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杂役院回到正院的偏厅,一路上无人说话。
秋的残阳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打进来,将偏厅里的几道人影拉得沉重而僵硬。长宁侯夫人坐在上首的太师椅里,双手死死攥着那紫檀木拐杖,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结的树。
周嬷嬷的出逃,就像是在侯府这口看似坚不可摧的大缸上砸出了一个骇人的窟窿,将那些原本掩藏在喜庆红绸底下的腐臭烂泥,一股脑地倾倒在了众人面前。
“离初五上头,只剩九天了。”
谢既白站在偏厅的阴影处,率先打破了死寂。他没有穿官服外的披风,暗红色的衣襟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透着一股冷硬的铁血气。
他看向裴照棠,深邃的眼底没有官场上的虚与委蛇,只有查案时的锐利。
“大理寺查过威远伯府、李尚书家和陈家的旧档。”谢既白的声音平稳,却字字直击要害,“这三家出事的贵女,虽然死法各异,但在出阁前三的‘上头’仪程里,那位全福夫人都有一个极其反常的举动。”
裴照棠抬起眼,目光清冷地注视着他。
“按照京中高门备嫁的规矩,全福夫人给新娘子绞脸、梳头时,生母和贴身嬷嬷都会在旁观礼。”谢既白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但这三次,全福夫人都以‘传授夫妻和合之秘’为由,屏退了屋里所有的下人和女眷。她要求与待嫁的新娘子,在拔步床的帐幔里,单独独处半炷香的时辰。”
侯夫人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握着拐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半炷香。”裴照棠的声音极轻,却透着彻骨的寒凉,“对于一个精通阴毒手段的人来说,半炷香的时间,足够她将压魂牌塞进枕头,将混了尸油的香料抹进新娘的头皮,甚至足够她亲手在活人的发髻里,结下一个死人才用的索命扣。”
裴照棠转过身,直面谢既白。
“她既然递了名帖,初五那,侯府就绝不能闭门谢客。闭门,她便会缩回太常寺丞府的乌龟壳里,再想找借口拿她,难如登天。”裴照棠的眼神里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定,“侯府内宅的这扇门,我来替她留着。她要那半炷香的独处时辰,我就给她。”
“照棠!”裴承修在一旁急得双眼通红,“你这是要拿明珠的命去赌!万一那毒妇在帐子里骤然发难……”
“大哥。”裴照棠冷冷地截断了他的话,“周嬷嬷跑了,吴婆子废了,侯府在内宅里的眼线已经被我们拔了大半。对方现在最怕的,就是侯府察觉异样从而取消婚期。我们若是现在乱了阵脚,就是明白告诉他们事情败露。到了那时,敌暗我明,防不胜防。”
她看向侯夫人,语气里没有半分情绪的起伏,只有公事公办的利落。
“夫人,从今夜起,正院解封。外围的护院巡更照旧,不要加派人手。周嬷嬷的失踪,对外只宣称是她手脚不净,偷了库房的银票连夜潜逃。明珠的备嫁仪程,一天不减,一项不漏。我要让太常寺丞府里的那个人以为,侯府依然是个瞎子,她可以安安稳稳地踩着初五的吉时,踏进这道门槛。”
侯夫人闭上眼睛,口剧烈地起伏着。半晌,她缓缓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主母的决绝。
“好。”侯夫人咬着牙,一字一顿,“内院所有的规矩,全凭四姑娘调度。你要演这场戏,侯府上下就是咬碎了牙,也陪你演到底。”
谢既白静静地看着裴照棠,眼底的赞赏之色更浓了一分。
不慌乱,不冒进。她不是在被动地拆解那些恶心的阴物,她是在用侯府这偌大的戏台,反手给那个藏在暗处的恶鬼布下了一张请君入瓮的罗网。
“侯府内宅,归你来守。”谢既白开了口,嗓音沉着,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场感,“高墙之外,归我来查。”
他迎上裴照棠的视线,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有一种极其清晰的并肩感。
“太常寺丞府外围,大理寺的暗桩今夜就会布下。那个告假失踪的管事王四,只要他还在京城地界,大理寺的捕吏就算掘地三尺也会把他翻出来。”谢既白看着她,“初五那,太常寺丞府的马车只要驶出街口,我的人就会一路咬死。她带进侯府的每一样东西,你只管在明处查验。一旦她踏入喜房,露了机……”
谢既白微微眯起眼睛,眼底锋芒毕露。
“你只管在内宅将人扣下。侯府外的大街上,大理寺会按住所有耳目,绝不叫太常寺丞府的人传出半点风声。她的退路,我来替你封死。”
你守内,我封外。
裴照棠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大理寺少卿,轻轻地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
侯府正院东暖阁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琉璃灯。
林明珠坐在梳妆台前,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中衣。那件领口里缝着死人头发的妆花喜服已经被彻底烧毁,换成了一件赶制出来的寻常红绸衣。
她看着推门进来的裴照棠,身子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自从知道了喜床底下垫着坟头土,枕头里塞着压魂牌,这位昔里骄纵跋扈的长宁侯府真千金,就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鹌鹑,连大声喘气都不敢了。
裴照棠走到梳妆台前,将一个小巧的白瓷罐放在了林明珠的面前。
“这是什么?”林明珠的声音抖得厉害。
“新的桂花头油。”裴照棠没有看她,径直打开了罐子。一股清淡的桂花香气飘了出来,没有那种掺了曼陀罗的沉闷与黏腻。
“那全福夫人送来的头油是引子,是为了在初五上头那,配合她手里的阴物封死你的窍。”裴照棠用指腹蘸了一点清亮的头油,“从今夜起,直到初五。你每睡前,依旧要大张旗鼓地让丫鬟给你抿头油,但用的必须是我换过的这罐。我要让那个送头油的婆子闻到你身上有桂花香,以为你已经彻底中招。”
林明珠呆呆地看着那罐头油,眼眶通红。
“你……你明明那么恨我。”林明珠死死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哭腔和不甘,“三年前我把你赶去皇陵,你现在大可以冷眼旁观,看着我被她们弄死。你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地教我怎么活下来?”
裴照棠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睫,看着铜镜里林明珠那张苍白而惊惶的脸。
“你的死活,与我无关。”裴照棠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但我回京的那一路上,被迫在马车里陪着那一堆从乱葬岗里挖出来的死人骨头坐了整整一夜。”
裴照棠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翻涌着让人胆寒的锋利。
“那个藏在背后的人,既然敢拿我当运送脏东西的挡箭牌,我就要在这间喜房里,亲手砸烂她所有的指望。你若想活命,初五那天,那毒妇的梳子落到你头皮上的时候,就算你闻到了尸臭味,就算你察觉到了银骨,你也必须给我稳稳地坐在那里,连眼皮都不许抖一下。”
林明珠被她眼底的狠绝震慑住了。她死死攥着手里的丝帕,眼泪无声地滚落,却终于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坐……我死也坐着。”
两后,九月廿八。
距离初五上头,还有七天。
正院的门槛外,走来了一个面生的小丫鬟。她手里捧着一个极其精致的红漆描金木匣,低眉顺眼地停在了东次间的帘子外。
“回四姑娘,五姑娘。”小丫鬟福了福身,声音清脆,“前院来传话,太常寺丞府上的全福夫人,差人提前送了初五那‘上头’要用的喜梳进府。说是这喜梳乃是千年雷击木所制,需要在侯府的喜房里提前供奉七,以纳侯府的富贵之气。”
东次间里,林明珠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裴照棠坐在罗汉床上,放下手里的账册。
“拿进来。”
小丫鬟挑开帘子,将那个红漆描金木匣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圆桌上,便退了出去。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漏壶的水声。
裴照棠走上前,并没有直接用手去碰那个木匣。她从袖中抽出那个寸步不离的牛皮夹子,取出一银簪,轻轻挑开了木匣的铜扣。
“吧嗒”一声。
木匣的盖子翻开。
里面铺着一层正红色的苏绣软缎,软缎的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把呈现出暗紫黑色的半月形木梳。
木梳的梳背上,雕刻着极其繁复的并蒂莲花图样。但真正让裴照棠目光凝滞的,是木梳的梳齿。
这把梳子的梳齿,并不是寻常那般打磨得圆润光滑。每一梳齿的齿尖,都极其尖锐,并且在齿与梳背相连的地方,隐隐透出一丝不正常的微小孔洞。
木梳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瞬间,一股极其诡异的气味,悄无声息地在东次间里弥漫开来。
那不是雷击木的焦香,也不是新打磨木器的清苦。
那是一种类似于放久了的油脂,混合着某种动物骨骼在阴暗处腐烂发酵后,特有的黏腻腥气。
裴照棠的面色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来。
她曾经在《照骨录》残卷的某一页批注里,看到过半句极其隐晦的记载。
——“以死尸熬油,浸空心木梳。遇活人温热,脂油融于发肤,封顶门七窍。”
裴照棠看着那些部带有微小孔洞的梳齿,眼底的寒霜凝结成冰。若是配合那罐连用十、能将人头皮彻底软化的桂花头油……这把打着“全福”旗号、堂而皇之送进喜房的木梳,一旦在初五夜里挨上新娘的头顶,会梳进去什么骇人的东西,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今已是廿八。
裴照棠看着那把安静躺在红绸里的梳篦,攥紧了发白的指尖。
那把悬在长宁侯府正院上空的铡刀,已经不仅仅是近,而是已经贴着新娘子的头皮,带着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彻底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