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混杂着陈年尸腐与脂油发酵的黏腻腥气,在木匣翻开的瞬间,犹如一条无形的毒蛇,无声无息地缠上了屋里每一个人的脖颈。
林明珠坐在几步开外的梳妆台前,脸色煞白,死死捂住了口鼻,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长宁侯夫人由李嬷嬷搀扶着,刚踏进东次间的门槛,便被这股诡异的气味冲得脚步一顿。她看着圆桌上那个红漆描金的木匣,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着抖。
“这是千年雷击木?”侯夫人咬着牙,声音里透着极力压抑的惊怒,“便是乱葬岗里烂透了的棺材板,也没有这等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裴照棠没有答话。
她神色冷肃,从袖中抽出那常备的细长银簪,并没有去挑动整把梳子,而是将银簪那细尖的尾端,对准了其中一梳齿部那肉眼难以察觉的微小孔洞。
十分小心地,裴照棠将簪尖探了进去。
孔洞极深,且并非实心。银簪探入寸许后,裴照棠的手腕微微一顿,随后缓缓将其抽了出来。
原本光洁如新的银簪尖端,此刻竟然蒙上了一层暗淡的乌黑色,并且黏附着一点点泛着微黄的、拉着细丝的黏稠脂膏。
“梳齿是中空的。”
裴照棠将那变黑的银簪递到长宁侯夫人面前,清冷的嗓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掷地有声。
“那全福夫人提前送来的十桂花头油,并非真正的招,只是为了用曼陀罗的药性,将明珠头皮上的窍彻底软化、张开。”裴照棠的目光落回那把暗紫黑色的半月形木梳上,眼底的寒霜寸寸凝结。
她伸出垫着粗布帕子的两手指,捏住了木梳梳背上那朵雕刻得最为凸出的并蒂莲花。
“夫人且看。”
裴照棠的手指微微发力,按下了那朵莲花。
“咔哒”一声细微的机括轻响。
在侯夫人和林明珠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排原本只是略显尖锐的木质梳齿顶端,竟然齐刷刷地探出了十几细若牛毛、闪烁着幽冷蓝芒的中空银针!
“啊!”林明珠再也控制不住,惊恐地尖叫出声,整个人从绣凳上跌落下来,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死死抵住了冰凉的墙壁。
侯夫人更是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这……这是什么阴毒的物件!”侯夫人指着那把探出银针的木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是要在梳头的时候,直接用进明珠的头颅里吗!”
“不仅是刺进去。”
裴照棠松开手指,那朵并蒂莲花弹回原位,十几细若牛毛的银针瞬间缩回了中空的梳齿内,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我在《照骨录》的残卷批注里,见过这种十分阴绝的手法。”裴照棠的声音极冷,没有半分起伏,却让人通体生寒。
“以枉死之人的尸体熬炼出尸油,藏于这把中空木梳的梳背夹层之中。初五上头那,全福夫人在梳理发髻时,只需大拇指暗中按下这朵并蒂莲花。藏有尸油的银针就会瞬间刺破新娘子早已被头油软化的头皮。”
裴照棠转过头,看着瘫软在地的林明珠。
“尸油顺着银针,直接注入你的血脉,封死你的顶门七窍。你会在这半炷香的独处时间里,浑身僵直,口不能言,甚至连一手指都动弹不得。然后,她就可以从容不迫地结下索命的发扣,将那截定床骨塞进你的喉咙,再用鸳鸯软枕,一点点将你活活捂死在这间挂满红绸的喜房里。”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秋风,拍打着糊着高丽纸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侯夫人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滚落。她强撑着高门主母的最后一丝体面,但紧握拐杖的双手却出卖了她内心的崩溃。
“这等人不见血的手段……若是没有外头的人提点,侯府就算有千百个护院,也防不住她这一把梳子。”侯夫人睁开眼,看向裴照棠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防备,只剩下孤注一掷的托付,“四姑娘,初五那,这毒妇进门,我们该如何应对?要不要现在就悄悄将这把梳子毁了,换一把一模一样的?”
“不能换。”
裴照棠断然拒绝。
“千年雷击木的纹理和色泽,是寻常木材仿造不出的。那全福夫人既然敢提前七送来,就不怕我们看。她若是初五那一上手,发现梳子的分量或是触感不对,立刻就会察觉侯府已经设防。”
裴照棠转过身,走到林明珠的面前,缓缓蹲下身。
她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被吓得六神无主的侯府千金,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如霜雪般的严厉。
“明珠,看着我。”
林明珠瑟缩着抬起头,红肿的双眼里满是绝望。
裴照棠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把寻常的黄杨木梳,递到林明珠的手里。
“想要活命,就必须让她以为,她已经得手了。”裴照棠握住林明珠颤抖的手,“初五那,她一定会屏退左右。但这间喜房极大,拔步床的帐幔后头,我会提前藏身在阴影里。”
裴照棠引导着林明珠的手,将那把黄杨木梳按在自己的头皮上。
“全福夫人上头,有三句定死的吉利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这两下,她不会动手,只是在试探你头皮的软化程度。”裴照棠紧紧盯着林明珠的眼睛,“直到第三句,‘三梳儿孙满地’。这个时候,她的大拇指会按下那朵并蒂莲,银针会刺入你的头皮。”
“我……我害怕……”林明珠哭着摇头,“针扎进去,我会疼,我会忍不住叫出来的……”
“你不能叫!”
裴照棠的声音陡然一厉,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针尖极细,刺入头皮的感觉,就像是被蚂蚁狠狠咬了一口。你若是尖叫躲闪,她立刻就会知道那罐头油被换了,你的窍没有被封死。到了那时,她绝不会留活口,你甚至等不到我从帐幔后面冲出来制住她!”
裴照棠松开手,目光冷冷地视着她。
“针扎下来的时候,你必须给我死死地坐在绣凳上!你要装出浑身僵直、两眼发直、动弹不得的模样。只有等她彻底放松警惕,放下梳子,准备拿定床骨的那一瞬间,才是我人赃并获、当场拿住她的最好时机。”
林明珠呆呆地看着裴照棠,眼泪糊了满脸。
她突然举起手里那把黄杨木梳,将尖锐的木质梳齿,狠狠地按向自己的头皮。
“嘶——”
锋利的木齿刺破了娇嫩的肌肤,一点鲜红的血珠顺着发丝渗了出来。
林明珠疼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把嘴唇咬出了血印子,硬是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红着眼睛,死死盯着裴照棠,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绝境中生出的倔强:“我记住了。第三梳,无论多疼,我都像个死人一样坐着。绝不喊疼,绝不躲闪。”
裴照棠看着她渗血的头皮,眼底的凌厉稍微褪去了一分。她拿过一块净的帕子,按在了林明珠的伤口上。
“好。记住你今天的话。”
就在这时,东次间紧闭的窗棂外,突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如同鸟雀啄木般的叩击声。
“笃,笃,笃。”
侯夫人和李嬷嬷瞬间绷紧了身子。
裴照棠却面色不改。她知道,这是谢既白布置在侯府外围的暗桩在递消息。
她走到窗边,隔着高丽纸,低声问了一句:“外头可有异动?”
窗外静默了一瞬,随后,一张被卷得极细的薄纸卷,顺着窗扇底下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塞了进来。
裴照棠拾起纸卷,走到琉璃灯下,将其展开。
纸条上,是谢既白那笔力透纸背、锋芒内敛的字迹。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大理寺从高墙之外,刚刚撬出的最致命的口供。
——“已拿获威远伯府与李家昔贴身侍女。据供,两名死者在上头之,头皮皆曾见血。全福夫人以银针挑破头皮,称此乃‘见红冲喜’,能保新妇婚后早生贵子。主家皆信以为真,未曾生疑。太常寺丞府内,王四踪迹已现,正布网收拢。切记,梳下见血,方为招。”
裴照棠看着那几行字,指尖缓缓收紧。
好一个“见红冲喜”。
用一句顺应主家渴求子嗣的吉祥话,就将梳齿刺破头皮渗出血珠这个最大的破绽,变成了让人感恩戴德的恩赐。那些高门大户求吉利的心思,反倒成了这毒妇最好的挡箭牌。这哪里是在梳头,这分明是在这几家贵女的脖颈上,堂而皇之地套上了一浸满毒汁的绞索。
“谢少卿的信?”侯夫人见裴照棠面色凝重,忍不住出声询问。
裴照棠将纸条凑近琉璃灯的火苗,看着它瞬间化为灰烬。
“大理寺已经证实,这把梳子刺破头皮出血,正是她用来蒙蔽主家、掩盖针孔的借口。”裴照棠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侯夫人,“谢少卿在外头,已经撬开了前两家死者身边丫鬟的嘴。”
侯夫人听完,只觉得一阵后怕,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若不是裴照棠今挑破了这把梳子的机括,初五那,她恐怕也会像那两家的主母一样,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刺破头皮,还要在一旁千恩万谢地道一声吉利。
“内里有我守着,外头有他堵着。”裴照棠的声音极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夫人不必忧心,初五那,她只要踏进这道门槛,就别想轻易脱身。”
就在这时,之前那个送梳子进来的小丫鬟,再次在门外怯生生地禀报。
“夫人,四姑娘……前院又来传话了。”
小丫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慌乱。
“太常寺丞府跟车来的那个婆子还没走,她刚才又递了一句话进来。”
裴照棠眼眸微微一眯,冷声道:“进来说。”
小丫鬟挑开帘子,缩着脖子走进来,连头都不敢抬。
“那婆子说,全福夫人方才去了城外的水月庵求签,说是菩萨给了明示。五姑娘的八字,在黄昏时分上头,容易冲撞了过路的游神。”
小丫鬟咽了口唾沫,声音越发细小。
“全福夫人交代,初五那的上头仪程,不能按寻常的吉时在傍晚办。必须改在夜半子时。而且……”
小丫鬟偷偷瞥了一眼红漆描金木匣,吓得赶紧低下头。
“而且,为了不泄露新娘子的福气,子时上头的时候,正院东次间里的所有窗户,都必须用整幅的红绸死死封住,不透半点月光。屋子里,只能留龙凤喜烛的那一点火光。”
东次间里,死寂得令人发指。
侯夫人手里的沉香木拐杖,重重地滑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子时。
午夜阴气最重的时辰。
不见天光,红绸封死门窗。
这哪里是高门贵女的出阁仪程。这分明是要在这大红喜字贴满的正院里,借着那一点微弱的火光,将明珠活生生地封进一口密不透风的红木棺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