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红裳坐在二楼的窗边,手里握着一杯凉了的茶,看着巷子里的沈昭宁——沈昭宁正在用左手削一新的树枝,木屑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落在稻草堆里。她的右手的纱布已经拆了,掌心那道粉红色的疤痕在阳光下像一条小小的蜈蚣,趴在皮肤上,不动了。虞红裳看着那道疤痕,想起沈昭宁在码头上被钱掌柜用刀划伤的那个晚上,想起她在巷子里自己缝针的样子,想起她把碘酒倒在伤口上、咬着棉袄袖口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的样子。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里,扎得她坐不住。
她放下茶杯,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个小木头人。木头人已经被她的手摸得光滑了,棱角都磨圆了,握在手心里刚好。她把木头人翻过来,看了看底座上的那三个字——虞红裳。歪歪扭扭的,像蚯蚓一样,但她认出来了。那是沈昭宁花了三天时间刻的,用左手,一笔一画,认认真真的。她不知道沈昭宁练了多久才学会写“虞”字,那个字很复杂,有很多笔画,对一个用惯刀和枪的人来说,比人难多了。
她把木头人放回梳妆台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沈昭宁。”她叫了一声。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二楼的窗户。
“上来。”虞红裳说,“我有话跟你说。”
沈昭宁放下树枝和匕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从侧门进去,穿过厨房,上了楼。经过厨房的时候,老周正在鱼,看到她进来,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巷子里的傻子,可以在金凤楼里自由进出。虽然刘妈对此颇有微词,但虞小姐的面子大,谁也不敢说什么。
沈昭宁推开门,走进虞红裳的房间。虞红裳站在窗边,背对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色的边。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旗袍,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
“关门。”虞红裳说。
沈昭宁关上门,站在门后面,没有往前走。
虞红裳转过身,看着她。
“沈昭宁,”她说,“钱掌柜的事,我打听到了。”
沈昭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昨天晚上,赵德彪手下的那个连长又来了。我陪他喝了三杯酒,他说了钱掌柜藏身的地方——城隍庙后面,老李家的院子,就是上次我们去的那里。但他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院子里不只是钱掌柜和那个带枪的守卫。还有一个人——赵德彪的另一个副官,姓刘。他是前天晚上去的,带了两个兵,守在院子后门。连长说,赵德彪怕钱掌柜出事,加派了人手。”
沈昭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后门也有人?”
“有。两个兵,轮班守。白天一个,晚上两个。”虞红裳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念一份报告,“连长还说,钱掌柜这几天很紧张,不让任何人进院子。吃的喝的都是那个守卫送进去的,连碗都不让拿出来,说是怕有人在碗上做手脚。”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前门有守卫,带枪,有狗。后门有两个兵。院子里有狗。钱掌柜在屋里不出来。”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是在拼一幅被打碎的拼图。
“你还要去吗?”虞红裳问。
“去。”
“怎么进去?”
沈昭宁想了想。
“后门。”她说,“后门的两个兵,是轮班的。他们换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是空档。大概几分钟。从后门翻墙进去,绕过狗——狗在院子里,但狗晚上会睡觉。只要不发出声音,狗不会醒。”
虞红裳看着她。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但虞红裳注意到,她说“后门”的时候,眼神往左边飘了一下——那是她说谎的时候会有的微表情。
“你在撒谎。”虞红裳说。
沈昭宁看着她。
“你刚才说‘后门’的时候,眼神往左边飘了。”虞红裳的声音很轻,但很硬,“你其实不想从后门进,对不对?你想从前门进。前门只有一个守卫,虽然有狗,但你可以在狗叫之前解决守卫。后门有两个兵,虽然换班的时候有空档,但你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换班,不确定空档有多长,不确定后门有没有别的陷阱。你更喜欢前门——因为前门的情况你清楚,后门的情况你不清楚。你选择前门。”
沈昭宁沉默了。
“但你刚才说后门,是因为你不想让我担心。”虞红裳走到她面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以为说后门会让我觉得更安全,因为后门只有两个兵,前门有一个守卫和一条狗。但我知道——你不怕守卫,不怕狗,你怕的是不确定的东西。后门的情况你不确定,所以你其实不会选后门。你会选前门。你从一开始就打算从前门进。”
沈昭宁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沈昭宁问。
“因为我看了你很久。”虞红裳说,“你在巷子里削标枪的时候,削的是前门作战用的短标枪,不是后门翻墙用的长标枪。短标枪适合近身搏斗,长标枪适合远距离投掷。你削的是短的——你要从前面进去,和守卫正面打。你不是要翻墙,你是要踢门。”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疤痕在阳光下是粉红色的,微微凸起。
“你说得对。”沈昭宁说,“我从一开始就打算从前门进。后门太绕了,翻墙的时候如果狗醒了,我在墙头上就是一个活靶子。前门虽然有一个守卫,但我可以在他开枪之前解决他。狗——狗的问题,我可以处理。”
“怎么处理?”
“带一块肉。有毒的肉。”
虞红裳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毒药你从哪里弄?”
“系统可以换。”
“系统——就是你脑子里那个东西?”
“嗯。它有基础医疗包,有消炎药,有消毒用的碘酒。毒药——”沈昭宁想了想,“应该也有。我需要查一下。”
虞红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沈昭宁,”她说,“你以前——,你人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吗?”
沈昭宁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虞红裳会问这个问题。
“是。”她说,“一个人。”
“没有人帮你?”
“没有。我的任务都是一个人执行的。一个人去,一个人,一个人回来。”
“受伤了呢?”
“自己处理。”
“被发现了呢?”
“自己跑。”
“跑不了呢?”
沈昭宁沉默了。
“跑不了就死。”她最终说。
虞红裳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泪,是一种更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光。
“现在不一样了。”虞红裳说。
沈昭宁看着她。
“现在有人帮你了。”虞红裳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不用一个人去,一个人,一个人回来。你不用自己处理伤口。你不用在被发现的时候自己跑。你不用——”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
“你不用一个人死。”
沈昭宁站在那里,看着虞红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空气里有很多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她看着那些灰尘在光里慢慢地飘,飘到虞红裳的肩膀上,飘到她的头发上,飘到她的睫毛上。
“虞红裳。”沈昭宁说。
“嗯。”
“你帮我收集情报,已经很危险了。如果再被人知道你在帮我——”
“不会被知道。”虞红裳打断了她,“我在这金凤楼里待了五年,我知道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让人在喝醉之后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这些本事,比你的标枪和毒药更有用。”
沈昭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而且,”虞红裳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是气声,“我不想再只是看着了。看着你一个人去,一个人受伤,一个人回来。我受不了。”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小孩子在巷子口玩,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铃铛。
沈昭宁伸出手,握住了虞红裳的手。不是轻轻地握着,是用力的、紧紧的、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承诺一样的握着。
“好。”她说,“我们一起。”
虞红裳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沈昭宁的手粗糙,骨节突出,掌心有一道粉红色的疤痕。她的手白,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两只手放在一起,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东西。但它们握在一起。紧紧地。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虞红裳说。
“什么?”
“钱掌柜的时候,带上我给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
虞红裳松开她的手,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是用一块碎花布缝的,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不均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像是刚学会针线的人做的。她把布包放在沈昭宁的手心里。
“这是什么?”沈昭宁问。
“打开看看。”
沈昭宁解开布包上的结,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粮——不是馒头,是那种用米粉和糖做的、压得很实的糕,像压缩饼一样。糕被切成小方块,每一块都用糯米纸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布包里。
“这是我做的粮,”虞红裳说,“用米粉、红糖、芝麻做的。压得很实,一小块就能顶一顿饭。你带着,人的时候,如果饿了,就吃一块。不要饿着肚子去人。”
沈昭宁看着手里的布包,看了很久。布包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不均匀,和她平时做的那些精致的糕点完全不一样。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东西——不是为了好看,不是为了好吃,是为了实用。为了让她在人的时候,不会饿着肚子。
“你什么时候做的?”沈昭宁问。
“昨天晚上。你睡了之后。”
沈昭宁的手指在布包上收紧了。她想起昨天晚上——她在巷子里靠着墙,闭着眼睛,听着二楼的动静。她听到虞红裳翻书的声音,听到她走路的声音,听到她打水的声音,听到她关灯的声音。她以为虞红裳睡了。但她没有睡。她在做这个布包。在做这些粮。在昏暗的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着,一块一块地包着。
“虞红裳。”沈昭宁说。
“嗯。”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不记得了。大概是丑时吧。”
丑时。凌晨一点到三点。她昨天从城隍庙回来的时候是子时,虞红裳在窗边等她回来,给她端了一碗热粥,然后上楼,关灯。她以为她睡了。但她没有睡。她坐在油灯下,做这个布包,一直做到丑时。
“你明天晚上还要陪客人。”沈昭宁说,“你睡不够。”
“睡不够就睡不够。”虞红裳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你人都不怕,我少睡一会儿怕什么。”
沈昭宁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她的嘴唇有点,脸色有点白。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很亮。亮得像她二楼的窗户里透出来的那盏灯——橘黄色的,温暖的,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炭,但还没有灭。
“虞红裳,”沈昭宁说,“你以后不要再做到丑时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体会垮。”
“垮不了。”
“会垮的。你每天只睡三四个时辰,白天还要陪客人,还要做饭,还要写纸条。你的身体受不了。”
虞红裳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担心我?”她问。
沈昭宁想了想。
“是。”她说。
虞红裳的耳朵尖红了。她转过头,看着窗外,不让沈昭宁看到她的表情。
“我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比你强。你受了伤还到处跑,你才让人担心。”
“我不跑了。后天了钱掌柜,我就休息。”
“真的?”
“真的。”
“你发誓。”
“我发誓。”
虞红裳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阳光照在沈昭宁的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一个在做承诺的人。
“好。”虞红裳说,“那我也发誓——我以后不做到丑时了。子时之前睡。”
“子时太晚了。亥时。”
“亥时太早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什么事?”
“做饭。洗衣服。写纸条。给你做粮。”虞红裳扳着手指头数,“还要陪客人。还要应付刘妈。还要看着秀儿。还要——”
“子时。”沈昭宁打断了她,“不能再晚了。”
虞红裳看着她,忍不住笑了。那种笑从嘴角开始,慢慢地蔓延到眼睛,蔓延到整张脸,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你这个人,”她说,“怎么管得比刘妈还多?”
沈昭宁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她确实管得很多。但她不知道这叫什么。她只知道,如果虞红裳每天只睡三四个时辰,她的身体会垮。如果她的身体垮了,就没有人给她送饭了。没有人给她换药了。没有人给她写纸条了。没有人站在二楼的窗户边,对她晃一晃茶杯了。
她不想失去这些。
“子时。”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坚定了。
虞红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子时。”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把布包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布包很小,只有巴掌大,但很沉——里面装了至少十几块粮,每一块都压得很实。她能感觉到那些粮的形状,方方正正的,棱角硌着她的口,有点疼。但这种疼不是难受的疼,是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有人在她的心口上轻轻地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印子,那个印子不会消失,一直留在那里。
“沈昭宁,”虞红裳说,“你后天晚上——真的能回来吗?”
沈昭宁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右手食指在动——她在紧张。
“能。”沈昭宁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等我回来。”
虞红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热,但你知道它在。
“好。”她说,“我等你。”
她走到小隔间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
“今天晚上给你做桂花糕。你后天要带一些去,完人之后吃。”
沈昭宁点了点头。
虞红裳走进小隔间,关上门。沈昭宁站在房间里,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舀米的声音,加水的声音,揉面的声音,桂花蜜的罐子被打开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慢的歌。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巷子里的阳光已经移走了,墙只剩下一条窄窄的、金黄色的光线,像一被拉长的丝带。稻草堆在光线里是金黄色的,碗在光线里是白色的,墙上的青苔在光线里是翠绿色的。她看着这些颜色,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是有颜色的。不是她在前世看到的那种灰蒙蒙的、只有目标和任务的黑白世界。是有颜色的。粥是白色的,加了红枣就变成淡红色。青菜是绿色的,炒熟了还是绿色的。桂花是金黄色的,晒了还是金黄色的。虞红裳的旗袍是黛蓝色的,领口有一圈银线。虞红裳的嘴唇是豆沙色的,笑起来的时候会变成粉红色。虞红裳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是透明的,像一杯被冲淡的红茶。
她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些颜色。在前世,她只注意过目标的衣服颜色——便于在人群中追踪;注意过环境的颜色——便于选择伪装;注意过血的颜色——判断伤口的深度和位置。她没有注意过粥的颜色、青菜的颜色、桂花的颜色、一个人的嘴唇和眼睛的颜色。
现在她注意到了。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但她知道,她喜欢这些颜色。她喜欢粥的白色里加一点红枣的红色,喜欢青菜的绿色在油锅里变成深绿,喜欢桂花的金黄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喜欢虞红裳的黛蓝色旗袍和银线领口,喜欢她的豆沙色嘴唇和深棕色眼睛。她喜欢这些颜色。她喜欢这个有颜色的世界。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的怀里揣着那个布包,布包里有十几块粮,每一块都用糯米纸包着,整整齐齐的。她的口被那些棱角硌着,有点疼。但这种疼不是难受的疼,是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有人在她的心口上轻轻地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印子,那个印子不会消失,一直留在那里。
她把手放在口,按着那个布包。布包是暖的——不是被阳光晒暖的,是被她的体温捂暖的。她能感觉到那些粮的形状,方方正正的,棱角分明。每一块都是虞红裳在油灯下,一块一块地做出来的。米粉是磨的,红糖是切的,芝麻是炒的。每一块都用糯米纸包好,整整齐齐地码在布包里。布包是用碎花布缝的,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不均匀,但很结实,不会散开。
沈昭宁把布包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布包很小,只有巴掌大,但很沉。她解开结,打开,拿出一块粮。粮被糯米纸包着,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小砖头。她把糯米纸剥开,咬了一口。粮很硬,嚼起来沙沙的,米粉的香、红糖的甜、芝麻的脆混在一起。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粮在胃里慢慢地膨胀,像一块被泡发的海绵,把胃里的空隙一点一点地填满。
她靠着墙,把那块粮吃完了。然后把布包扎好,塞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抬起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窗帘拉开了,虞红裳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喝。她喝了一口,低下头,对巷子里的沈昭宁微微晃了晃茶杯。
沈昭宁点了点头。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的胃里是粮的甜和香,怀里是布包的棱角和温度,耳朵里是小隔间里传来的、虞红裳做桂花糕的声音——揉面的声音,加桂花蜜的声音,蒸笼放在锅上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慢的歌。她听着那首歌,慢慢地放松了身体。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觉得——等待,不是一件难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