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把乱葬岗的雾压下去一层,萧无咎就动了。
他左腿撑地,右腿拖在身后,像条断了后肢的野狗,一寸一寸往昨夜搏斗的地方爬。骨头缝里还卡着疼,尤其是右肩,每次蹭到地面都像被钝刀刮骨。但他没停,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三具死士尸体还在不在?
不能等。
铜铃残片上的“第九枚,已归位”五个字还在他掌心发烫。这不是巧合,是信号。就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下锣,告诉他——你不是孤军奋战,你早被人盯上了。
尸体就在五步外,半埋在翻起的腐土里,脸朝下趴着,衣襟撕裂,脖颈处有牙印——是他昨夜咬的。他没犹豫,直接伸手去翻其中一具。
手指刚触到肩膀,那尸身突然一颤。
他立马缩手,屏住呼吸。
不是活了,是风。一阵阴嗖嗖的穿林风从西北角吹来,卷起几片枯叶打在尸体脸上,像是谁在轻轻拍打。
他松了口气,继续翻。
第一具,腰间空空如也。第二具,靴筒里藏着一把短匕,但没身份标记。第三具靠得最远,衣服最完整,袖口绣着一圈暗纹,像是某种图腾。
他扒开这人内襟,指尖探进去,在口位置摸到了一块硬物。
青铜腰牌。
冷的,边缘磨得光滑,显然是常带在身上的东西。他抽出来一看,背面刻着一个“监”字,篆体,笔画细如针脚;正面浮雕双蛇缠剑,蛇眼用黑曜石镶嵌,在晨光下泛着幽光。
监察司。
他前世见过这种牌子,不是正式编制那种金纹虎符令,而是外围死士专用的“影牌”。只有执行秘密任务时才会配发,任务结束即销毁。能拿这玩意的人,要么是死士,要么就是……刽子手。
而柳如烟,正是监察司指挥使。
他指腹摩挲铭文,脑中忽然闪过一幅画面——三千年前,玄霄阁密档里的一张宫廷布防图,角落标注着:“大秦设监察司,明察百官,暗控江湖,其下养死士三百,皆以双蛇缠剑为信。”
那时候他还不屑一顾,觉得凡人朝廷搞这些小手段,不过是自娱自乐。现在看来,人家玩得挺深。
他把腰牌塞进怀里,动作很轻,但心跳却不轻。
证据有了。
不是猜测,不是幻觉,是实打实的铁证。柳如烟不仅退了他的婚,还亲自下令派人来他,而且是监察司出面,这意味着背后可能牵扯到朝廷高层。
他盯着尸体脖颈上的牙印,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们想让我死在乱葬岗,当个没人收尸的野鬼?”
“行啊,那你得保证——我真死了才行。”
他撑地起身,左腿发力,右腿勉强点地,整个人歪斜着站直。风吹得他破麻衣猎猎作响,腰间玉佩微微晃动,表面那丝金纹一闪而逝。
他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
边城通往郡府的老驿道旁,有个废弃驿站。前世他路过时见过,那时就被一群黑衣人占着,挂红灯笼、黑旗,典型的监察司临时据点标志。这种地方不会写门牌,也不会登记在册,但它一定存在——因为所有见不得光的事,都需要个藏污纳垢的窝。
他开始走。
不是跑,是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右腿几乎承不了力,全靠左腿和手臂支撑。但他必须前进。停下来就是死,慢一点也可能死。
荒林边缘,草木渐密。他贴着树移动,避开开阔地。二十分钟后,前方林子稀疏了些,视野打开,一座灰扑扑的驿站出现在视线尽头。
墙头塌了半截,门框歪斜,但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罩没破,火苗稳定燃烧。屋脊上着一面黑色三角令旗,旗面被风吹得鼓胀,隐约可见一个“巡”字。
他在三十步外停下,趴在灌木后观察。
两分钟后,一道黑影从侧门闪出,披着斗篷,腰挎长刀,沿着围墙巡逻一圈,脚步稳健,呼吸均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又过了片刻,另一人出现,两人在门前低声说了几句,分头离去。
规律出来了: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单人巡逻,路线固定,前后间隔约八步,死角在后墙排水沟附近。
他等下一班交接时,悄悄绕后。
地上全是枯枝败叶,踩上去会响。他摘了几块碎石,往远处连续扔出去,石头砸在树、瓦片上,发出“啪啪”几声脆响。
两名巡哨立刻警觉,拔刀转向声音来源。
就是现在。
他猛地起身,贴墙疾行,几步冲到后墙,发现窗户破了个洞,窗纸早烂,露出里面昏暗的房间。他探头一看,屋里没人,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幅地图。
他翻身跃入。
落地时右脚一软,膝盖撞地,疼得他咬牙切齿。但他没出声,迅速爬起,走到墙边抬头看。
是边城布防图。
墨线勾勒出城墙、街巷、军营、粮仓,而在城西一角,乱葬岗被朱砂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萧氏除进度:九成”。
九成?
也就是说,他们知道他还活着,只是还没找到确切位置。
他目光下移,落在桌角压着的一张残页上。纸张粗糙,像是从公文上撕下来的,上面有几个字依稀可辨:
“……行动由指挥使柳如烟亲批,务求斩草除,不留余孽。”
落款处,赫然是三个墨迹未的字——
**柳如烟**。
他盯着那三个字,瞳孔微缩。
不是震惊,是确认。
就像一块拼图终于对上了缺口。退婚、禁灵散、断骨、弃尸、死士追……所有碎片连起来,指向同一个结果:她要他死,而且是系统性地清除。
不是冲动,不是家族压力,是计划已久的剿灭。
他缓缓吸了口气,把残页记在脑子里,没碰它。动了反而会暴露痕迹。
正准备退出,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比之前快,像是急事。
他立即缩身躲到门后,背贴墙壁,屏住呼吸。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两人,都是黑袍蒙面,说话带着火气。
“北线搜了一圈,没人。”
“南边也是,估计跑了。头儿说再找不着,就把‘除’延期。”
“延期?那老东西催得紧,说九曜阵眼不能空太久。”
“我知道,可人没了就是没了。再说了,一个废柴小子,值得这么大动戈?”
“你懂什么?国师说了,这人身上有‘钥匙’的气息,要是让他逃出边城,后面麻烦更大。”
“钥匙?”那人嗤笑,“我看是你们神神叨叨吧。”
“闭嘴!少打听不该听的。赶紧去换岗,别让风把灯笼吹灭了。”
两人说完就走了,门重新关上。
萧无咎靠着门板,没动。
钥匙?
万古不灭心在他口轻轻一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吞噬着空气中残留的意与阴气,体温随之下降,皮肤泛起一层薄霜。
他低头看了看左臂,黑色道纹微微发亮,仿佛在回应那两个字。
但他没时间深想。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巡逻队回来了。
他立即蹲下,顺着墙挪到窗边,探头一看,后巷没人。他翻出窗外,落地时滚了一圈卸力,右肩还是狠狠磕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他咬牙爬起,沿着排水沟倒退撤离,全程贴墙走,避开枯枝密集区。退出百步后,才敢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喘气。
冷汗浸透里衣,左臂道纹还在轻微躁动,像是吃了顿重口味的夜宵,消化不良。
他闭眼,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腰牌、布防图、文书签押、对话内容。
结论明确——
柳如烟不仅是退婚者,更是灭门案的实际执行人。监察司已经把他列为“除”目标,代号“萧氏余孽”,且背后有国师级人物关注,称他为“钥匙”。
危险等级:极高。
反击条件:无。
他现在连站稳都费劲,更别说对抗整个监察司。硬拼是找死,暴露是送死,唯一能活的路,就是藏。
往哪儿藏?
城镇不行,通缉令肯定已经下发;山野也不行,他这状态撑不过三天。唯一的办法,是混进人群,最好是流动人口,比如——流民。
他记得,三天后有一支流民队要从南门入城,由官府安排暂居东郊棚区。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查得松,最容易藏身。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
头偏西,黄昏将至。
他靠着树,慢慢滑坐在地,从怀里掏出那块青铜腰牌,在掌心掂了掂。
然后,他把它塞进鞋底,用烂布裹好。
“柳如烟,”他低声说,“你给我办了场盛大的退婚典礼,还送了我三具尸体当贺礼。”
“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闭上眼,调息片刻,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是保命的时候。
他撑地起身,拖着右腿,朝着城镇相反的方向走去——先绕到西岭坡,避开主道,明天一早再折向南门,混入流民队。
风穿过林子,吹得树叶沙沙响。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