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历三千零一年,秋夜子时。
青阳镇外的乱葬岗上,风不响,草不动,只有腐雾在低洼处缓缓爬行。
月光惨白,照得一堆堆枯骨泛出青灰颜色。这里没人来,活人进不来,进来也出不去。野狗啃完骨头就走,连鬼都懒得在这儿多待。
萧无咎躺在塌陷的墓边缘,半边身子陷在泥水里。他睁着眼,眼珠几乎不动,只瞳孔随着远处飘动的磷火微微收缩。他的脸很瘦,皮肤发青,左臂一直在抖,像是抽筋,又像是某种东西在皮下爬动。右臂软塌塌地贴在身侧,骨头断过,没接好,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已经三天没动了。
族中长老说他死了,柳如烟退婚那天当众宣布的。说是“萧家血脉已绝,废柴不堪承宗”。话音落下,三铁杖打断了他的脊骨,扔进这乱葬岗,等尸虫钻脑,自然化土。
但他们不知道,他没死。
也不是完全没死。
三天前,他在泥水里突然睁眼,不是醒,是“回来”。一缕意识从极远的地方撞进这具破烂躯壳,像是一块烧红的铁猛地进冰窟窿,疼得他差点当场抽过去。那会儿他还搞不清自己是谁,只记得天上九把飞剑悬着,剑尖滴血,脚下七万弟子的残魂在阵中哀嚎。有个女人站在高台,穿白衣,眉心一点朱砂痣,轻轻说了句:“师尊,此劫难逃。”
然后他就没了。
再睁眼,就是这儿。
现在他知道名字了——萧无咎。十六岁,前朝遗脉,现被逐出家门的废柴少年。父母早亡,族老掌权,未婚妻退婚,脊骨被打断,扔来等死。听起来挺惨,但他不在乎。他只是觉得……荒唐。
堂堂玄霄阁主,三千年前统御修真十洲,一言可定亿万生灵生死,如今却卡在一具快烂掉的身体里,连坐都坐不起来。
他左手抠进泥土,想撑一下,结果指甲崩裂,血混着泥往外冒。他没停,继续抓,一寸一寸把自己往高处拖。头顶那截残碑能挡点风,不至于让磷火直接照在脸上。
呼吸很慢。
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阴寒之气顺着鼻腔往下灌,直冲丹田。那里本该是灵力汇聚之所,现在却像被焊死的铁锅,一丝气机都没有。但奇怪的是,这些尸煞、怨气,一进体内,就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不是他主动吃的。
是体内某个地方,在自动吞。
那东西藏得很深,他感知不到形体,只知道它在动,像心跳,缓慢而稳定。每吞一口怨气,他断裂的经脉就稍微通一点,神识也清晰一分。虽然还是站不起来,但至少能分清“我是谁”了。
萧无咎。
名字是他自己默念出来的。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终于和这具身体对上了号。
恨意也是这时候冒出来的。
不是因为被打断脊骨,也不是因为被退婚。
是因为那个女人——柳如烟。
十九岁,监察司指挥使,红衣如火,腰佩鎏金腰牌。退婚那天,她站在高台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演武场的人都听见了:“萧无咎资质低下,三年未入锻体境,辱我柳家门楣,今退婚,永不复娶。”
她说完转身就走,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当时他躺在地上,嘴里全是血,听不清周围是笑还是骂。只记得自己用左手在地上划了三个字:柳、如、烟。
现在想起来,牙都在发酸。
他闭上眼,试图调息。眉心那道淡金色的竖纹微微一闪,随即隐去。左臂上的黑色道纹像是活物,顺着血管缓缓游走。四周的怨气越来越浓,仿佛感应到什么,开始往他身上聚。
就在这时,脚步声来了。
很轻,踩在枯骨上几乎没有声音。但萧无咎耳朵一动,立刻屏住呼吸。
来了。
不是野狗,不是巡夜兵。
是人,而且是过人的那种。
他不动,装死。身体彻底放松,连眼皮都不眨。耳边传来皮革摩擦的声音,那人蹲下来,伸手探他的鼻息。
手指刚碰到皮肤,萧无咎就闻到了铁锈味——那是刀刃沾过血后留下的气味。
监察司的人。
他心里冷笑,手却悄悄往旁边挪,抓住了一块碎骨。指节发力,骨头在他掌心断成两截,尖锐的一头对准上方。
那人收回手,低声说了句:“还没死透?”
说着,抽出短刃,刀刃在月光下泛出蓝光——淬了毒。
萧无咎依旧不动。
刀抬了起来,直冲天灵盖劈下。
就在刀锋落下的瞬间,他暴起!
左手甩出碎骨,直射对方面门。那人本能偏头,刀势一偏,砍在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砍中了,但没入肉,像是砍在石头上。
萧无咎借势翻身,滚进尸堆。右手虽废,但残臂猛地撞出,结结实实砸在对方口。那人闷哼一声,后退两步,终于看清他的脸。
“你……不是早就该死了?”
萧无咎没答。
他盯着那人腰间——一枚鎏金腰牌,上面刻着三个小字:监察司。
果然是她派来的。
他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只是牙齿咬得更紧。
那人重新举刀,步伐调整,显然是个老手。他不再轻敌,压低身子,像猎犬一样近。萧无咎靠在残碑后,左手撑地,全身肌肉绷紧。他知道这一战躲不掉,赢不了,但只要能记住这张脸,记住这块腰牌……
够了。
刀光再闪,直取咽喉。
萧无咎侧头,刀锋擦颈而过,带出一道血线。他趁机扑上,双手死死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脑袋狠狠撞向对方面门。鼻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响起,那人痛吼一声,刀子脱手。
两人扭打在一起,在尸堆里翻滚。萧无咎动作扭曲,像野狗抢食,全靠本能。他一口咬在对方脖子上,对方挣扎,拳击他断骨处。剧痛炸开,他眼前发黑,但嘴没松,反而咬得更深。
血进了嘴里,腥的。
那人终于怕了,一脚踹开他,抓起刀就跑,连腰牌都不要了。
萧无咎趴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嘴角、脖子、肩膀全是血,也不知道哪是自己的,哪是别人的。他左手还紧紧攥着一块布条——是从那人衣服上撕下来的,上面有监察司的暗纹。
他盯着那块布,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抬起手,用布条把断臂绑在前,固定住。动作笨拙,但稳。绑完,他靠回残碑,抬头看天。
月亮还在。
云很薄,风很冷。
他闭上眼,体内那东西又开始动了。刚才那一战,吞得更多。怨气、尸煞、还有那人身上的意,全被吸了进去。经脉像是被热水冲过,虽然还是断的,但已经有热流在游走。
他知道,自己暂时死不了。
他也知道,有些人,很快就会后悔。
柳如烟。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像刀刻上去的。
你不给我活路,我必让你永世不得安宁。
他左手摸上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但他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仿佛那里曾挂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风停了。
磷火灭了。
远处传来乌鸦叫,一声,两声,然后没了。
萧无咎仍坐在原地,没动。
他不能动。
断骨未愈,经脉未通,丹田封闭。现在的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刚才那一战耗尽了力气,若再来一个死士,他必死无疑。
但他清醒。
意识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前世死前那一幕又闪了出来——九把本命飞剑穿心而过,云清漪站在阵眼中央,闭着眼,说:“师尊,对不起。”陆九渊跪在台阶下,手里还握着他送的剑诀玉简。
背叛从来不是突然的。
是酝酿了太久的刀,终于捅进了心口。
而现在,他又被人扔进乱葬岗,未婚妻亲自退婚,派人斩草除。
历史在重演。
但他不再是那个坐等赴死的阁主了。
他睁开眼,看向四周。
枯骨遍地,怨气冲天。
这里是死人的地盘,也是他的养分来源。
他开始呼吸,缓慢而深长。每一口都带着腐臭,但那东西吃得越来越快。眉心黑气流转,左臂道纹隐隐发烫。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能吞下这些怨气,他就不会死。
仇恨也不会死。
柳如烟以为他死了。
监察司以为他烂在泥里了。
族老们已经在准备新家主的继位大典。
他们都不知道,这个被他们踩进土里的废柴,正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布条,指尖用力,一点点把它揉成团。
然后塞进怀里。
等。
他现在只能等。
等伤好一点,等那东西再强一点,等能站起来的那一天。
到时候,他会亲自回去,敲开萧家族门,走到演武场中央,让所有人都看看——
谁才是真正的废物。
风又起了。
吹动他破烂的麻衣,吹起地上的碎骨和草。
他靠着残碑,一动不动。
像一具尸体。
却又像一头蛰伏的凶兽。
天快亮了。
但他还在乱葬岗。
伤没好,骨未续,力未复。
他走不了。
也不想走。
这里挺好。
死人多,怨气足,适合养伤,也适合养恨。
他闭上眼,继续吞。
一口,又一口。
直到那东西在他体内,跳得像一颗真正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