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响过,梆子敲了第三下。
萧无咎在柴房里翻了个身,草席硌得背脊发疼。他没睁眼,也没动,就这么躺着,听屋外青砖地上的露水滴落声。一滴,两滴,慢得像是有人在用筷子点水。
他坐起来,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杂役短褂。袖口还沾着昨天扫地时蹭上的灰泥,手指抠了抠,掉下一小块渣。这活儿又脏又累,但胜在没人管你——一个瘸腿扫地的,谁会多看一眼?
他推门出去,夜风扑面,带着一股子陈年木头和粪桶混合的味儿。县衙西区静得很,连老鼠都不叫。只有巡夜的灯笼挂在廊角,黄纸糊的灯罩被风吹得晃,影子拉得老长,像歪脖子树。
他拎起靠墙的扫帚,开始走。
白天扫过一遍的地方,夜里还得再走一趟。这是规矩。说是防贼,其实谁都知道,就是让底下人熬更守夜,图个“勤勉”名声好往上递折子。他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脚下的路。
走到西廊拐角,他脚步慢了下来。
这里是他三年前断骨的地方。那天柳如烟站在高台,一句“灵断裂,按律退婚”,全场哗然。他想反驳,刚往前一步,脚下石板突然塌陷,整个人摔下去,脊骨撞在埋着铁钉的基石上,当场昏死。
现在这块石板被人重新铺过,上面压了层新砖,看起来平整,实则接缝处高低不平。他右腿还有旧伤,每走一步都像有锈钉在里面来回刮。
可今晚不一样。
他停下,蹲下身,手掌贴在砖面上。
凉。
不是露水那种湿凉,也不是秋夜该有的寒气,而是一种从地底渗上来的阴冷,带着腐味,像是打开多年未动的棺材盖时飘出的那股气。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麻。
这不是普通的地气反涌。
他是修真界的老祖,三千年前掌御九洲龙脉,什么阵法没见过?这种阴寒中夹杂着死气的感觉,熟悉得很——封印松动了。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动作没变,节奏也没乱,仿佛只是个疲惫的杂役在应付差事。但心里已经转开了。
大秦镇压修真三千年,靠的就是一套残缺的飞升法门,把天下灵气锁在龙脉里,不让后人突破境界。而锁住龙脉的关键,就是遍布各地的镇煞阵眼,比如他之前在乱葬岗发现的“九曜锁冥阵”。
这些阵法能压住尸气、怨气、死气,不让它们冲破地表。可一旦封印裂开一丝缝隙,浊气就会倒灌上来,轻则百姓做噩梦、牲畜暴毙,重则引发尸、地陷、瘟疫。
而现在,这股气,正从他脚下的砖缝里往外冒。
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还在,但颜色不对劲,灰蒙蒙的,像蒙了层油纸。星星也少了大半,北斗七星偏了半寸,这是地脉紊乱才会出现的星轨错位。
他闭上眼,调动体内那一缕残魂感知。
刹那间,口一热。
万古不灭心动了。
这玩意儿平时像个死物,靠他吞怨气、战意慢慢复苏,从来没主动反应过外界。可现在,它像是闻到肉的野狗,悄悄吸了一丝从地底冒出的尸煞。
那一瞬间,他五脏六腑都是一紧,紧接着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游走,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行啊,还挺挑食,专吃死气。
他睁开眼,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但心里有点底了。
至少这宝贝还没彻底。
他继续往中庭走。
院子里种了棵老槐树,枝叶横斜,影子铺满半边地。他站在树下,没急着去点灯笼,而是仰头看着天空。
星图越看越不对。
不只是北斗偏移,紫微垣也模糊了,帝星黯淡无光,这是皇权衰败之兆。而东南方鬼宿位置,隐隐泛黑,像是被人用墨汁涂过一道。
那是青阳镇的方向。
他记得那边有个赵家,搞了个简化版“九曜锁冥阵”镇压民怨,结果被他顺手拆了节点。当时以为只是个小邪术,现在看来,怕是触动了更大的局。
封印本就摇摇欲坠,各地再这么胡来,等于拿锤子砸承重墙——迟早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刚才贴过砖,现在还能感觉到一丝残留的阴寒。他知道,如果不出手,用不了多久,这股气会越来越强,直到冲破地表,形成大规模尸变。
到时候,别说复仇了,整个边城都得变成死地。
可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断骨未愈,灵断裂,修为停留在炼气初期,靠捡怨气苟着。想修复封印?拿头修。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沉了些。
回到柴房,他把扫帚靠墙放好,盘腿坐在草席上。左手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玉佩——这动作他做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都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玉佩冰凉,但他能感觉到里面那颗“心”在微微搏动,像一颗埋在废墟里的核电池,电量不多,但没坏。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
体内的万古不灭心随着呼吸缓缓运转,将刚才吸入的那一丝尸煞炼化成最原始的灵力。过程很慢,效率极低,差不多等于拿一牙签去挖隧道,但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路。
怨气难寻,战意更难碰,但尸煞……现在可是管够。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地方:乱葬岗、刑场、义庄、万人坑。哪个都不是善地,但对现在的他来说,那就是自助餐厅,24小时营业,还免门票。
只要能靠近这些地方,多吸几口死气,修为就能涨一点。哪怕每天只进一小步,也好过原地等死。
他睁开眼,看向屋顶。
月光还是从那个破洞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和昨夜一样。但他已经不是昨夜那个只想着退婚真相的废柴了。
昨夜他在想谁是幕后黑手,今天他在想怎么活下去。
如果这天下要塌,也得让他先站起身来。
他低声说了句:“老子才十六,还没娶媳妇呢,轮不到你们收编。”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像混混耍赖,可仔细品,还真就是他的真实想法。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死得太早,仇没报完,账没算清,连当年背叛他的人都没见着面,就这么稀里糊涂没了。
不行。
他得变强。
快点。
他重新闭眼,继续调息,感受着体内那一丝微弱却坚定的热流。
外面,风忽然停了。
院中的老槐树一动不动,连叶子都不晃。灯笼的火苗凝固在半空,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时间。
而在地底深处,某道裂缝正无声扩大,黑气如雾,缓缓上涌。
萧无咎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睁眼。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心跳也不快,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但放在膝上的左手,已悄然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