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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巷暖》 · 星洛京都的海浩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8

第17节:晚星的记录

决定写《青藤巷志》之后,林晚星开始了她的采访计划。

第一个采访对象,是巷尾的李爷爷。

李爷爷今年八十七了,是巷子里年纪最大的住户。他十六岁从乡下到宁州谋生,在码头上扛了十年大包,后来在巷子里开了个杂货铺,一开就是五十年。他的杂货铺现在已经关了,但他还住在巷尾那间老房子里,每天早晨起来,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

林晚星选了个下午,带着录音笔和笔记本,去找李爷爷。

李爷爷家的门没关。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十一月的天,已经用不上蒲扇了,但他就是习惯拿着,时不时扇两下,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

“李爷爷。”林晚星在他旁边蹲下来。

李爷爷转头看她,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

“晚星?”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的树叶,“你回来了?”

“回来了,李爷爷。”

“好,好。”他点点头,目光又转回巷子里,“你外婆还好吗?”

“好着呢。”

“那就好。你外公走了之后,她一个人,不容易。”

林晚星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那是李爷爷专门给来串门的人准备的,木头凳子,矮矮的,坐上去刚好和他平视。

“李爷爷,”她拿出录音笔,“我想跟您聊聊巷子里的事,行吗?”

“聊什么?”

“什么都行。您还记得什么,就说什么。”

李爷爷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洞察。

“你想写巷子的故事?”

“嗯。”

“为什么?”

林晚星想了想,说:“因为怕以后没人记得了。”

李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跟你外公一样。”他说,“他也爱记。什么都记。巷子里谁家生了孩子,谁家娶了媳妇,谁家老人走了,他都记。记了好几本。”

“那些本子还在吗?”

“在吧。你外婆收着呢。”

林晚星点点头,按下录音笔的录音键。

“李爷爷,您先说说,您是哪一年来这条巷子的?”

李爷爷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地方。

“哪一年来着……”他想了想,“1956年。对,1956年。我十六岁,从乡下走路到宁州,走了三天。到的时候天都黑了,我站在巷口,不敢进来。那时候巷子里没有路灯,黑漆漆的,只能看见两边房子的轮廓。”

他扇了一下蒲扇。

“后来有个老头出来倒水,看见我,问‘小伙子,你找谁?’我说‘我找活’。他说‘进来吧,巷尾有家杂货铺,缺个伙计’。我就进来了。一进来,就再没出去过。”

“那个老头是谁?”

“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叔。他开了个杂货铺,卖油盐酱醋、火柴肥皂什么的。他看我老实,就收了我当伙计。我在他铺子里了十年,后来他走了,把铺子盘给了我。我就接着开,一直开到十年前,开不动了,就关了。”

“您开杂货铺的时候,巷子里热闹吗?”

“热闹!”李爷爷的眼睛亮了起来,“六七十年代那会儿,巷子里什么都有。王叔的馄饨铺——那时候还是他爸在开。陈爷爷的木作店——那时候是他师父。还有裁缝铺、理发店、早点摊、修鞋的、补锅的,从巷头走到巷尾,啥都能办到。”

他越说越精神,蒲扇也扇得快了。

“早上五六点就有人声了。卖菜的挑着担子进来,喊‘青菜——萝卜——’。买菜的拎着篮子出来,挑挑拣拣,讨价还价。上班的骑着自行车出去,车铃叮叮当当的。孩子们背着书包跑过去,笑声落了一地。”

他停下来,看着巷子。

现在的巷子,很安静。偶尔有人走过,也是急匆匆的,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现在不一样了。”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年轻人走了,铺子关了,巷子空了。就剩我们这些老家伙,坐在这里,等天黑。”

林晚星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

“李爷爷,”她说,“您还记得老码头的事吗?”

“老码头?”李爷爷的眉头动了一下,“怎么不记得。我在码头上扛了十年大包。”

“您能给我讲讲吗?”

李爷爷把蒲扇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着放在上面,像是在准备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老码头啊,”他说,“那是宁州最热闹的地方。五六十年代的时候,码头上每天都有船,货轮、客轮、小渔船,挤得满满当当的。江面上全是船,桅杆像树林一样。汽笛声从早响到晚,‘呜——呜——’的,隔几条街都能听见。”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那时候我们扛大包,从船上扛到岸上,一包一百多斤,一天扛几十包。累是累,但心里踏实。码头上的活,只要你肯出力,就有饭吃。”

他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年轻,有力气,一天能扛比别人多一半的包。工头说,‘小李,你是好样的’。我听了,高兴得不得了。晚上收工了,就跟工友们去巷口的馄饨铺,吃一碗馄饨,喝二两白酒,吹吹牛,骂骂工头。子虽然苦,但快活。”

他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天空。

“后来呢?”林晚星问。

“后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码头就没了。”

“什么时候没的?”

“1958年。最后一艘货轮离港,叫‘青藤号’。那天码头上站满了人,都是送行的。有的是送船,有的是送人。船开了,汽笛响了,响了整整三分钟。那声音,像哭,又像笑。”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听那三分钟的汽笛声。

“从那以后,码头就安静了。船没了,货没了,人也散了。我们这些扛大包的,有的去了工厂,有的去了工地,有的回了乡下。我留下来了,在巷子里开了杂货铺。”

他睁开眼睛,看着林晚星。

“但有时候,深更半夜,我还能听见汽笛声。‘呜——呜——’的,从江面上飘过来。我老伴说我是做梦,我说不是,是真的。那声音,刻在骨头里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林晚星的眼眶热了。

她按下录音笔的暂停键。

“李爷爷,”她说,“我录下来了。”

“录下来嘛?”

“留个纪念。”她说,“以后的人,想听老码头的故事,可以听。”

李爷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外公也录过。”他说。

“什么?”

“你外公以前也拿个录音机,在巷子里走来走去,录大家说话。他说,‘这些声音,以后就没了,要留下来’。”

他指了指巷子。

“他录了王叔煮馄饨的声音,录了老陈刨木头的声音,录了巷口那棵梧桐树被风吹的声音。还录了老码头的风声——他专门去江边录的,录了一个下午。”

他看着她。

“那些录音带,你外婆应该还留着。”

林晚星愣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外公录过这些。

“李爷爷,”她站起来,“谢谢您。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好。”李爷爷点点头,“明天来,我给你讲江家的故事。你外公的记里写的那些,我都知道。”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李爷爷还坐在门口,身上盖着那条旧毛毯,手里拿着那把蒲扇,看着巷子里的阳光。

他的背影很瘦,很老,但坐得很直。

她想起他说的话——“那声音,刻在骨头里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想,这条巷子里的每个人,都有刻在骨头里的声音。王叔的是馄饨锅的咕嘟声,陈爷爷的是刨子的沙沙声,李爷爷的是老码头的汽笛声。

外公的是书页翻动的声音。

她要做的,就是把它们都记下来。

回到书斋,她在记本上写道:

“今天采访了李爷爷。他讲了老码头的故事。他说,最后一艘货轮离港的时候,汽笛响了整整三分钟,像哭,又像笑。他还说,外公以前录过巷子里的声音——馄饨锅、刨子、风声、汽笛声。那些录音带,外婆还留着。我要去找。”

她写完,合上本子。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里间,开始翻外婆的柜子。

在最底层,她找到了一个鞋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盘录音带。磁带上的标签已经发黄了,但字还能看清——

“王叔的馄饨铺,1998年春”

“老陈的木作店,1998年夏”

“巷口的风,1998年秋”

“老码头的汽笛(回忆),李叔口述,1999年冬”

她把那盘“老码头的汽笛”拿出来,找到一台旧录音机——也是外公留下的——把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了几秒,发出沙沙的底噪。然后,外公的声音响起来,苍老的,缓慢的,但很清晰:

“今天是1999年12月3,我去采访巷尾的李叔,请他讲讲老码头的故事。”

然后是李爷爷的声音——比现在年轻一些,但也已经很老了:

“老码头啊……那是宁州最热闹的地方……”

林晚星坐在桌前,听着那些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她不是在哭。她是在听。

听那些刻在骨头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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