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在巷子里等了三天。
不是被动地等。她在等一个东西——情报。更准确地说,她在等虞红裳给她情报。孙茂才的行动规律、巡逻队的换班时间、赵德彪最近在城里的——这些东西她自己去摸也能摸到,但需要时间,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系统给的任务期限是七天,已经过去了四天,还剩三天。
虞红裳没有让她等太久。
第二天下午,秀儿来了。小姑娘端着一个碗,碗里是几块蒸糕,上面浇了一层桂花蜜。她把碗放在沈昭宁面前,左右看了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进稻草堆下面。
“虞小姐让我给你的。”秀儿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亮亮的,像是在做一个很了不得的秘密任务。
沈昭宁点了点头,没有当场看。她拿起一块蒸糕咬了一口——是米糕,用粳米粉做的,里面掺了酒酿,发酵之后有一种淡淡的甜酸味,口感松软,像咬了一口云。桂花蜜浇在上面,甜得恰到好处,不会盖过米糕本身的香气。
她吃完两块蒸糕之后,才从稻草堆下面摸出那张纸条。
纸条很小,大概只有两寸见方,边缘撕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秀气,和上次那张“泡水喝”的纸条出自同一只手:
“孙茂才每子时从赌场回营,走北门内大街,经三巷、柳巷、校场口。随行二人,无巡逻队。赵德彪调兵往码头,北门空虚。明夜子时,三巷无灯。”
沈昭宁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在手心里揉成团,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米糕的甜和纸的涩混在一起,味道很奇怪,但无所谓。信息已经在她脑子里了。
三巷。就是她上次藏身的那个门洞所在的那条巷子。没有灯,没有巡逻队,只有孙茂才和两个喝醉的警卫。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机会。
她把纸条咽下去之后,靠着墙,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重新规划了一遍行动路线。从金凤楼到三巷,最快的路线是穿过码头区,从河岸的小路绕过去,大约需要大半个时辰。她需要在子时之前到达,提前找好藏身的位置。行动完成之后,从三巷的另一头出去,经过一片废弃的菜地,从城墙的一个缺口翻出去,绕一个大圈回到金凤楼。全程大约需要两个时辰。
她在脑子里把每一步都过了一遍,包括撤退路线上每一个拐弯处的地形、每一堵墙的高度、每一扇门的位置。这是她的习惯——不是因为她觉得这些细节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如果不这样做,她会觉得不安。像出门之前反复检查门窗是否锁好,明知道已经锁了,但还是要再检查一遍。
做完这些之后,她睁开眼睛,发现秀儿还蹲在旁边,没有走。
小姑娘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她。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沈昭宁不太会辨认的表情——不是好奇,不是害怕,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看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的表情。
“你真的是铜钱判官吗?”秀儿小声问。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猜的。”秀儿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是在用气说话,“虞小姐每天晚上都给你送吃的,还让我给你送纸条。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人,她不会这样。”
沈昭宁没有说话。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秀儿认真地竖起三手指,“我发誓。要是说出去,就让我——”
“不用发誓。”沈昭宁打断了她。她看着这个小姑娘——瘦得像一柴火棍,手腕细得像两筷子,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净的铜纽扣。
“你怕不怕?”沈昭宁问。
秀儿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我。”
秀儿想了想,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怕?”
“因为虞小姐不怕你。”秀儿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说“因为天是蓝的”,“虞小姐很聪明的。如果她是坏人,她不会对你好的。”
沈昭宁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逻辑有时候很简单。好人会被人怕,坏人也会被人怕,但被一个聪明人信任的人,不会被人怕。因为信任是会被传染的。虞红裳信任她,所以秀儿也信任她。就像一碗粥可以喂饱一个人,一个人的信任也可以喂饱另一个人的心。
“回去吧。”沈昭宁说,“外面冷。”
秀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明天还会在这里吗?”
沈昭宁想了想:“应该会。”
秀儿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明天给你带红薯。我学会烤红薯了,不会烤糊的那种。”
她蹦蹦跳跳地跑了,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兔子。
沈昭宁看着她消失在侧门里,然后低下头,继续削她的标枪。
这次她削了两。
子时。三巷。
沈昭宁在门洞里等了半个时辰。
这个门洞和她上次藏身的那个不同。更深,更暗,门板已经朽烂了,露出一个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缝隙。她挤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是一个废弃的小院子,堆着一些破旧的家具和杂物。院子有一堵矮墙,翻过去就是另一条巷子——这是她给自己留的撤退路线。
她选了一个能看到巷子但又不会被月光照到的位置,靠着墙,握着标枪,等。
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有洗过的灰棉被盖在城顶上。巷子里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伸手不见五指。这种黑暗对沈昭宁来说是优势——她的夜视能力比普通人强,这是系统体能强化的附带效果。虽然达不到前世那种在微光环境下能看清人脸的程度,但至少能分辨出人影和墙壁的轮廓。
她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是子时二刻。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三个人的。一个在前,两个在后,间隔大约三步。前面的那个脚步虚浮,歪歪斜斜的,鞋底拖在地上,发出“嚓——嚓——”的声音——是孙茂才。他喝醉了。后面两个的脚步也稳不到哪里去,但比前面的好一些,至少没有拖地。
沈昭宁握紧了标枪。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能听到他们在说话——不是那种清醒的、有逻辑的对话,是喝醉之后的、断断续续的、像被剪碎了的布片一样的碎片。
“……孙副官,今天手气真好……”
“好什么好,输了十块……嗝……十块……”
“明天找师长报……报销……”
“报个屁……师长自己都……”
笑声。那种喝醉了之后特有的、毫无来由的笑,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笑声和酒嗝混在一起,在巷子里回荡。
他们进了三巷。
沈昭宁屏住呼吸,把自己缩进门洞的最深处。三个人的影子从巷子口移过来,在黑暗中是三个更黑的色块,模糊的、晃动的,像水里的墨迹。
她等第一个人经过门洞。然后是第二个。然后——
孙茂才。
他的侧影在门洞的开口处晃了一下。圆脸,短眉毛,鼻梁上的那颗痣。他走路的姿势比上次更歪了,像一棵被风吹斜的树,随时都会倒。
沈昭宁从门洞里闪出来。
动作很快,快到连她自己都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动。左脚蹬地,身体前倾,右手的标枪从下往上,刺向孙茂才的后颈。
标枪尖刺入皮肤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种阻力——皮肤的弹性、肌肉的纤维、颈椎之间的缝隙。这些阻力在她的手上变成了一个精确的数值,像一台精密仪器在反馈数据。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标枪顺着颈椎的缝隙滑进去,切断脊髓。
孙茂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在标枪刺入的瞬间僵硬了,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然后软下去,像一袋被人松开的口袋,无声地倒在石板地上。
前面的两个警卫还在走。他们喝得太醉了,连脚步声都没有停。
沈昭宁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铜钱。
这是她从系统兑换的。不是真正的铜钱,是系统生成的“信物”,材质是某种她不知道的合金,重量和大小和普通铜钱差不多,但上面没有字——只有两个刻上去的字:“一文”。
她把铜钱放在孙茂才的手边,让它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然后她翻过矮墙,消失在黑暗中。
她回到金凤楼后巷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云层散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半张脸,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巷子里很安静,稻草堆还在,碗还在,那件厚褂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碗旁边——她昨晚出门之前叠好的,她不喜欢把别人的东西弄乱。
她靠着墙坐下来,把两标枪放在膝盖上。第一——用了的那——尖端沾着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像被墨汁浸过。她从棉袄上撕了一块布条,把血擦净。第二——没用上的那——还是净的,尖端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线冷光。
系统在意识深处弹出了一条提示:
【惩恶任务:击孙茂才。状态:已完成。评价:行动果断,目标击迅速,无暴露风险,撤退路线选择合理。综合评分:A-。扣分项:未处理现场血迹(目标血液溅射范围约30厘米,可能被雨水冲刷后暴露)。】
【奖励:积分+50。已解锁:轻型武器兑换(毛瑟C96改装型)。新模块预览:基础医疗包(需积分20兑换)、伪装道具(需积分15兑换)。】
【铜钱判官信物已使用。首次使用奖励:积分+10。系统提示:信物的震慑效果取决于目标的恐惧程度。建议在后续行动中持续使用,以建立“铜钱判官”的威慑力。】
沈昭宁看着那行字,没有急着去兑换武器。她需要先确认一件事——她现在安全吗?有没有人看到她?有没有人听到什么?她的撤退路线有没有留下痕迹?
她在脑子里把今晚的行动重新过了一遍。从出发到回来,每一步、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可能被人看到的角度。过完之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应该没有暴露。三巷没有灯,没有巡逻队,附近的住户在子时之前就已经睡了。两个警卫喝得烂醉,连脚步声都没有停,更不可能注意到身后的异常。撤退路线经过的那片废弃菜地,白天都没人去,更别说半夜。
她靠着墙,慢慢地吐了一口气。
手没有抖。和上次不同,这次她的心跳很平稳,呼吸也很均匀,像是在训练场上完成了一次例行的射击练习。不是因为冷血——是因为她知道,今晚做的事,和前世在战场上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一个人该不该死,不是她决定的。但一个人做了该死的事,就应该承担后果。她只是那个执行后果的人。
她闭上眼睛,准备睡一会儿。
但脑子里有一件事一直在转——系统提示里说的“现场血迹”。她确实忽略了。孙茂才被刺中的时候,伤口出血量不大,脊髓被切断之后心跳会持续几分钟,血液还会继续从伤口流出,但不会喷射。不过,如果下雨的话,血迹会被冲开,扩散到更大的范围,可能会被早起的行人发现。
她想了想,觉得问题不大。三巷平时很少有人走,那条巷子两边的住户早就在几年前搬走了,只剩一些废弃的房屋和仓库。血迹就算被发现,也只是一摊不知道是什么的暗色痕迹,不会有人联想到人。而且——铜钱在那里。一枚刻着“一文”的铜钱,放在尸体的手边。这才是人们会注意到的东西。
铜钱判官。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系统给的信物,加上城里已经有的传说,明天天亮之后,整个城市都会知道——孙茂才死了,死在“铜钱判官”手里。
这会在赵德彪的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一颗恐惧的种子。一个来无影去无踪、专恶人、不留痕迹的手,比一支军队更让人害怕。因为军队来了你可以跑、可以躲、可以投降,但一个手——你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下一个要谁。你只知道一件事:他想要你死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
沈昭宁靠着墙,在黑暗中小声说了一句:“晚安。”
没有回应。二楼的窗户是黑的,窗帘拉得很严实。但她知道虞红裳在。她能听到——从窗帘的缝隙里,传来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均匀的,稳定的,像水一样一起一伏。
虞红裳在等她回来。她一直在等。
沈昭宁闭上眼睛,抱着那件叠好的褂子,在巷子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昭宁是被巷子口的嘈杂声吵醒的。
有人在说话。很多人。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棉花。她听不太清内容,但能听出那种语气——兴奋的、紧张的、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躁动,像是有人在人群里扔了一颗鞭炮,炸了,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溅到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在墙画了一条歪歪斜斜的金线。她的膝盖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用一草绳扎着。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煮好的鸡蛋、两块发糕和一壶水。鸡蛋还是温的,发糕是玉米面的,金黄色的,上面嵌着几颗红枣。
布包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吃。”
沈昭宁拿起一个鸡蛋,在墙上磕了一下,剥了壳,塞进嘴里。鸡蛋煮得刚好,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会流出来,在舌尖上留下一层绵密的、咸香的余味。
她一边嚼一边听巷子口的动静。
“……听说了吗?孙副官死了!”
“哪个孙副官?”
“还有哪个?赵师长身边的那个!孙茂才!”
“怎么死的?”
“被人的!脖子上扎了一个洞,流了好多血!”
“谁的?”
“铜钱判官!尸体旁边放了一枚铜钱,上面刻着‘一文’两个字!”
“铜钱判官?就是之前那三个人的那个?”
“就是他!这回可算是为民除害了!孙茂才那个王八蛋,早该死了!”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声音压低了,变成了一阵嗡嗡的低语,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沈昭宁把第二个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拿起一块发糕,咬了一口。玉米面的发糕很粗,口感沙沙的,但红枣的甜味渗进去了,嚼起来有一种朴素的、扎实的甜。
她吃完发糕,喝了半壶水,然后把剩下的东西包好,塞进稻草堆下面。
巷子口的嘈杂声还在继续,但她不再听了。她知道这个故事会像一颗被扔进池塘的石子,涟漪会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从三巷到北门,从北门到码头,从码头到整个城市。每个人都会知道孙茂才死了,每个人都会知道是“铜钱判官”的,每个人都会在心里默默地为这个手叫一声好。然后——他们会开始想:下一个是谁?
下午的时候,虞红裳来了。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披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头发盘了一个低髻,了一银簪。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眼底的青色淡了,嘴唇上有一点淡淡的血色——大概是涂了胭脂,但涂得很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端着一个碗,碗里是莲子羹。白色的莲子煮得软烂,汤汁浓稠,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一小撮桂花。她蹲下来,把碗放在沈昭宁面前,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
“听说了吗?”虞红裳问。
“嗯。”
“整个城里都在传。说铜钱判官是个青面獠牙的妖怪,专门在夜里出来吃坏人的心肝。”虞红裳的语气里有淡淡的笑意,“还有人说,铜钱判官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会飞檐走壁,来无影去无踪。”
沈昭宁喝了一口莲子羹。莲子煮得很烂,入口即化,汤汁是冰糖调的,甜度刚好,不会腻。枸杞在汤汁里泡得饱胀,咬开的时候有一点点酸,和莲子的甜混在一起,很清爽。
“你不怕被人知道是你?”虞红裳问。
“不会有人知道。”
“这么肯定?”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沈昭宁又喝了一口莲子羹,“一个墙角的傻子,了一个军阀的副官。说出去,没人会信。就算有人信,他们也不会说出去。”
虞红裳转过头看她:“为什么不会说出去?”
“因为说出去对他们没有好处。一个恶人的手,和一个告密的百姓——在赵德彪眼里,前者是威胁,后者是蝼蚁。蝼蚁告密,不会得到奖赏,只会被碾死。这个道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懂。”
虞红裳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懂。包括我。”
沈昭宁放下碗,转过头看她。月光下,虞红裳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她的眼睛看着巷子尽头的某个地方,目光很远,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很久的事。
“虞红裳。”沈昭宁说。
“嗯?”
“你今天不开心。”
虞红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金凤楼式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起来,但眼底是冷的。
“我每天都很开心。”她说。
“你撒谎。”沈昭宁说,“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动一下。刚才你动了两下。”
虞红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确实在动——不是那种刻意的动,是一种无意识的、像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的动。她把手指攥紧,握成拳头,塞进围巾下面。
“你观察得真细。”她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是一种被人看穿了之后的、带着一点点恼意和一点点安心的复杂情绪。
“习惯。”沈昭宁说。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别跟我说你不记得了。你不记得名字我相信,但你不可能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这个问题她上次问过。沈昭宁没有回答。但这次——她想了想,决定说一点。
“我以前在一个地方,”她说,“专门做一种事——该的人。”
虞红裳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了多少?”
“不记得了。”
“你——不害怕吗?”
“不怕。”
“为什么?”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她不害怕——是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个死人不会害怕。一个死人不会在乎任何事情。她做那些事,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但现在——现在不一样了。她有了一个墙角,有了一个碗,有了一件带着桂花香的褂子,有了一碗莲子羹。这些东西很小,小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但对她来说,它们是她在黑暗中看到的灯。很小,很远,但亮着。
“以前不怕,”她说,“因为没有什么好怕的。现在——”
她停住了。
“现在怎么了?”虞红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她会小心翼翼对待的秘密。
“现在有点怕。”
“怕什么?”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怕的不是赵德彪,不是巡逻队,不是系统任务,不是这个时代所有的枪和刀和死亡。她怕的是——有一天,她回不来的时候,二楼那扇窗户里的灯,不会再为她亮了。
虞红裳看了她很久。月光下,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那种淡淡的、带着防备的冷,变成了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莲子羹一样甜而不腻的东西。
“你不会死的。”虞红裳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等我回来吃饭。”虞红裳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还没有吃到今天的莲子羹呢。”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莲子羹。还有小半碗,凉了,莲子沉在碗底,汤汁变得浓稠,像一层薄薄的琥珀。
她端起碗,一口喝完。凉了的莲子羹没有热的时候好喝,但那种冰糖的甜和莲子的清香还在,在舌上留下一层淡淡的余味。
“吃完了。”她说。
虞红裳看着她,笑了。这次不是金凤楼式的笑——嘴角没有翘得很高,眼睛没有弯得很厉害,但眼底是暖的。像一碗刚出锅的莲子羹,表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但喝进去的时候,能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阿宁,”她说,“你知道今天城里的人还说了什么吗?”
“什么?”
“他们说,铜钱判官是老天爷派下来的。专门来收拾那些坏人的。”虞红裳顿了顿,“他们说,铜钱判官人的时候,会在尸体旁边放一枚铜钱,意思是——这条命,只值一文。”
沈昭宁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个解释。系统给她的铜钱上刻着“一文”两个字,她以为只是系统的某种标记,或者是一个随机的编号。但城里的人——他们给了它一个解释。一个属于这个时代的、带着泥土和血汗气息的解释。
一条命,只值一文。
不是手的狂妄,不是对生命的轻蔑。是愤怒。是一个人被到绝路之后、用最后一点力气喊出来的愤怒。你夺走了我的一切,你毁了我的家,你了我的亲人,你让我活得像一条狗——那你这条命,也只值一文。
“我不是老天爷派下来的。”沈昭宁说。
“我知道。”
“我也没有替天行道。我只是——”
“你只是了一个该死的人。”虞红裳替她说完了,“这就够了。不用想太多。”
沈昭宁转过头看她。月光下,虞红裳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但湖底有暗流——她能感觉到。
“虞红裳,”她说,“你为什么对我好?”
这个问题她问过一次。虞红裳没有回答。
这次,虞红裳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因为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不用装的人。”
沈昭宁看着她。
“在金凤楼里,每一个人都在装。客人装大方,刘妈装和气,姑娘们装开心。我也装——装温柔、装体贴、装什么都不在乎。”虞红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但你不用装。你是傻子的时候不装傻,你不是傻子的时候也不装聪明。你就是你。一个会在墙角缩成一团的人,一个会人的人,一个会把碗洗净的人,一个会说‘好吃’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沈昭宁。
“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真的东西。”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虫子在叫,细细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墨迹未的画。
沈昭宁看着虞红裳。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因为行动后的肾上腺素残留,是一种她不太会辨认的、陌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腔里慢慢生长的感觉。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她只知道——虞红裳说“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真的东西”的时候,她的喉咙紧了一下。
“虞红裳。”她说。
“嗯?”
“你的莲子羹,很好喝。”
虞红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金凤楼式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一点点甜、一点点酸、一点点“这个傻子怎么又说这种话”的无奈和欢喜的笑。
“你这个人,”她说,“夸人都夸不到点子上。”
沈昭宁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但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词来形容那碗莲子羹。它确实很好喝。莲子煮得软烂,冰糖调得刚好,枸杞和桂花的香气混在一起,像秋天的下午。这些就是她能想到的所有形容词了。
“那应该怎么说?”她问。
虞红裳看着她,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没有散。
“算了,”她说,“你就这样吧。挺好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端着空碗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沈昭宁的肩膀上。
“晚上凉。别冻着。”
然后她真的走了。侧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沈昭宁把围巾拢了拢。围巾是羊毛的,很软,带着虞红裳身上的温度和她那种淡淡的桂花香。她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系统在意识深处弹出一条提示:
【铜钱判官传说已在目标区域传播。评估:传播速度B+,范围B,震慑效果C+(目前仅对平民有效,对赵德彪及其核心圈尚未形成实质性威慑)。建议:持续行动,累积震慑效果。】
【新任务已生成:在接下来的三十天内,完成至少五次“惩恶”行动,目标选择应涵盖赵德彪势力的不同层级,以建立全方位的威慑体系。】
沈昭宁没有理会那些字。她靠着墙,抱着那件褂子,围着那条围巾,在巷子里闭上了眼睛。
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放松了身体。膝盖不疼了,手不抖了,胃里是莲子羹的甜和鸡蛋的咸。她的身体很累,但心里有一块很小很小的地方,是安静的。
那个地方有一个人。一个会在深夜里给她送莲子羹的人。一个会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记在心里的人。一个会在她人之后问她“饿不饿”的人。
她不知道这个人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让这个人失望。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小声说了一句: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