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一碗馄饨
王叔是在江屿走后的第二天,才把那天的事告诉林晚星的。
“那小子,”王叔一边擦桌子一边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倒是有一种奇怪的……欣赏?“他说我的辣油不够香。”
“然后呢?”林晚星坐在铺子里,面前是一碗刚煮好的馄饨。
“然后他说,辣油要七成热的时候浇,八成太热,辣椒会焦。”
“他说得对吗?”
王叔沉默了一下。
“对。”他说,声音低了一些,“我这些年,火候确实大了。以前用的是煤炉,火稳。现在用煤气,火太冲,控制不好。”
他放下抹布,看着灶台上的那锅汤。
“你外公以前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说,“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上,吃了一碗馄饨,说‘老王,辣油不够香了’。我说‘不可能,我用的还是那个配方’。他说‘配方没变,火变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晚星。
“那个姓江的小子,跟你外公说的一样。”
林晚星愣了一下。
“也许不是巧合。”她说。
“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但她心里在想——也许,有些东西,是能传下去的。不是通过血缘,是通过……某种更深的连接。外公的《论语》、外公的馄饨点评、外公的“读书明理,做一个好人”——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人不在了就消失。
它们会找到新的人,继续说下去。
下午,江屿又来了。
这次他还是穿着便装——换了件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还是那双白色运动鞋。他走进馄饨铺的时候,王叔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次,王叔认出他了。
“又来了?”王叔的语气不冷不热。
“嗯。”江屿在桌边坐下来,“一碗馄饨,不要辣。”
王叔煮了一碗,端过去。这次他没走开,而是在对面坐下来。
“小子,”他说,“你说我的辣油不够香,我认了。但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屿抬头看着他。
“我吃过很多馄饨。”他说。
“然后呢?”
“然后我知道什么是好的。”
王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他摇摇头,“说话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说话,是为了让你高兴。你说话,是为了说对。”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王叔看见了。
“吃吧。”王叔站起来,回到灶台后面。
江屿安安静静地吃完一碗馄饨,把碗放在桌上。
“王叔,”他说,“您能教我怎么做辣油吗?”
王叔愣住了。
“教你?”他上下打量着江屿,“你会做馄饨?”
“不会。但我想学。”
“为什么?”
江屿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父亲以前也吃过您家的馄饨。”他说,“他说,这是宁州最好的馄饨。”
王叔的表情变了。
“你父亲是谁?”
“江振海。”
王叔的手在灶台上停了一下。
“江振海……”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小时候住在这条巷子里。”江屿说,“他说,巷口王叔的馄饨,是他吃过最好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是大老板了,吃遍了全世界的山珍海味,但还是说,王叔的馄饨最好。”
王叔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父亲……”他顿了一下,“他还记得?”
“记得。”江屿说,“他什么都记得。”
王叔沉默了很久。
馄饨铺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好。”王叔说,“我教你。”
江屿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王叔给他系上围裙,教他怎么调汤底、怎么包馄饨、怎么掌握火候。
江屿的手很生,包出来的馄饨歪歪扭扭的,有的露馅,有的皮破了。王叔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但没有嫌弃。
“手要轻,”王叔说,“馄饨皮薄,重了就破了。你这个人,什么都重。走路重,说话重,连包馄饨都重。”
江屿没说话,继续包。
包到第十个的时候,终于包出一个像样的。
“这个还行。”王叔说,“你这个人,学东西快。”
江屿把那个馄饨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放进锅里。
煮好了,他端起来,自己尝了一口。
“咸了。”他说。
“嗯,盐放多了。”王叔说,“但你包的,再咸也得吃完。”
江屿把那一碗全吃了。
吃完,他放下碗,看着王叔。
“王叔,”他说,“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教我。”
王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小子,”他说,“你跟你父亲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父亲不会坐下来,跟我学包馄饨。”
江屿没说话。
“但你也不要以为,学会包馄饨,就能让我们不反对拆迁。”王叔的语气硬了起来,“这是两码事。”
“我知道。”江屿说,“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来?”
江屿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这条巷子到底是什么。”
他站起来,解下围裙,挂在墙上。
“我父亲说,这条巷子是破地方,早该拆了。但我吃了王叔的馄饨,买了陈爷爷的木梳,看了林小姐的书斋——我觉得,不是这样。”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样。所以我想弄明白。”
他走了。
王叔站在灶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灶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馄饨——江屿包的,没煮完的,还剩下七八个。
他拿起一个,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这小子,”他自言自语,“包得真丑。”
但他没扔。
他把那些馄饨一个一个地放进锅里,煮了,盛在碗里,自己吃了。
吃的时候,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江振海还小的时候,也在这间铺子里学过包馄饨。那时候王叔的父亲还在,教江振海包。江振海包得也丑,歪歪扭扭的,露馅的,破皮的。
他父亲骂他:“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笨?”
江振海不服气,又包了一个。这次包得好一些了,但还是很丑。
他父亲看了看,叹了口气:“算了,你以后不是做这个的料。”
后来江振海果然没做成馄饨。他做了大老板,赚了很多钱,盖了很多楼。
但他还记得王叔的馄饨。
“他说,这是宁州最好的馄饨。”江屿说的。
王叔放下碗,擦了擦眼睛。
不是因为感动。是灶台上的烟熏的。
一定是。
晚上,林晚星来吃馄饨的时候,王叔把下午的事告诉了她。
“那小子来学包馄饨了。”他说。
“然后呢?”
“然后他包了一堆丑八怪,自己吃了。”
林晚星笑了。
“王叔,你觉得他怎么样?”
王叔想了想,说:“是个好苗子。就是太急了。包馄饨要慢,他什么都快。”
“我是说,他这个人。”
王叔沉默了一会儿。
“晚星,”他说,“你外公以前说过一句话——‘人心里都有弦,什么时候拨动了,什么时候就会响’。”
“我知道。”
“那小子的弦,被人拨了一下。是谁拨的,我不知道。但响了。”
他看着窗外,巷子里,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
“你外公还说,一个会犹豫的人,不会太坏。”
林晚星点点头。
“王叔,”她说,“你觉得他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王叔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会。”他说,“他姓江。有些东西,不是一碗馄饨能改变的。”
“但至少,他在听。”林晚星说。
“嗯。”王叔点点头,“在听。”
那天晚上,林晚星回到书斋,在记本上写道:
“今天江屿去王叔的铺子里学包馄饨了。王叔说他包得很丑,但都吃完了。王叔还说,他是一个会犹豫的人。外公说,会犹豫的人,不会太坏。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站在我们这边,但至少,他在听。这就够了。”
她写完,合上本子。
窗外,巷子里传来王叔关铺子的声音——铁皮门拉下来的哗啦声,锁扣上的咔哒声。
她听着那些声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