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周,行动小组进入封闭式训练。
八个人被关在溶洞深处的一间密闭训练室里,与外界的联系完全切断。训练室里有地图、沙盘、武器、通讯设备,还有几台投影仪和一块巨大的白板。八个人吃在这里、睡在这里、训练在这里,与世隔绝。
李锐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教鞭,指着沙盘上的一片山地模型。
“据最新情报,‘黑曼巴’的峰会将在这里举行——缅甸北部掸邦高原的一个山谷中,距离中缅边境直线距离约四十公里。这个地点非常隐蔽,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简易公路可以进入。山谷中有一个废弃的玉石矿,矿区有十几栋建筑,‘黑曼巴’和他的手下将在这里会面。”
他用教鞭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圈。
“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从边境线徒步渗透,穿越四十公里的原始丛林,到达目标区域。在峰会召开前一天抵达,建立观察阵位,确认目标。峰会召开当天,趁所有头目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发动突袭,抓捕‘黑曼巴’和至少三到五名核心头目。抓捕完成后,向边境方向撤退,由直升机在边境线我方一侧接应。”
陈衡看着沙盘,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四十公里的原始丛林徒步渗透,负重至少四十公斤,翻越海拔两千米以上的山脊,穿越密林、河流、沼泽——这对任何一支特种部队来说都是一次高强度的挑战。
“目标区域的安保情况如何?”陈衡问。
李锐切换了一张幻灯片。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放大的卫星照片,山谷中的建筑和周边地形清晰可见。
“‘黑曼巴’的安保非常严密。据情报,峰会期间他至少会带三十到四十名武装护卫,这些人都是他从各个地区抽调的精锐,大部分有军事背景。目标区域周围设有三道警戒线——外围是流动哨和陷阱,中间是固定哨和监控设备,内层是他的贴身保镖,大约八到十人,全部装备自动武器和防弹衣。”
陈衡的目光在卫星照片上扫过。他在寻找狙击阵位——一个可以覆盖整个山谷、又不被敌人发现的位置。
“这里。”他指了指山谷东侧的一座山峰,“海拔比谷底高出约三百米,视野开阔,可以覆盖整个矿区。山峰上有茂密的植被,适合隐蔽。如果我能在这个位置建立狙击阵位,可以覆盖整个行动区域。”
李锐看了看那个位置,点了点头。“可以。但这个位置距离矿区大约六百米,你的狙击能保证精度吗?”
“能。”陈衡说,“六百米,我的命中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好。陈衡负责狙击掩护和外围警戒。刘闯、沈飞、王磊、赵刚组成突击组,负责突入和抓捕。欧阳海负责通讯和电子战,何冲负责医疗和后备支援。”李锐看着每一个人,“每个人的任务都明确了。接下来一周,我们要进行针对性的训练——山地负重越野、丛林夜间渗透、近距离突击射击、模拟抓捕演练。所有人必须达到百分之百的熟练度,不允许有任何差错。”
八个人齐声回答:“是!”
封闭式训练的一周,是陈衡职业生涯中最紧张的一周。
每天的训练从凌晨四点开始,到午夜结束。二十个小时里,他们要反复演练每一个战术动作——渗透路线的每一个转弯、突入建筑的每一个角落、抓捕目标的每一个细节——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何冲在第三天的模拟演练中犯了一个错误。在突入建筑的环节,他没有按照预定方案掩护侧翼,而是直接冲进了主入口,导致“敌人”从侧翼包抄,“击毙”了突击组的两名成员。
李锐叫停了演练,把所有人在训练场上。
“何冲,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误吗?”
何冲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我没有掩护侧翼,直接冲进去了。”
“你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吗?”
“会……会导致队友被敌人从侧翼攻击。”
“不是‘会导致’,是已经导致了。在刚才的演练中,你的两个队友被你害死了。”李锐的声音像刀子一样锋利,“这是在训练场上,他们还能站起来。如果在战场上,他们就是真的死了。你明白吗?”
何冲的眼眶红了。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李锐转向所有人。“我再强调一遍——在这次行动中,每一个人都是彼此的最后一道防线。你的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让你的战友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不允许任何失误。你们也不允许。”
陈衡站在队列里,看着何冲。这个年轻人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演练结束后,陈衡找到了何冲。他一个人坐在训练场的角落里,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
“教官,我是不是不行?”何冲的声音闷闷的。
陈衡在他旁边坐下来。“你不是不行,你是太急了。”
“太急了?”
“你想证明自己,所以你冲在了最前面。但在战场上,冲在最前面的人不一定是最勇敢的人——最勇敢的人,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最正确决定的人。”
何冲抬起头,看着陈衡。他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但没有流下来。
“教官,我怕。”
“怕什么?”
“怕自己再犯错。怕自己害死队友。”
陈衡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一年前在边防七连的那个夜晚,张建牺牲后的第三天,他在训练场上做引体向上做到双手血肉模糊。那时候他也怕——怕自己不够强,怕自己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怕是对的。”陈衡说,“不怕的人,才会犯错。怕的人,会小心翼翼,会反复检查,会在行动之前把每一个细节都想清楚。这种怕,不是懦弱,是敬畏。”
他站起来,拍了拍何冲的肩膀。
“明天继续练。练到你闭着眼睛都能做对为止。”
何冲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七天,最后一次综合演练。八个人在模拟环境中完整地演练了整个行动流程——从渗透到突袭,从抓捕到撤离。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到了秒,每一个人的动作都流畅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何冲这次没有犯错。他在突入时准确掩护了侧翼,在抓捕时果断控制了一个试图反抗的目标,在撤离时第一个背起了伤员。他的表现让李锐在演练结束后难得地点了点头。
“不错。”李锐说,“保持这个状态。”
陈衡站在一旁,看着何冲被其他队员拍着肩膀、竖着大拇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表达“高兴”的方式。
出发前一天晚上,八个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伙食比平时好——有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箱可乐。这是“利剑”旅的传统——每一次重大任务前,参战人员都会在一起吃一顿“壮行饭”。
没有酒。特种部队在执行任务前从不喝酒。但可乐被倒进了杯子里,八个人举起杯子,碰在一起。
“祝顺利。”李锐说。
“祝顺利。”七个人回应。
陈衡喝了一口可乐,甜腻的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开。他想起了在边防七连的时候,林小东请他喝可乐的那天晚上。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阮文东是谁,还不知道张建会牺牲,还不知道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对面的何冲。何冲正在大口大口地吃饭,吃得满嘴是油。
“何冲。”陈衡说。
“嗯?”何冲抬起头,嘴角挂着一粒米饭。
“回去之后给你爹妈打个电话。”
何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教官,你这是咒我呢?好像我回不去似的。”
陈衡没有说话。
何冲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陈衡。
“教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有家人吗?”
陈衡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个爹。在甘肃。”
“你给他打电话了吗?”
陈衡没有回答。
何冲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第二天凌晨两点,八个人登上了运输直升机。
直升机在夜色中贴着树梢飞行,螺旋桨的轰鸣声在密闭的机舱里震耳欲聋。八个人沉默地坐在机舱两侧,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闪烁着不同的光——有的冷静,有的紧张,有的兴奋。
陈衡坐在机舱的最里面,狙击竖在两膝之间,双手轻轻地搭在枪身上。他的眼睛闭着,但不是在睡觉——他在脑子里过最后一遍行动计划。渗透路线、狙击阵位、射击参数、备用方案、撤离路线……每一个细节都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中播放。
“十分钟!”飞行员的声音通过机内通信传来。
所有人睁开眼睛,最后一次检查装备。陈衡拉了拉狙击的枪带,确认背囊的扣具全部扣好,摸了摸腰间的和刀具,检查了夜视仪和通讯设备。一切就绪。
“准备机降!”
机舱门打开,夜风裹着丛林湿的气息灌进来。陈衡站在舱门口,看着下方漆黑一片的丛林——树冠像一片黑色的海洋,在夜风中微微起伏。远处的天边有一丝微光,那是缅甸方向的山脊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三、二、一——放!”
八个人鱼贯而出,顺着绳索滑降到丛林中。
落地的一瞬间,陈衡的作战靴踩在了缅甸的土地上。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踏出祖国的领土。脚下是一样的泥土,头顶是一样的天空,周围是一样的丛林——但一切都不一样了。没有界碑,没有巡逻路线,没有后援。他们八个人,是这片陌生土地上的孤军。
“各小组报告位置。”李锐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猎手一号就位。”刘闯。
“猎手二号就位。”沈飞。
“鹰眼就位。”陈衡。
“蜂鸟就位。”欧阳海。
“医生就位。”何冲——他的代号是“医生”,因为他负责医疗。
“所有人确认。按照预定路线前进,保持队形,无线电静默。出发。”
八个人在黑暗中排成一列纵队,陈衡走在第三位——前面是刘闯和沈飞,后面是何冲和王磊。李锐走在队伍的最后,负责断后和指挥。
队伍在丛林中缓慢而稳定地移动。陈衡的夜视仪把周围的一切染成了绿色——树木、灌木、地面、前方队友的背影,都像水下的海草一样轻轻摇曳。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前方队友踩过的地方,确保不会发出额外的声响。他的始终指向队伍外侧,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侧面出现的威胁。他的耳朵竖着,捕捉着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虫鸣、鸟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溪流的潺潺声——这些声音在告诉他,周围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
一个小时后,队伍停下来休息。
“十分钟。”李锐低声说。
陈衡靠着一棵树坐下,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塑料味。他把水壶放回背囊,掰了一块压缩饼塞进嘴里,慢慢咀嚼。饼硬得像砖头,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何冲坐在他旁边,正在用刺刀挑脚底磨出的水泡。他的嘴唇裂,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稳定。
“脚怎么样?”陈衡低声问。
“还行。”何冲龇了龇牙,“就是有点疼。”
“忍着。还有三十公里。”
何冲点了点头,把刺刀收起来,重新穿上袜子和作战靴。
十分钟后,队伍继续前进。
渗透比预想的要艰难。
这片原始丛林的地形比卫星照片上显示的更加复杂。山脊陡峭得几乎要手脚并用地攀爬,山谷中布满了藤蔓和荆棘,每一步都要用砍刀开路。地面上的腐殖质层厚达几十公分,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比平时多三倍的力气。
最要命的是水。丛林中的溪流多得令人发指,每隔几百米就要涉水一次。水不深,但冰冷刺骨,作战靴踩在光滑的石头上,稍不注意就会滑倒。陈衡的裤子湿了又,了又湿,反反复复,皮肤被磨得通红。
第三天傍晚,当他们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看到目标山谷的时候,八个人都已经精疲力竭。
陈衡趴在山脊上的一个观察阵位里,架起狙击,通过瞄准镜观察下方的山谷。
山谷比他想象的更大。废弃的玉石矿坐落在谷底,十几栋建筑散落在矿区的不同位置,有些已经坍塌,有些还保持完好。矿区中央有一栋两层的混凝土建筑,看起来像是以前的矿部办公楼,也是整个矿区最坚固的建筑。据情报,这将是峰会的主会场。
山谷中有人。陈衡通过瞄准镜看到至少六个武装人员在矿区周围巡逻,他们的装束不统一,但都背着枪。有人穿着迷彩服,有人穿着普通的深色衣服,有人甚至穿着拖鞋。但他们的巡逻路线很专业,每两个人一组,交叉覆盖,不留死角。
“鹰眼报告,确认目标区域。至少有六名武装人员在外围巡逻,携带自动武器。矿部办公楼周围有监控设备,具体数量待确认。”
“猎手收到。继续观察。其他人就地隐蔽,建立临时营地。明凌晨四点,进入攻击阵位。”
陈衡继续观察了四个小时,直到天黑。他把观察到的所有信息——巡逻路线、换岗时间、监控设备的位置、建筑的进出口——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然后通过加密频道传回了指挥组。
天黑后,他撤离了观察阵位,回到临时营地。
临时营地设在山脊北侧的一片密林中,距离目标山谷大约八百米。八个人分散隐蔽,每人相隔至少二十米,防止被一锅端。没有帐篷,没有睡袋,没有篝火。每个人就裹着雨衣,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陈衡靠在一棵大榕树的部,把狙击抱在怀里。他的身体很疲惫,但大脑异常清醒。他闭上眼睛,但耳朵还在听着周围的动静——虫鸣、鸟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切正常。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边防七连臂章。磨毛了的边缘扎着他的指尖,带来微微的刺痛。
“张建。”他在心里说,“明天,我要一票大的。你我。”
然后他让自己进入了浅度睡眠。
凌晨四点,八个人同时醒来。
没有闹钟,没有口令,没有人喊“起床”。这是特种部队训练出来的本能——在预定时间醒来,不需要任何外部。
陈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从背囊里拿出压缩饼,掰了两块塞进嘴里,又喝了几口水。早餐,或者说是“战前餐”,就是这样简单。
十分钟后,八个人在黑暗中。
李锐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地图,最后一次确认行动方案。
“H时是上午十点。预计峰会将在十点左右开始,所有头目会集中在那栋两层建筑的一楼会议室。陈衡,你的狙击阵位在这里——”他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距离目标建筑大约六百米。你的任务是——在行动开始前清除外围警戒,在行动中提供火力支援,在行动后掩护撤离。”
陈衡点了点头。
“突击组——”李锐看着刘闯、沈飞、王磊、赵刚,“你们的任务是在H时突入建筑,控制会议室,抓捕‘黑曼巴’和其他头目。记住,优先抓捕,击毙是第二选择。但如果有人抵抗,不要犹豫。”
四个人点了点头。
“欧阳海,你的任务是电子压制。在行动开始时,切断目标区域的所有通信信号,防止他们呼叫增援。”
“明白。”
“何冲,你的任务是医疗和后备。如果有人受伤,你负责急救。如果突击组需要支援,你顶上。”
何冲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所有人检查装备。十分钟后出发。”
八个人分散开来,最后一次检查装备。陈衡把狙击拆开,检查了每一个部件——枪管、枪机、复进簧、弹匣、瞄准镜——然后重新组装。他把弹匣里的一发一发地退出来,检查弹头是否完好、底火是否正常,然后重新压入弹匣。
一切就绪。
“出发。”
八个人分成了两个方向——突击组向山谷东侧移动,准备从侧翼接近目标建筑;陈衡独自向山顶移动,建立狙击阵位。
陈衡的攀爬路线是最陡的。他需要爬到山谷东侧的最高峰——一个海拔约一千二百米的山头,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矿区。从临时营地到山顶,垂直高差超过四百米,坡度超过五十度,没有路。
他把狙击斜背在身后,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泥土和碎石在脚下不断滑落,每爬一步都要用尽全力。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越来越快,汗水模糊了视线。但他不敢停——H时是上午十点,他必须在十点之前到达阵位。
七点四十五分,他终于爬到了山顶。
山顶上有一片岩石,岩石之间长满了灌木和茅草。陈衡找到了一个天然的射击阵位——两块大石头之间的缝隙,刚好能容纳一个人趴下。缝隙前方是茂密的灌木丛,可以完美地遮挡他的身影,但狙击的枪管可以从灌木的缝隙中伸出。
他趴下来,架起狙击,通过瞄准镜观察下方的山谷。
山谷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矿区里的建筑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几辆车停在矿部办公楼前,有人正在搬运物资。外围巡逻的武装人员已经换了一班——陈衡数了一下,至少有八个,比昨晚多了两个。
八点十五分。一辆越野车从山谷的入口驶入,沿着简易公路开到矿部办公楼前停下。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三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簇拥着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人。那个男人大约五十岁,头发花白,身材微胖,走路的样子像个商人。
不是“黑曼巴”。陈衡通过瞄准镜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不是照片上的那张。这是一个头目,但不是最大的那个。
八点四十分。第二辆车到达。又下来了五个人,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黑曼巴”网络中的另一个大头目——陈衡在情报照片中见过他,姓阮,是越南北部地区的主要负责人。
九点十分。第三辆车。
九点二十五分。第四辆车。
每一辆车到达,陈衡都记录下车牌、人数、人员特征,通过加密频道传回指挥组。到九点四十分,已经有六辆车到达矿区,至少二十个头目和随从进入了矿部办公楼。
但“黑曼巴”还没有出现。
九点五十分。
九点五十五分。
九点五十八分。
陈衡的手指开始出汗。他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在裤腿上擦了一下,重新放回去。
十点整。
李锐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各小组注意,H时已到。但目标尚未出现。等待指令。”
陈衡的瞄准镜死死地盯着矿区入口的简易公路。没有车。没有“黑曼巴”。
十点零五分。十点十分。十点十五分。
每一分钟的等待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十点十八分。一辆黑色的丰田越野车从山谷入口驶入。车速不快,但很稳。车身上有泥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开来的。
陈衡的瞄准镜对准了那辆车。透过前挡风玻璃,他看到了驾驶座上的司机和副驾驶座上的一个壮汉。后座上坐着一个人,被前排座椅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手——一只戴着金戒指的手。
车停在矿部办公楼前。
后座的门打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立领夹克,黑色裤子,黑色皮鞋。他的身材高瘦,脸型瘦削,颧骨突出,眼睛细长。左脸颊上有一道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黑曼巴”。
陈衡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十字准星压在“黑曼巴”的头部。
“鹰眼报告,目标出现。重复,目标出现。确认‘黑曼巴’已进入目标建筑。”
耳机里传来李锐的声音,冷静但带着一丝兴奋。“收到。各小组准备。H时调整为十点三十分。”
还有十二分钟。
陈衡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瞄准镜上。
“黑曼巴”在四个贴身保镖的簇拥下走进了矿部办公楼。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个习惯了对一切拥有掌控权的人。他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谷。
陈衡的十字准星正好对着他的眉心。
“黑曼巴”的目光扫过山谷,扫过陈衡所在的山顶——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楼里。
陈衡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十点三十分。
“突击!”李锐的声音在耳机里炸开。
陈衡扣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