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在“利剑”旅教官的岗位上了半年。
半年里,他带出了两批狙击手,一共十二个人。其中有三个人在结业考核中打出了超过九十五环的平均成绩,有一个人被旅里选送参加了全军狙击手比武,拿到了第三名。
旅长在年终总结大会上表扬了他:“陈衡同志不仅在战斗中表现出色,在人才培养方面也做出了突出贡献。他是‘利剑’旅转型建设的一个缩影——从战斗员到战斗骨,从单打独斗到传帮带。”
陈衡坐在台下,面无表情。但他的心里有一点点波动——不是因为表扬,而是因为“传帮带”这三个字。他想起了郑峰,想起了郑峰教他的一切。如果没有郑峰,他可能还在边防连队当一个普通士兵,也许已经退伍了,也许已经回到老家,继续在那条黄土路上走着。是郑峰把他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北方少年,打磨成了一个真正的边防战士。而现在,他在做同样的事——把从郑峰那里学到的、从“利剑”学到的、从实战中学到的东西,教给更年轻的人。
这种感觉,像一条河流,从上游流向下游,从一代人流向下一代人。
但平静的子总是短暂的。
三月初的一天,陈衡正在训练场上指导学员进行潜伏训练,李锐的通信员跑来找到了他。
“陈教官,中队长让你立刻去作战室。”
陈衡把训练任务交给了副教官,快步走向作战室。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任务。而且不是一般的任务。
作战室里,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李锐站在地图前,旁边坐着情报处的一个少校,还有一个陈衡不认识的人——四十多岁,穿便装,但坐姿和眼神都暴露了他的身份。不是军人就是警察,而且是级别不低的。
“坐。”李锐指了指椅子。
陈衡坐下来。李锐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陈衡,你听说过‘黑曼巴’吗?”
陈衡摇了摇头。
李锐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一个亚洲面孔的男人,四十岁左右,脸型瘦削,颧骨突出,眼睛细长,眼神阴鸷。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被刀砍的。
“这是‘黑曼巴’。”李锐说,“真实姓名不详,国籍不详,年龄大约三十八到四十二岁。他是东南亚地区最危险的军火商和毒枭之一,同时也从事人口贩卖、洗钱、暗等犯罪活动。他的网络覆盖缅甸、老挝、泰国、柬埔寨和越南,年交易额估计在十亿美元以上。”
陈衡看着那张照片。那个人的眼睛像两条蛇,即使在静态的照片中,也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跟阮文东有关系吗?”陈衡问。
李锐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有。阮文东是‘黑曼巴’的下线之一。阮文东负责中越边境地区的毒品和武器走私,‘黑曼巴’是他的上游供应商。阮文东被捕后,我们通过审讯获得了一些关于‘黑曼巴’的情报——但不多。这个人非常谨慎,他从来不出现在任何正式场合,从不使用可追踪的通信方式,甚至他的手下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李锐切换了一张幻灯片。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覆盖了缅甸、老挝、泰国、柬埔寨、越南和中国西南边境地区。
“这是‘黑曼巴’网络的覆盖范围。你们看到的每一个红点,都是一个据点或一条通道。这个网络已经存在了至少十年,在这十年里,它向我国境内输送了大量的毒品、武器和非法入境人员,同时还涉嫌向境外敌对势力提供情报。”
陈衡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那些红点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整个东南亚和中国西南边境都笼罩在其中。
“我们的任务是什么?”他问。
李锐看了看那个穿便装的中年人。中年人点了点头,示意李锐继续说。
“我们的任务不是打击‘黑曼巴’网络。”李锐说,“这个网络太大了,单靠特种部队的一次两次行动解决不了。我们的任务是——抓捕‘黑曼巴’本人。”
陈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据情报,三个月后,‘黑曼巴’将在缅甸北部的一个秘密地点召开一次‘峰会’,召集他网络中的各大头目,讨论扩大在缅甸的业务。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能在峰会上抓捕‘黑曼巴’,他的整个网络就会群龙无首,我们后续的打击行动会容易得多。”
“地点确定了吗?”陈衡问。
“还没有。但我们的情报部门正在全力追查。预计一个月内可以获得确切位置。”
陈衡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一个境外行动。”
“对。”李锐的声音变得低沉,“这次行动将在缅甸境内进行。如果行动失败,或者行动人员被俘,我方不会承认任何关系。”
这句话的含义,陈衡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没有援军,没有后援,没有身份。如果被抓,没有人会来救他们。如果牺牲,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记录中。
“我需要志愿者。”李锐说,“这次行动不需要太多人,一个小队,六到八个人。每个人都要签署自愿书,明确知晓行动的风险和后果。陈衡,你愿意参加吗?”
陈衡几乎没有犹豫。“愿意。”
李锐点了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好。你担任副队长兼狙击手。队长是我。另外六个队员从第三中队挑选,你也有推荐权。”
“刘闯。”陈衡第一个说出了这个名字。
“刘闯已经在名单上了。还有呢?”
“沈飞。欧阳海。王磊。赵刚。再加一个——何冲。”
李锐听到最后一个名字,微微皱起了眉头。“何冲?他刚从你的培训班结业不到两个月,实战经验几乎为零。”
“他的射击技术在新队员里是最好的。他的心理素质也很稳定。他在侦察连的时候有过边境巡逻经验。而且——”陈衡停顿了一下,“他需要一次实战机会。如果永远不让他上战场,他永远是个新兵。”
李锐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但你要负责看好他。如果他出了岔子,你负全责。”
“是。”
作战会议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讨论的内容涵盖了任务的每一个细节——渗透方式、行动路线、通信方案、应急预案、撤离路线……每一项都要反复推敲,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都要准备备用方案。
会议结束后,陈衡走出作战室,站在溶洞的入口处,看着外面的天空。
三月的云南,天高云淡,阳光温暖而不灼热。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何冲。
他把何冲的名字报上去的时候,心里是有犹豫的。何冲是个好苗子——射击技术扎实,体能出色,头脑灵活,有冲劲。但他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太想证明自己了。这种“太想证明自己”的心态,在战场上是一把双刃剑。它能让一个人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也能让一个人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陈衡自己就是一个例子。在追捕阮文东的时候,如果不是刘闯及时把他从阮文东身上拖开,他可能会把那个人活活打死。那一刻,他失去了控制。他不想让何冲重蹈他的覆辙。
但他还是把何冲的名字报上去了。因为他想起了赵悍东的话——“你等着,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带兵比当兵难多了。”
他现在明白了。带兵难,难就难在——你要在“保护他”和“让他成长”之间找到平衡。如果你过度保护,他永远长不大。如果你放手太狠,他可能会死。
这个平衡点,只有靠自己去摸索。
“教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衡转过头,看到何冲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紧张的表情。
“你都听到了?”陈衡问。
“李中队长找我谈了。”何冲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说是你推荐我的。”
陈衡点了点头。
“教官,谢谢你。”何冲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的、几乎像誓言一样的分量,“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陈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急切的光还在,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更深沉的、更凝重的东西。也许是责任感,也许是敬畏,也许是即将面对生死考验前的紧张。
“何冲。”陈衡说,“我跟你说一件事。”
“是。”
“在战场上,你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战斗。你是为了完成任务、保护战友而战斗。如果你脑子里想着‘我要证明自己’,你就会犯错。犯错的结果,可能是你自己死,也可能是你的战友死。”
何冲的脸色微微变了。
“我不是在吓你。”陈衡的声音平静但严肃,“我见过战友死在我面前。我知道那种感觉。我不想让你也经历那种感觉。所以,你到了战场上,记住一件事——听命令。我说打,你就打。我说撤,你就撤。我说趴下,你就趴下。不要逞英雄,不要自作主张。能做到吗?”
何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能做到。”
“好。去准备吧。一个月后出发。”
何冲立正敬礼,转身跑了。
陈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溶洞的深处。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远处的山。
缅甸。
他从来没有去过缅甸。但他在边防七连的时候,在边境线上无数次眺望过对面的土地——同样的山,同样的树,同样的雾。只是国境线的那一侧,是一个不同的世界。
这一次,他要越过那条线。
不是巡逻,不是侦察——是作战。在别人的国土上,执行一个不能公开的任务。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边防七连臂章。磨毛了的边缘扎着他的指尖,带来微微的刺痛。
“张建。”他在心里说,“我要出国了。你我。”
风吹过山峦,带着丛林湿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了溶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