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红裳是从第三天开始真正起疑心的。
第一天她只是觉得奇怪。一个傻子,把碗洗净,扣着放,放在同一个位置——这不合常理。她在金凤楼待了五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傻子。有的傻子会笑,有的傻子会哭,有的傻子会,有的傻子会把自己拉的屎抹在墙上。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傻子会把碗洗净再还给别人。
她当时想,也许这个人不是天生的傻子,是后来受了什么才傻的。这样的人有时候会做一些正常人做的事,像梦游一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个解释能说得通。所以她当时没有多想。
但到了第三天,她开始觉得不对了。
那天她在二楼的窗边喝茶,无意间往下看了一眼。巷子里,那个傻子正蹲在墙,手里拿着一树枝,在地上画什么。虞红裳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但她看清了那个人的手——那只手在动的时候,不是傻子的手。傻子的手是松的、软的、没有力气的,像一被折断了骨头的手指。但那个人的手是稳的,每一笔都画得很直,停顿的地方脆利落,没有犹豫。
虞红裳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仔细地看。
那个人在画一张地图。
不是那种小孩子涂鸦的、歪歪扭扭的地图。是一张精确的、有比例的、标注了街道和建筑的地图。虞红裳看到了北门、码头、城隍庙、金凤楼——这些地方都被画了出来,位置关系和她知道的完全一致。地图上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像是某种标记,整齐地排列在几条街道的旁边。
那个人画完之后,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用脚蹭掉了。
虞红裳站在窗边,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不是一个傻子会做的事。这不是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这是一个——受过训练的人会做的事。
她没有下楼去问。她回到桌前,继续喝茶,继续看书。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字,她的脑子在转。
到了第五天,她发现了第二件不对的事。
那天晚上,赵德彪带着几个军官来金凤楼吃饭。虞红裳在楼下陪酒,喝到一半的时候,她借故上楼补妆。经过后窗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下看了一眼。
巷子里,那个人不在。
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多想。也许去找吃的了,也许去别的地方睡觉了,也许——
她回到楼下继续陪酒。赵德彪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开始吹嘘他最近的“战功”。他说他派人去北门收了税,那些泥腿子乖乖地把钱交了出来,没有一个敢放屁。他说这话的时候,孙茂才在旁边嘿嘿地笑,露出一口黄牙。
虞红裳给他们斟酒,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在想别的事。
第二天早上,她听说了——北门收税的三个人,死了。两个在巷子里,一个在河岸边。脖子上各有一个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捅的。尸体旁边各放了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一文”两个字。
城里的人说是“铜钱判官”的。
虞红裳站在菜市场里,手里拿着一把鸡毛菜,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那个傻子不在巷子里。第二天,三个人死了。这不是巧合。
她把鸡毛菜放进篮子里,又买了一块豆腐和几葱,慢慢地走回金凤楼。经过巷子的时候,那个傻子已经回来了,靠着墙,闭着眼睛,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虞红裳注意到她的棉袄上有一块新的污渍——不是泥,是深褐色的,像是了的血。位置在左肋下方,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虞红裳没有停下脚步。她走进侧门,上楼,回房间,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心跳有点快。
那个傻子就是铜钱判官。
这个结论在她的脑子里炸开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但她没有。她站在门后面,等了一会儿,等那阵心跳加速的感觉过去,然后发现自己脑子里想的不是“我身边有一个手”,而是——
她受了伤。左肋下面。严重吗?她自己处理了吗?会不会感染?
虞红裳骂了自己一句。
她走到小隔间里,从架子上拿下那个装三七粉的小瓷瓶,又拿了一卷纱布和一块净的布。然后她下楼,穿过厨房,推开后门。
那个人——阿宁,她在心里已经给那个人取了名字——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
虞红裳蹲下来,把东西放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她直接伸手去掀阿宁的棉袄。
阿宁抓住了她的手腕。动作很快,快到虞红裳没有看清她的手是怎么动的。前一秒她的手还在膝盖上,后一秒她已经扣住了虞红裳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准,刚好卡在骨头缝里,让她动弹不得。
两个人的眼睛在月光下对视。
“你受伤了。”虞红裳说。她的声音很平稳,但她的右手食指在动——她在紧张。
阿宁看了她三秒钟,松开了手。
虞红裳掀开她的棉袄,看到左肋下面有一道伤口。不深,但很长,大约两寸,已经用布条简单地缠了一下,但布条太松了,血还在慢慢地渗出来,把棉袄的内衬染成了暗红色。
“你自己弄的?”虞红裳问。
“嗯。”
“弄不好。”虞红裳把布条解开,用净的布擦掉伤口周围的血迹,然后撒上三七粉,重新用纱布缠好。她的动作比上次更熟练了,像是在心里已经演练了很多遍。
“你不问我怎么伤的?”阿宁说。
“不问。”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说。”
阿宁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不问我为什么他们?”
虞红裳的手指在纱布上停了一下。
“因为你该。”她说。
阿宁看着她。月光下,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惊讶,不是感激,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冰面下的水流一样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他们该?”
“因为赵德彪的人,没有不该的。”虞红裳把纱布的末端塞好,打了一个蝴蝶结,“我在金凤楼待了五年,见过太多他手下的人。喝酒不给钱的,打了人拍拍屁股走的,把姑娘弄伤了还嫌晦气的——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但你下次能不能小心一点?左肋下面是脾脏。捅穿了会死人的。”
阿宁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肋上的纱布。蝴蝶结打得很整齐,两边对称。
“你知道脾脏的位置?”她问。
虞红裳愣了一下。
“我看过一点医书,”她说,语气有点不自然,“小时候在家里的书房翻到的。不是专门学的,就是——随便看看。”
阿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虞红裳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阿宁,”她说,“你那个地图——我今天早上在窗边看到的——你画的是城里的布防图?”
阿宁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看到了?”
“我在二楼,看得很清楚。”虞红裳转过身,面对着她,“你标注的那些符号,是的位置?”
沉默。
“你不用告诉我,”虞红裳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需要什么信息,也许我可以帮你弄到。我在金凤楼,每天听到的东西比你蹲在巷子里听到的多十倍。”
阿宁看了她很久。
“为什么?”她问。
“因为——”虞红裳想了想,“因为你的人,都是我想但不了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阿宁听出了那种平淡底下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已经变成了习惯的无奈。她不是不想,是不了。她是金凤楼的头牌,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是一颗被钉在棋盘上不能动的棋子。她能做的只有陪酒、陪笑、陪坐,然后在心里默默地为那些该死的人记上一笔。
但现在——有一个人,可以做她做不到的事。
“好。”阿宁说。
虞红裳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
“那我明天开始,把听到的东西写给你。”
她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虞红裳开始在纸条上写字。
每天早上,她把自己前一天在金凤楼听到的情报整理出来,写在一张小小的纸条上,让秀儿送到巷子里。纸条上的内容很简略——赵德彪什么时候来,带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哪个军官最近在做什么事,哪个商人被敲诈了,哪个百姓被打死了。她不写自己的看法,不写自己的猜测,只写她听到的事实。
阿宁看完之后,会把纸条嚼了咽下去。这是虞红裳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做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你——吃了?”她问。
“销毁证据。”阿宁说,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嚼坚果的松鼠。
虞红裳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个能画出精确军事地图、能用一木棍死三个人的手,蹲在妓院的后巷里嚼纸条,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这个画面荒诞得让她觉得不真实。
“好吃吗?”她问。
“不好吃。纸涩。”
“那你还吃。”
“不吃会被人发现。”
虞红裳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很奇怪的特质——她在做最残酷的事情时,会露出最单纯的表情。人的时候,她的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的河水;但嚼纸条的时候,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个被大人着吃青菜的小孩。
“阿宁,”虞红裳说,“你以前真的是当兵的?”
“差不多。”
“在哪个部队?”
“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阿宁沉默了一会儿。
“远到回不去了。”她说。
虞红裳没有追问。她注意到阿宁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往远处飘了一下——不是那种说谎时的飘忽,是一种怀念的、失落的、像在看一件已经碎了的瓷器时的眼神。
“那你就在这里待着吧,”虞红裳说,“这里虽然不好,但至少——”她想了想,“至少有人给你送饭。”
阿宁转过头看她。月光下,虞红裳的脸很柔和,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嗯。”阿宁说。
虞红裳发现,这个人在她面前越来越不像傻子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会装。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的,眼神直愣愣的,嘴巴半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那个样子和真正的傻子一模一样,连虞红裳都分不清她是在装还是真的犯了病。但后来,装的时间越来越短了。虞红裳蹲下来的时候,她会正常地看她;虞红裳说话的时候,她会正常地听;虞红裳给她换药的时候,她会正常地皱一下眉——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觉得不需要在虞红裳面前装了。
这种变化是慢慢发生的,慢到虞红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直到有一天,刘妈从后巷经过,看到阿宁正靠着墙坐着,眼神清明,表情平静,手里拿着一树枝在地上画什么。刘妈吓了一跳,跑上楼来找虞红裳。
“虞小姐,巷子里那个傻子——她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傻子的眼神!吓死我了!”
虞红裳正在梳头,闻言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
“可能是你看错了。”她说。
“不可能!那个眼神——跟正常人一模一样!你说她是不是装傻?”
“装傻对她有什么好处?”虞红裳继续梳头,语气平淡,“一个傻子在墙角蹲着,没人会管她。一个正常人在墙角蹲着,巡警早就把她赶走了。”
刘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也是。可能就是偶尔清醒一下。这种人也有,时好时坏的。”
“嗯。”虞红裳放下梳子,站起来,“刘妈,晚上赵师长要来,你让厨房多准备几个菜。”
“好好好。”刘妈被转移了注意力,扭着腰走了。
虞红裳关上门,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阿宁正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树枝,但没有在画。她抬起头,看着虞红裳的窗户,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虞红裳对她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小心,有人注意到了”。
阿宁点了点头,把树枝扔掉,闭上眼睛,嘴巴半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一瞬间,她又变成了那个傻阿宁。
虞红裳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表演,心里想——这个人,真的很会装。
但她心里也清楚,阿宁在她面前已经不装了。或者说,装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每次她端着碗走进巷子的时候,阿宁的眼睛会先亮一下——那种亮不是傻子的亮,是一个清醒的人看到另一个清醒的人时的亮。然后她会放松肩膀,松开眉头,把自己从“傻子”那个壳子里慢慢地脱出来,像一只从壳里钻出来的蜗牛,试探着伸出触角,确认周围没有危险,然后把整个身体都露出来。
这个过程只需要几秒钟,但虞红裳每次都看得很清楚。
她不知道为什么阿宁在她面前不装了。也许是因为她给她送饭?也许是因为她给她换药?也许是因为她从来没有问过她不想回答的问题?也许——也许只是因为她是虞红裳。金凤楼的虞小姐。一个在泥潭里挣扎了五年、手上没有沾血但心里早就千疮百孔的女人。
不管是什么原因,虞红裳都觉得——这是一种信任。
一个人在最脆弱的时候——受伤的时候、饿的时候、冷的时候——愿意在你面前卸下所有的伪装,露出真实的自己。这不是一件小事。这是一个人能给出的最大的信任。
虞红裳不打算辜负这种信任。
所以当刘妈起疑心的时候,她帮阿宁打了掩护。当别的姑娘好奇地问“虞小姐你为什么天天给那个傻子送饭”的时候,她说“积德”。当老周在厨房里嘀咕“那个傻子好像不太傻了”的时候,她说“你看错了”。
她把这些怀疑一一挡回去,像在棋盘上移动棋子,每一步都走得不露声色。
但她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阿宁不可能永远装傻。她的人越多,注意她的人就越多。赵德彪不是傻子,他迟早会查到金凤楼。到那时候——
虞红裳不想了。想了也没用。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是她在金凤楼五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不要想太远的事。想太远了,眼前的路就走不下去了。
所以她每天早上照常去菜市场买菜,照常在厨房里熬汤煮粥,照常端着碗走进巷子,在阿宁旁边坐下来,看着她在自己面前从傻子变成一个正常人。
这个过程每天都会重复。阿宁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会先保持傻子的状态——眼神直愣愣的,嘴巴半张着。等她看到来的人是虞红裳,她的眼神会慢慢地变,像一扇被推开的窗户,先是露出一条缝,然后越开越大,直到整个房间都亮起来。
虞红裳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变化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告诉阿宁。她只是把这个画面记在心里,放在那个有小木人和野花的角落里。
有一天晚上,虞红裳在窗边整理纸条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已经很久没有问自己“为什么要对这个人好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有一个理由。“积德”。虽然她自己都不信,但至少是一个理由。后来,理由变成了“她了我不了的人”。再后来,理由变成了“她受伤了需要人照顾”。再再后来——
没有理由了。
她就是想对她好。想给她做饭,想给她换药,想在她面前不用装笑,想在她靠着墙闭上眼睛的时候,坐在旁边,看着她的眉头慢慢地松开。
这个发现让虞红裳愣了一下。
她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条上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她在想一件事——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对一个人“没有理由地好”是什么时候了。在金凤楼,每一件事都有理由。对客人好,是因为他们给钱。对刘妈好,是因为她能决定你的待遇。对别的姑娘好,是因为你今天对她好,明天她可能在你被人欺负的时候帮你说一句话。所有的好都是有来有往的,像做生意一样,你给我多少,我给你多少,谁也不欠谁。
但阿宁——阿宁什么都没有给她。没有钱,没有礼物,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回报。她只给过她一朵野花和一块削得粗糙的小木头人。那朵花已经蔫了,被她夹在书页里,变成了一小片透明的、褐色的薄片。那个小木头人还在梳妆台上,每次她擦桌子的时候都会拿起来,擦一擦底座,再放回去。
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和她在金凤楼收到的翡翠镯子、金戒指、丝绸旗袍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但她把翡翠镯子锁在柜子里,从来不带;把金戒指压在箱底,从来不戴;把丝绸旗袍挂在衣柜里,从来。但那个小木头人,她每天都看。
她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它是真的。不是用钱买的,不是用笑换的,不是一场交易的一部分。就是一个人,在巷子里,用一把匕首,削了一个晚上,削出来的。粗糙的、笨拙的、不漂亮的,但真的。
虞红裳把笔放下,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个小木头人。木头人已经被她的手摸得光滑了,棱角都磨圆了,握在手心里刚好。她把它翻过来,看到底座上有一道细细的刻痕——她以前没有注意到。她把木头人凑到灯下看,刻痕歪歪扭扭的,像蚯蚓一样,但能看出是两个字母:S·A。
沈·安?还是傻·阿?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是阿宁刻的。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没有看着的时候,阿宁在这个小木头人的底座上,刻了两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字母。
虞红裳把木头人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回梳妆台上,拿起笔,继续写纸条。
她写的是赵德彪明天要来金凤楼吃饭,带的人比平时多,可能有重要的事要谈。她写完,把纸条折好,放在窗台上,用一个小瓷瓶压住。瓷瓶里着一朵野花——不是阿宁送的那朵,那朵已经了。这是她今天在菜市场回来的路上摘的,很小,白色的,和上次阿宁送的那朵差不多。
她看着那朵花,忽然笑了一下。
阿宁送她野花的时候,她说“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就只有那个”。她现在也送阿宁野花——不是放在梳妆台上,是放在窗台上,让她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能看到。
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人“没有理由地好”。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第二天早上,虞红裳推开窗户的时候,阿宁已经在巷子里了。她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朵野花——从窗台上拿的——放在鼻子下面闻。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实验。
“闻到了吗?”虞红裳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嗯。”阿宁抬起头,月光已经退了,晨光从巷子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没什么味道。”
“野花就是这样。好看,但不香。”
阿宁看了看手里的花,又看了看她。
“你摘的?”
“嗯。昨天回来的路上看到的。”
“为什么?”
虞红裳想了想。
“因为你送过我。”她说。
阿宁看着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惊讶,不是感激,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冰面下的水流一样的东西。
“谢谢。”她说。
虞红裳笑了。那种笑很轻,很淡,像晨光一样——不热,但你知道它在。
“不用谢。一碗粥换一朵花,公平交易。”
阿宁把花在墙缝里,让它朝着阳光的方向。然后她靠着墙,闭上眼睛,嘴巴半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又开始装了。
但虞红裳注意到,她装傻的时候,嘴角比平时翘高了一点点。
像是在笑。
虞红裳关上窗户,走到小隔间里,开始做早饭。今天做的是鸡丝粥。她把昨天剩下的鸡肉撕成细丝,用姜丝和料酒腌了一下,放在粥里一起煮。粥底是白粥,熬得稠稠的,鸡丝在粥里散开,像一条条白色的丝带。她加了一小勺猪油,撒了一把葱花,又滴了几滴芝麻油。
粥盛在碗里,她端着碗下楼,穿过厨房,推开后门。
阿宁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看到是虞红裳,她的眼神从直愣愣变成清明,肩膀放松下来,眉头松开——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虞红裳把碗放在她面前。
“今天吃鸡丝粥。”
阿宁用左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入口的时候,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种表情不是好吃,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温暖了的、从内到外的放松。
“好喝。”她说。
虞红裳在她旁边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她喝。
“阿宁,”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就是——你不可能永远在这里蹲着。你也不可能永远装傻。你迟早要有一个身份,一个能见人的身份。”
阿宁停下喝粥的动作,想了想。
“想过。但还没想好。”
“我有一个想法。”虞红裳说。
阿宁看着她。
“你可以做我的——帮手。不是那种明面上的帮手,是——比如帮我跑跑腿、送送东西什么的。这样你就可以在金凤楼里自由进出,不用整天蹲在巷子里。”
阿宁沉默了一会儿。
“别人不会怀疑吗?”
“会的。但我会处理。”虞红裳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我可以跟刘妈说,你是我远房的亲戚,家里遭了灾,来投奔我的。脑子不太好使,但能活。刘妈不会拒绝——多一个人活,不用付工钱,她高兴还来不及。”
阿宁想了想。
“你不怕连累你?”
“怕。”虞红裳说,“但我更怕你哪天在外面受了伤,回来的时候没有人给你开门。”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小孩子在巷子口玩,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铃铛。
阿宁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她说。
虞红裳笑了。那种笑从嘴角开始,慢慢地蔓延到眼睛,蔓延到整张脸,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那就说定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跟刘妈说。”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阿宁。”
“嗯?”
“你的粥凉了。”
阿宁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鸡丝已经沉到碗底了,葱花浮在粥面上,绿油油的。她用勺子搅了搅,把鸡丝从碗底翻上来,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粥是凉的。但她的胃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