没有继续上学。家里供不起。他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了县城,搬砖、和水泥、扛钢筋,什么苦活累活都。十六岁那年,他在工地上从三楼摔下来,所幸被二楼的脚手架挡了一下,只断了一肋骨。包工头扔给他两千块钱,把他打发走了。
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是陈老栓一勺一勺喂过来的。
伤好之后,陈衡又去了县城,这次进了一家五金加工厂,当冲床工。每天十二个小时,站在冲床前,重复同一个动作——放料、踩开关、取件。铁屑崩到脸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疤痕。他的手被毛边割破过无数次,掌心结了厚厚的茧,摸上去像砂纸。
就是在五金厂,他学会了打架。
起因很小。厂里一个叫刘胖子的老工人,仗着了几年,经常欺负新来的。那天刘胖子喝了几杯马尿,在宿舍里拿陈衡的被子擦脚。陈衡回来看到,没说一个字,走过去,一拳砸在刘胖子的鼻梁上。
那一拳的触感他至今记得——先是软骨塌陷的脆响,然后是温热的血溅在指节上。刘胖子猪一样嚎叫起来,鼻血糊了一脸。旁边几个人上来拉架,陈衡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挣开所有人的手,又补了两拳。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惹他。但厂里也给他记了大过,扣了半个月工资。
陈衡不在乎。他只是觉得,有些底线不能退。退一次,就会永远被人踩在脚下。
这种性格,放在社会上叫“愣”,放在部队里,或许叫“血性”。
征兵的消息是村支书老周带来的。那天老周骑着摩托车到家里,跟陈老栓说了一通,什么“好男儿志在四方”“当兵光荣”“部队锻炼人”之类的话。陈衡坐在里屋,隔着薄薄的土墙,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他心动了。
不是因为光荣,也不是因为志在四方。他想的很简单——他需要一条出路。县城工厂的子一眼就能望到头,冲床、宿舍、食堂,三点一线,到三十岁,攒下几万块钱,回村娶个媳妇,然后继续穷下去。
他不甘心。
当兵,或许能改变点什么。至少,他听说过有人从部队考了军校,提了,留在了城市。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从未触及过的世界。
报名那天,他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的武装部。体检、政审,一路过关。他的身体底子不错,虽然在工厂熬了两年,但肌肉结实,心肺功能也好。体检的军医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好身板,当兵的好材料。”
唯一让他忐忑的是文化考试。初中底子,这些年又扔得差不多了。他硬着头皮复习了半个月,每天晚上趴在昏黄的灯泡下,翻着从旧书摊上淘来的初中课本。那些数学公式像天书一样,他咬着牙一行一行地啃。
考试结果出来,勉强及格。
够用了。
八月底的一天,通知书送到了家里。大红的纸,烫金的字,上面写着他的名字——陈衡同志,经审查合格,批准入伍。
陈老栓捧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老人没说别的,只是翻箱倒柜找出了一瓶藏了三年的白酒,倒了半碗,一饮而尽,然后红着眼圈说:“去了好好,别给你娘丢人。”
陈衡点了点头。
离家的那天是九月十号。天还没亮,陈衡就起了床,把行李检查了一遍——一床被褥、两套换洗衣服、几本高中课本,还有一张娘的遗照,用布包好,塞在背包最里层。
陈老栓站在院门口,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十几个煮鸡蛋和一摞烙饼。“路上吃,别饿着。”
陈衡接过袋子,看了父亲一眼。老人比记忆中又矮了一些,背更驼了,头发几乎全白了。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但他忍住了。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从小到大,他甚至没有跟父亲说过一句“我爱你”。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村口。
村口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是村长老周安排的,送他去镇上的点。陈衡爬上车斗,坐在自己打着补丁的行李包上。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老栓还站在院门口,佝偻的身影在晨光中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老人抬起手,缓慢地挥了挥。
陈衡也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过头,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路。
手扶拖拉机颠簸着驶过田埂,路两边是即将收割的玉米地,秸秆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庄稼成熟的气息,带着一丝甜味。
陈衡深吸了一口气,把这股味道记在了心里。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将不同。
镇上的点设在中心小学的场上。陈衡到的时候,已经聚了三四十个人,都是今年入伍的新兵。年纪和他差不多,十八九岁,有的比他还要小。他们穿着各自的便装,背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脸上混杂着兴奋、紧张和茫然。
一个穿军装的中尉站在场中央,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在点名。他身材精瘦,皮肤晒得黝黑,腰杆笔直得像一标枪,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陈衡!”
“到!”陈衡应了一声。声音不够大,他自己都能听出来带着点怯。
中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从上到下把他量了一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所有人注意!”中尉收起名单,提高声音,“我姓方,是负责带你们去部队的接兵部。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老百姓了,虽然还没授衔,但你们的行为已经代表了军人的形象。我说几点要求——第一,令行禁止,我怎么说,你们怎么做。第二,不许随便离队,上厕所要报告。第三,午饭统一安排,不许挑食,不许浪费。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回应。
“大声点!”
“明白了!”所有人扯着嗓子喊。
方中尉皱了皱眉,似乎还是不太满意,但没再说什么。
午饭是在镇政府食堂吃的,大锅菜——土豆烧肉、炒白菜、紫菜蛋花汤,馒头管够。陈衡吃了四个馒头,两碗菜,把汤喝得净净。坐在他旁边的一个瘦高个儿新兵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哥们儿,你饭量不小啊。”
陈衡没搭话,继续吃。
瘦高个儿不以为意,自顾自地介绍起来:“我叫孙浩,孙悟空的孙,浩然的浩。家是隔壁镇子的,你呢?”
“陈衡。”
“哪个衡?”
“平衡的衡。”
“哦,好名字。你分到哪个部队了?”
“不知道。”
孙浩一愣,然后笑了:“也是,接兵部都不说,神神秘秘的。我打听了一下,好像是去南方,边防部队。”
陈衡心里动了一下。边防——那意味着边境线,意味着大山、丛林、哨所,也可能意味着……危险。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拿了一个馒头。
下午两点,一辆大巴车开进了镇政府大院。所有人排队上车,行李塞进行李舱。陈衡靠窗坐下,看着窗外的街道——五金店、杂货铺、修车摊、卖凉皮的小推车,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景象。
大巴发动了,缓缓驶出镇子,上了国道。
车厢里起初很安静,后来渐渐有人开始说话、聊天,甚至有人拿出手机放起了音乐。方中尉坐在最前排,闭着眼睛假寐,似乎对这些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孙浩坐在陈衡旁边,嘴巴一直没停过。他告诉陈衡,自己高中毕业,高考考了个大专没去上,觉得没意思,就跑来当兵了。“我爹说,当兵后悔两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我想了想,与其在大专混三年,不如在部队两年,至少能练个好身板。”
陈衡听着,偶尔“嗯”一声。
“你呢?你为啥当兵?”孙浩问。
陈衡沉默了一会儿,说:“想换个活法。”
孙浩看了看他,似乎品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大巴在国道上跑了三个多小时,然后拐上了一条省道,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多。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连绵的山脉。太阳西沉,天边烧起一片火红的晚霞。
傍晚六点多,大巴驶入了一个城市——确切地说,是一个地级市的火车站。所有人下车,在站前广场。方中尉清点人数后,带着队伍走进候车大厅。
候车大厅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这支穿着便装、背着行李的队伍显得格外扎眼。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小声议论:“看,新兵入伍的。”
陈衡感觉到了那些目光,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一点自豪,也有一点不安。
火车是绿皮车,硬座。方中尉包了两节车厢,新兵们按秩序上车。陈衡的座位靠窗,对面是一个胖乎乎的新兵,叫王德厚,山东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孙浩坐在他旁边,对面是另一个新兵,沉默寡言,叫赵铁柱。
火车启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像流萤一样消失在黑暗中。陈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把他带向一个未知的远方。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驶离了原来的轨道。
夜里十一点多,车厢里的灯调暗了。大多数新兵都睡着了,歪七扭八地靠着椅背或趴在桌上。孙浩打起了呼噜,声音不大,但有节奏,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
陈衡没有睡意。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偶尔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昏黄的灯光会短暂地照亮车厢,在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张年轻、沉默、带着些许棱角的脸。
他想起了娘。
娘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惨白的光照在娘的脸上,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他握着娘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娘最后跟他说的话是:“小衡,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这四个字像一颗种子,埋在了他心底,在岁月的浇灌下慢慢生发芽。但他一直没想明白,什么叫“好好活着”。是在工厂里复一地重复同一个动作,直到老去?还是回到村子里,接过父亲那把锄头,继续在黄土里刨食?
不,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东西说不清楚——也许是尊严,也许是证明自己的机会,也许只是……一个能让他挺直腰杆站着的地方。
部队,会是那个地方吗?
他不知道。但他愿意去试试。
火车在夜色中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