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距离子时上头,只剩两。
秋风里的寒意已经极重,长宁侯府的正院却被层层叠叠的红绸包裹得密不透风。按照全福夫人的吩咐,东次间所有糊着高丽纸的雕花木窗,都被一整幅、一整幅的正红色苏绣软缎死死钉住,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白里,屋子里也透不进半点天光,只能点着臂儿粗的龙凤喜烛。昏黄跳跃的火苗映照着满目的猩红,将这间本该喜气洋洋的新房,映衬得犹如一座令人窒息的牢笼。
裴照棠站在喜房中央的圆桌旁,目光冷峻地扫视着这间已经布置停当的屋子。
侯夫人和裴承修站在门边,看着这诡异的场景,只觉得脊背发凉。林明珠则坐在梳妆台前的绣凳上,双手紧紧绞着一条帕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把那对喜烛,往左边挪三寸。”裴照棠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响起,没有半分起伏。
李嬷嬷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铜铸烛台往左边平移。
“再往后退半尺。”
李嬷嬷照做。
裴照棠走到梳妆台前,站在林明珠的身后,通过那面光可鉴人的菱花大铜镜,审视着烛光投射在拔步床帐幔上的阴影。
“就停在那里。”裴照棠出声制止了李嬷嬷。
她转过身,看向坐在绣凳上瑟瑟发抖的林明珠。
“初五子时,全福夫人会站在这里,手里拿着那把藏了尸油和银针的千年雷击木喜梳。”裴照棠走到林明珠身侧,模拟着全福夫人的站位,“为了不惊动你,也为了掩饰她的动作,她一定会背对着烛光,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这面铜镜。”
裴照棠伸出手,虚虚地按在林明珠的头顶。
“而我,就藏在拔步床内侧那重百子千孙帐的死角里。”裴照棠的目光如同刀锋一般锐利,“方才挪动喜烛的位置,就是为了确保当她按下梳背上的并蒂莲机关时,她手腕的影子,会恰好投射在帐幔的缝隙处。只要影子一动,我就能看清她下手的时机。”
林明珠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她会梳三下……”
“对,三下。”
裴照棠拿起桌上那把寻常的黄杨木梳,面容冷肃。
“第一梳,‘一梳梳到尾’。这是在试探你的头皮是否已经完全被头油软化。这个时候,你必须放松,不能有任何僵硬。”裴照棠的木梳轻轻滑过林明珠的发丝。
“第二梳,‘二梳白发齐眉’。她会微微用力,确定你头顶窍的位置。你依然不能动,连呼吸都要平稳。”
裴照棠的手停顿在林明珠的头顶上方,眼神骤然转冷。
“第三梳,‘三梳儿孙满地’。这是招。”
裴照棠看着林明珠那双惊恐的眼睛。
“她的大拇指会按下机括,十几淬了尸油的银针会瞬间刺破你的头皮。针尖入肉的瞬间,那种刺痛会让你本能地想要尖叫、躲闪。”
“我……我忍住!”林明珠猛地咬住下唇,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却死死忍着没有掉下来,“我绝不叫出声!”
“光忍痛不够。”裴照棠的声音极其严厉,“你不仅要忍,你还要演。尸油封窍,人会瞬间僵直。银下的一瞬间,你的身体必须猛地一僵,双眼立刻失去焦距,直直地盯着前面的铜镜。无论多疼,无论你闻到了多重的尸臭味,你的眼珠子都不许转动一下,连呼吸都要尽可能地放轻、放缓,就像是一个死人。”
“如果……如果我没绷住,眼皮眨了一下怎么办?”林明珠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她这几来第一次主动发问,像是一个即将被推上绝路、却在拼命寻找最后一丝生机的人。
“如果你眨了眼,或者因为疼痛缩了脖子……”裴照棠直视着她,“她立刻就会知道这罐桂花头油被换过,你的窍没有被软化,尸油没有封死你的命脉。到了那时,她不需要再结什么索命扣,她随身带进来的任何一样东西,甚至她头上的发簪,都会立刻划破你的喉咙。你等不到我从帐子里冲出来,就会死在这张绣凳上。”
林明珠倒抽了一口冷气,整个人瘫软在绣凳上,眼泪无声地滚落。
“明珠!”侯夫人再也看不下去,挣脱了李嬷嬷的搀扶,快步走到女儿身边,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我的儿啊……”侯夫人老泪纵横,却死死压抑着哭声,生怕惊动了隔墙的耳目。她紧紧搂着林明珠颤抖的肩膀,转头看向裴照棠,“四姑娘,这事实在是太险了!明珠只是个养在深闺的孩子,她怎么可能在那种生死关头,还能装成一个死人?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我们不能提前在屋子里埋伏几个好手,等那毒妇一进门就将她拿下吗?”
“不能。”
回答侯夫人的,并不是裴照棠,而是一道从东次间虚掩的门缝外传来的、低沉冷硬的嗓音。
大理寺少卿谢既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外。他没有穿官服,一身玄色的暗纹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裴承修见状,立刻示意丫鬟婆子退下,亲自守在了门外。
谢既白跨过门槛,目光扫过这间被红绸封死的压抑喜房,最后停留在裴照棠那张苍白却冷静的脸上。
“大理寺的暗桩盯了太常寺丞府整整三。”谢既白走到圆桌旁,嗓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凝重,“那位全福夫人极度谨慎。她每次去给高门贵女上头,身边都会带着四个极其粗壮的婆子。这四个婆子,名义上是帮着搬运梳妆箱笼、捧着吉服的下人,但大理寺的人暗中查探过,这四个人的脚底下盘极稳,手背上都有厚茧,绝不是寻常的内宅妇人,而是练家子。”
裴照棠的眼眸微微一眯。
“这四个婆子,就是她的最后一道防线。”谢既白看着裴照棠,“到了上头的吉时,全福夫人会以‘传授夫妻和合之秘’为由,屏退所有主家女眷。而这四个练家子婆子,会像四尊一样,死死守在东次间的门外和窗下。任何想要强行破门而入的举动,都会被她们拦下,哪怕只能拦住一瞬,也足够里面的全福夫人毁掉所有沾着尸油的物证,甚至直接动手人灭口。”
侯夫人听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所有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所以,不能强攻,不能提前拿人。”裴照棠接过谢既白的话,“只能等她自己踏进这间被红绸封死的屋子,等她让那四个婆子退到门外,等她亲手拿起那把藏着银针的梳子。”
裴照棠看着谢既白的眼睛,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一种在生死边缘并肩落子的冷定。
“内宅的门,我来守。”裴照棠的声音极轻,却字字千钧,“我会藏在百子千孙帐后。只要她的梳子落下去,只要明珠没有露出破绽,我就能在她放松警惕、准备去拿定床骨的那一瞬,从背后制住她。她带来的这把夺命喜梳,就是将她钉死在大理寺堂上的铁证。”
谢既白迎上她的视线,深邃的眼底翻涌着一抹极淡的、却极具力量的光芒。
他没有说“我护着你”这种轻浮的废话。大理寺少卿的承诺,是用铁血和权力铸就的防线。
“太常寺丞府外围,以及长宁侯府所在的长街,大理寺的缇骑已经在暗中接管了所有的更铺和巡防。”谢既白嗓音沉着,“初五子时,只要正院里传出动静,你拿住了人,那四个守在门外的婆子,便连半点声息也发不出。没有任何一只信鸽、任何一个活人,能把侯府里的消息传回太常寺丞府。”
里头你来扣死物证,外头我来斩断退路。
裴照棠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裴承修压低了声音的急促禀报。
“照棠!谢少卿!前院门房来报,太常寺丞府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初五未到,她又送了什么?”裴照棠立刻走到门边。
裴承修的脸色极其难看,手里捏着一张红底洒金的拜帖,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惊慌。
“送来的是初五当夜上头要用的‘照台灯’。但……但来送东西的婆子,还递了全福夫人的一句话。”
裴承修咽了一口唾沫,看着屋里的三人。
“全福夫人说,近京中阴气重,为了以防万一,确保长宁侯府的福气不散。初五子时上头的时候,除了要用红绸封窗……”
裴承修死死捏着那张拜帖。
“她要求,在半炷香的上头仪程里,东次间的这扇正门,必须从外面用一把铜锁,死死锁上。除了她和明珠,任何人都不得留在屋内。直到她敲响三下门环,外面的人才能开锁放行。”
侯夫人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正门外锁,屋里只留她和明珠?那她进门之前,必定会领着那四个婆子把屋里上下搜个底朝天!四姑娘如何还能提前藏在帐幔后头?”
东次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龙凤喜烛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极其扭曲。
裴照棠没有说话,她盯着那张红底洒金的拜帖,眼底的寒意一点点沉了下来。全福夫人并非察觉了侯府设防,而是她做这等阴毒勾当,向来滴水不漏。进门清人、落锁封屋,断绝了一切外人手的可能。
“帐幔后藏不住人了。若是被她搜出来,明珠当场就会没命。”裴照棠的声音极冷,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原本的法子,必须改。”
谢既白看着她,深邃的眸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暗芒:“门窗皆被她封死,你打算如何进这间屋子?”
红绸封窗,铜锁封门。
这毒妇出于极度的谨慎,要在长宁侯府的正院里,彻彻底底地封死新娘子所有的生路。
距离初五子时,只剩下最后的两。全福夫人临时加上的这把铜锁,硬生生地将原本安排好的罗网撕开了一道死口。而这扇被红绸掩死、铜锁紧闭的房门背后,注定再无半点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