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兑换那把枪的。
沈昭宁靠着墙,闭着眼睛,在意识深处打开了系统界面。
【武库系统·宿主:沈昭宁(青鸾)】
当前积分:60(基础奖励50 +首次使用铜钱信物奖励10)
已解锁模块:基础体能强化、轻型武器兑换、基础医疗包、伪装道具
可用积分兑换物品:
-毛瑟C96改装型:40积分(含消音装置、无后坐力改装、弹匣容量20发)
- 9mm弹(20发):5积分
-基础医疗包(补充):10积分
-伪装道具(基础版):15积分
-简易:30积分
沈昭宁看着那行字,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40积分换枪,5积分换,剩下15积分留着备用。够了。她用意念点了一下“毛瑟C96改装型”的按钮,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确认兑换毛瑟C96改装型?消耗40积分。】
【确认。】
界面闪了一下,然后沈昭宁感觉到右手的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凉的,沉的,金属的。她睁开眼睛,低头看——一把毛瑟C96半自动,通体黑色,枪管比标准的短了一些,握把上刻着“青鸾”两个字,字体很小,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消音装置是内置的,从外面看不出来,枪口处只有一个比标准版略大的开口。弹匣是加长的,容量20发,比标准版的10发多了一倍。她掂了掂重量,比标准版的轻了不少——大概是用了某种她不知道的合金。后坐力装置也是内置的,系统标注的是“无后坐力改装”,但她知道“无后坐力”是不可能的,物理定律不是系统能改写的。大概是降低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
她把枪放在膝盖上,从系统又兑换了两盒——每盒20发,一共40发,花了10积分。是9mm的,铜壳,弹头涂了一层暗灰色的涂层,大概是某种穿甲材料。她把一颗一颗地压进弹匣,压了20发,剩下的20发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她拿起枪,检查了一遍。保险、枪机、击针、复进簧——每一个部件都运转正常,比她前世用过的任何一把毛瑟C96都要精密。她用左手拉动枪机,听到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巷子里回荡。她停了一下,听了听周围的动静——没有人注意到。金凤楼里的音乐声和笑声盖住了这个声音。
她把保险关上,把枪在腰后,用棉袄盖住。枪身贴着她的后腰,凉的,沉的,像一块被冻住的铁。她靠着墙,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块铁的温度慢慢地被她的体温捂热。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轻型武器已兑换。检测到宿主首次使用器,建议在24小时内进行射击测试,以熟悉武器性能。测试场地建议:城外废弃砖窑,距当前位置约3里,无人使用,适合夜间射击训练。】
沈昭宁记住了那个地点。城外废弃砖窑,3里。明天晚上可以去。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二楼的窗户。窗帘拉着,但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动——虞红裳在送客人。脚步声,说话声,门开的声音,门关的声音。然后安静了。过了一会儿,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虞红裳的脸出现在缝隙里,往下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
虞红裳推开窗户,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
“还没睡?”她问。
“没有。”
“手里拿的什么?”
沈昭宁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虞红裳。枪——在这个时代,枪是人的东西。虽然她的人都是该的,但枪和标枪不一样。标枪是一削尖的木头,是任何人都能做的东西。枪——枪是军火。是赵德彪那种人才会有的东西。如果虞红裳知道她有枪,她会怎么想?
“沈昭宁?”虞红裳又叫了一声。
“枪。”沈昭宁说。
虞红裳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了。
“什么枪?”
“毛瑟C96。德国造的。”沈昭宁从腰后把枪抽出来,举起来让虞红裳看。月光照在枪身上,黑色的金属反射出一线冷光。
虞红裳看着她手里的枪,看了很久。
“系统换的?”她问。
“嗯。”
“多少钱?”
“40分。相当于——了孙茂才的奖励。”
虞红裳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用吗?”她问。
“会。”
“打一枪给我看看。”
沈昭宁愣了一下。她以为虞红裳会害怕,会让她把枪藏起来,会告诉她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但她没有。她说的是“打一枪给我看看”。
“在这里?”沈昭宁问。
“不在这里。去城外。你不是说城外有个废弃的砖窑吗?”
沈昭宁看着她。月光下,虞红裳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明天早上给你做皮蛋瘦肉粥”。
“你怎么知道城外有砖窑?”
“我在这城里待了五年,什么地方没听说过?”虞红裳的语气里有一点淡淡的笑意,“那个砖窑早就废弃了,平时没人去。晚上更没人。”
她关上窗户,过了一会儿,侧门开了。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袍走出来,头发扎在脑后,脚上穿了一双布鞋。她走到沈昭宁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枪。
“走。”她说。
两个人从巷子的另一头出去,沿着河岸走。沈昭宁走在前面,虞红裳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像有人把一面镜子砸碎了,碎片漂在水上,随着波浪轻轻地晃动。虞红裳的脚步声很轻,布鞋踩在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沈昭宁能听到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她在紧张。
“虞红裳。”沈昭宁说。
“嗯。”
“你怕枪?”
“不怕。”
“你的呼吸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二十。”
虞红裳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你打不准。”她说。
沈昭宁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逗到了的、带着一点点无奈的表情。
“我打得很准。”她说。
“那你还受伤?”
“那是刀。不一样。”
虞红裳没有再说话,但沈昭宁能听到她的呼吸慢下来了。
废弃的砖窑在城外三里处的一个小山坡上。三个窑洞并排着,窑口塌了两个,剩下一个还完整,但里面堆满了碎砖和枯草。窑洞前面有一片空地,大约有二十步见方,长满了齐膝高的荒草。月光照在空地上,草尖上有一层银白色的光,像被霜打过。
沈昭宁走到空地中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空的铁皮罐头盒,是她白天在巷子口捡的。她把罐头盒放在窑洞的墙头上,然后走回空地中间,距离大约有十五步。她站定,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托着枪身,右手握紧握把,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她深吸了一口气,屏住,把枪举起来,对准墙头上的罐头盒。
虞红裳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屏住了呼吸。
沈昭宁打开保险,食指从护圈外面移到扳机上。她感觉到扳机的行程——很轻,只有大约两毫米的虚位,然后是一个清晰的阻力点。她继续加力,扳机通过了那个阻力点,击针释放——
“噗。”
声音很轻,轻得像有人在远处拍了一下手。消音装置把枪声压到了最低,比标枪刺穿空气的声音大不了多少。墙头上的罐头盒被击中,从墙头上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在草丛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虞红裳站在那里,看着墙头上空空的位置,又看了看沈昭宁手里的枪。枪口有一缕很淡的青烟,在月光下袅袅地升起,像一被风吹散的线。
“打中了?”虞红裳问。
“打中了。”沈昭宁说。
她走到墙头旁边,弯腰从草丛里捡起罐头盒。罐头盒的正面有一个洞,边缘整齐,圆圆的,像被一铁钉穿过的。背面也有一个洞,比正面的略大,边缘向外翻卷——穿过去了。她把罐头盒递给虞红裳。
虞红裳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罐头盒上的洞很小,只有筷子头那么粗,边缘光滑,没有毛刺。她把罐头盒翻过来,看背面的洞——比正面的大了大约一倍,边缘向外翻,像一朵盛开的铁花。
“这枪——很厉害。”虞红裳说。
“嗯。”沈昭宁把枪的保险关上,回腰后,“有效射程一百五十米。二十发弹匣。消音。后坐力很小。”
“你要用这个钱掌柜?”
“是。”
虞红裳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罐头盒,拇指在弹孔边缘慢慢地摩挲着,铁皮的边缘割手,她没有缩手。
“沈昭宁,”她说,“你以前——在前世,也用这种枪人?”
“用。但不是这种。是更先进的。”
“过多少人?”
沈昭宁想了想。
“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虞红裳抬起头,看着她。
“不记得。太多了。记不清了。”
虞红裳看着她。月光下,沈昭宁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但虞红裳注意到,她说“太多了”的时候,眼神往左边飘了一下——那是她说谎的时候会有的微表情。她不是不记得。她是不想记得。
“沈昭宁,”虞红裳说,“你人的时候,会做梦吗?”
沈昭宁的手指在枪身上收紧了。
“不会。”她说。
“你骗人。”虞红裳的声音很轻,但很硬,“你会做梦。你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我听到过——你在巷子里说梦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但你在说。你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沈昭宁沉默了。
“你喊的是‘队长’。你喊了好几次。”虞红裳走到她面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队长是谁?”
沈昭宁站在那里,看着虞红裳。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水光——不是泪,是一种更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光。
“队长是我前世的上司。”沈昭宁说,声音很低,“他死在我面前。我没能救他。”
虞红裳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怎么死的?”
“被狙击手打死的。他推开了我,自己中了弹。”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虫子在叫,细细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荒草上。
“你一直在想这件事?”虞红裳问。
“不是想。是——”沈昭宁停了一下,“是忘不了。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推开我的时候,手很重。他平时训练的时候,推人都很轻的。那次很重。重到我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等我爬起来的时候,他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
虞红裳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不是轻轻地握着,是用力的、紧紧的、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承诺一样的握着。
“沈昭宁,”她说,“那不是你的错。”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我知道。”她说,“但忘不了。”
“那就不要忘。”虞红裳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忘不了就不要忘。记着。记着他救了你。记着你要替他活着。”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虞红裳。月光下,她的脸很白,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那种表情,和她在金凤楼里陪客人时的表情完全不同。那不是的表情,是一个人的表情。一个在说“我懂你”的人的表情。
“虞红裳。”沈昭宁说。
“嗯。”
“你懂我?”
虞红裳沉默了一会儿。
“不懂。”她说,“我没有过人,没有上过战场,没有见过你见过的那些东西。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每天晚上做噩梦的时候,你在巷子里喊‘队长’的时候,你一个人的时候——你很疼。那种疼,我懂。”
沈昭宁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泪,是一种更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光。那种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一个人把自己心里的灯点燃了,照给另一个人看的光。
“虞红裳,”沈昭宁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怕我的枪。怕我的人。怕我每天晚上做的梦。”
虞红裳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怕。”她说,“我只怕一件事。”
“什么?”
“怕你把自己得太紧。怕你觉得了那些人就能忘了以前的事。怕你以为——一个人扛着,就不会连累别人。”
沈昭宁没有说话。
“沈昭宁,”虞红裳握着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扣,“你不需要一个人扛。你不需要把所有的梦都自己咽下去。你不需要在巷子里喊‘队长’的时候,一个人醒过来。”
沈昭宁站在那里,看着虞红裳。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右手食指在动——她在紧张。她在等一个回答。
“好。”沈昭宁说。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虞红裳从来没有在她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陈述,不是报告。是一种——把自己交出去的、信任的、柔软的、像冰面下的水流一样的东西。
虞红裳笑了。那种笑从嘴角开始,慢慢地蔓延到眼睛,蔓延到整张脸,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她松开沈昭宁的手,弯腰从草丛里捡起那个罐头盒,塞进袖子里。
“这个我留着。”她说,“你打的第一枪。做个纪念。”
沈昭宁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子的、微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两个人沿着原路走回去。沈昭宁走在前面,虞红裳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一前一后,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但这次,前面的那个人走得不那么快了。她放慢了脚步,让后面的人跟上来。三步变成了两步,两步变成了一步。最后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挨着肩膀。
回到金凤楼后巷的时候,天快亮了。虞红裳站在侧门口,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
“沈昭宁。”
“嗯。”
“那把枪——你收好。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好。”
“明天晚上——你去钱掌柜的时候——带上我给你的粮。”
“好。”
“还有——”虞红裳停了一下,“回来的时候,不管多晚,我在窗边等你。”
沈昭宁看着她。晨光从巷子口照进来,照在虞红裳的脸上,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有点白,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很亮。亮得像她二楼的窗户里透出来的那盏灯——橘黄色的,温暖的,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炭,但还没有灭。
“好。”沈昭宁说。
虞红裳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侧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沈昭宁靠着墙,把枪从腰后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月光已经退了,晨光从巷子口照进来,照在枪身上,黑色的金属反射出一线金色的光。她看着那把枪,看着握把上刻着的“青鸾”两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前世用的第一把枪,也是毛瑟C96。那是她在训练营里第一次实弹射击用的枪,后坐力很大,震得她手腕疼。教官站在她身后,扶着她的手臂,说“放松,不要跟枪较劲,枪是你的朋友”。那个教官后来也死了。在一次任务中,踩到了地雷。她没有在他身边,她在三公里外的狙击点,从瞄准镜里看到他被炸飞的时候,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没有开枪。因为她知道,开枪也没有用。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不能想。想了就会犹豫。犹豫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死。她不能死。有人等她回来。
她睁开眼睛,把枪回腰后,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拿出一块粮,剥开糯米纸,放进嘴里。粮很硬,嚼起来沙沙的,米粉的香、红糖的甜、芝麻的脆混在一起。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粮在胃里慢慢地膨胀,像一块被泡发的海绵,把胃里的空隙一点一点地填满。她把布包扎好,塞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抬起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窗帘拉开了,虞红裳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在喝。她喝了一口,低下头,对巷子里的沈昭宁微微晃了晃茶杯。
沈昭宁点了点头。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的后腰贴着那把枪,凉的,沉的,但正在被她的体温慢慢地捂热。她的怀里揣着那个布包,布包里有十几块粮,每一块都用糯米纸包着,整整齐齐的。她的胃里是粮的甜和香,耳朵里是虞红裳关上窗户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她把手放在口,按着那个布包。布包是暖的——不是被阳光晒暖的,是被她的体温捂暖的。她能感觉到那些粮的形状,方方正正的,棱角分明。每一块都是虞红裳在油灯下,一块一块地做出来的。米粉是磨的,红糖是切的,芝麻是炒的。每一块都用糯米纸包好,整整齐齐地码在布包里。
沈昭宁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她自己都不知道叫什么的表情。大概是一个人第一次知道“回来”是什么意思的时候,脸上会自动出现的那种表情。
她闭上眼睛,在晨光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