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刚亮,泥路湿滑,草叶上滴着水。流民队从夜里的营地出发,踩着烂泥往前挪。萧无咎走在队伍尾部,右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像是有铁钉在骨头缝里搅。他低着头,左手扶着左臂,麻衣贴在身上,冷得贴骨。
没人说话。昨晚的雨太大,帐篷塌了,衣服全湿,连哭声都冻哑了。几个孩子缩在大人怀里,脸青得发紫。一个老汉抱着孙子,那孩子眼睛闭着,呼吸微弱,眼看就不行了。
队伍拐过一道山口,地势变窄,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道,勉强容三人并行。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突然,坡顶传来一声哨响。
不是鸟叫,也不是风声,是金属摩擦出的尖利长音。
紧接着,黑影从两侧山坡滚落。不是石头,是人。一个个披着黑甲,头戴羽盔,手持长刀,动作整齐得像一把尺子量过。他们落地不乱,三步成列,瞬间封住前后退路。
“蹲下!别动!”有个兵丁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常年吸烟熏坏的嗓子。
没人反应过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前冲了两步,想跑。
“唰——”
刀光一闪,人头飞起,血柱喷了三尺高。尸体晃了两下,跪倒在地,手还死死抓着孩子的脚踝。
孩子“哇”地哭出来,但下一秒,就被另一名官兵拎起来,像拎一只鸡崽子,随手扔进路边沟里。他没再哭,躺在烂泥里抽搐。
萧无咎趴下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扑倒在泥水里,脸朝下,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悄悄摸到一具刚倒下的尸体,往自己身上拖。尸体还热,血顺着脖颈往下淌,流进他的领口,温的,黏的。
他闭眼,屏息,身体放松,装死。
刀光在人群里闪,砍瓜切菜一样。老人、女人、孩子,没人能逃。有人跪地求饶,被一刀劈开天灵盖;有人想爬坡逃命,被长矛从背后捅穿,挂在半坡上晃荡。惨叫声起初此起彼伏,后来渐渐少了,只剩下呻吟和喘气。
然后,他们开始搬尸体。
不是掩埋,也不是焚烧,而是摆成一排,脸朝天,脊背贴地。官兵动作熟练,像是过千百遍。他们从腰间取下铜锥,形如鹤嘴,尖端泛着青光。
一名兵丁走到一具中年男子尸体前,蹲下,扳过对方肩膀,让其侧卧。然后,将铜锥对准脊椎第三节,用力刺入。
“嗤——”
一声轻响,像是筷子扎进豆腐。
铜锥深入三寸,抽出时,带出一缕白色浆液,滴进旁边玉瓶里。瓶底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膏状物,微微反光。
“这具不错,髓满。”兵丁说,语气平常,像在验货。
另一人点头:“老的不行,小孩太稀,就这年纪最合用。”
“听说国师那边催得紧,要凑够九百瓶。”
“差不远了,这一批清完,差不多能交差。”
他们继续作。有的尸体还没断气,被翻过来时,眼珠还在动,喉咙里发出“咯咯”声。铜锥照样刺下去,那人猛地抽搐,手指抠进泥土,指甲翻裂,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
萧无咎趴在泥里,耳朵听着每一句话,每一个动静。他右手断骨未愈,动一下都会暴露,左手死死掐进掌心,指甲断裂,血混着泥,但他不敢动。
他听见一个孩子在哭,很小的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然后是脚步声靠近,接着是一声闷响,哭声戛然而止。
他咬住自己的手臂,牙齿陷进皮肉里,血腥味在嘴里散开。他不能出声,不能颤抖,不能睁眼。
可他知道,自己睁眼也没用。他现在这副身子,站都站不稳,拿什么去这些人?
前世他是玄霄阁主,一怒为红颜,万剑出鞘,山河崩裂。他曾一掌拍碎十城,只为给弟子讨个公道。可现在呢?他连一个兵卒都不了。
恨意在他口炸开,像有一千把刀在剜他的心。他想跳起来,想撕了这些人的皮,想把他们的骨头一砸碎,把他们的髓也抽出来,一瓶瓶灌满!
但他不能。
他只能躺着,像条狗一样,趴在死人堆里,闻着血臭,听着哀嚎,任由尸水流进他的嘴。
他记住了。
他全都记住了。
黑甲上有暗纹,是铁羽卫的标记,左肩甲刻着编号:七十三。
旗帜是黑色三角,边缘绣金线,旗角缀着铜铃,走动时无声——说明铃内填了棉。
带队的是个独眼将领,左脸有刀疤,从眉骨斜劈到下巴,头盔上着三白羽,马鞍旁挂着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肃”字。
他还记住了他们的口令。
“清点完毕。”
“无漏。”
“收瓶。”
三个词,冰冷得不像人话。
官兵们动作加快,把玉瓶一一收好,装进木箱,抬上马背。尸体被随意踢到沟里,叠在一起,像柴火垛。最后几人用火把点燃草,火苗窜起,浓烟滚滚,烧焦的肉味混着骨髓的腥香,在山道上飘散。
独眼将领骑上马,扫了一眼现场,确认无误后,抬手一挥。
“回营。”
马蹄声响起,黑甲队伍有序撤离,动作脆,没有一人回头。他们完成了任务,就像割完一茬麦子,拍拍手走人。
风卷着灰烬打转。
萧无咎没动。他等了足足半炷香时间,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直到连鸟叫都重新响起,才缓缓睁开眼。
他从尸体下爬出来,浑身是血,脸上糊着泥和脑浆。他坐到两具尸体之间,背靠着一截断木,左手撑地,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泥里,他用指尖划了几道痕。
一道,代表黑甲编号。
两道,代表羽饰数量。
三道,代表口令词数。
他没哭,没骂,没吼。
他只是坐在那儿,双目赤红,盯着远处山道,仿佛还能看见那匹黑马的影子。
然后,他抬起左手,一点点握紧。
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的骨髓都捏出来。
风吹过焦土,一片死寂。
只有他坐着,像一块没被烧尽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