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夏瑶的分歧
第二天中午,夏瑶来书斋找林晚星吃饭。
“走,去王叔那儿,我请客。”夏瑶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但林晚星看得出来,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怎么了?”她问。
“什么怎么了?没事啊。走嘛,我饿了。”
两个人走到巷口,在王叔的馄饨铺坐下来。王叔给她们各煮了一碗,多加了两个馄饨,说是“女孩子要多吃点”。
夏瑶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晚星,”她说,“我想跟你聊聊拆迁的事。”
“你说。”
“你觉得,如果真的拆迁了,书斋能赔多少钱?”
林晚星放下筷子,看着她。
“夏瑶,你昨天不是说要帮我拍照吗?怎么又说起赔偿了?”
“我就是想算算。”夏瑶的语气有点急,“你想想,书斋的位置在巷子最里面,但面积不小,上下两层,少说也有两百平。按现在的拆迁补偿标准,一平方少说也得——”
“夏瑶。”林晚星打断她,“我不想算这个。”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拆。”
夏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几口馄饨。
“晚星,”夏瑶又开口了,这次声音低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守书斋。”
“守多久?”
“能守多久守多久。”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然后书斋就能一直开下去?你就能一辈子守着这些旧书?”夏瑶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晚星,你清醒一点。这个书斋,一年能赚多少钱?你外婆的退休金够不够她吃药?你回来之后靠什么生活?”
林晚星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夏瑶继续说,“但我是为你好。你从上海回来,大家都说你傻。好好的工作不要,回来守一个破书店。你以为你是英雄?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
“我没想当英雄。”林晚星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不想看着外公的东西被拆掉。”
“你外公的东西?”夏瑶的声调更高了,“你外公的东西是这些书,不是这堵墙!书可以搬走,可以换个地方继续开书店!你为什么非要守着这栋破房子?”
“因为这栋破房子也是外公的东西!”林晚星的声音也高了,“你知不知道这栋房子的每一块砖、每一梁、每一片瓦,都是外公的心血?你知不知道他当年为了修屋顶,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三肋骨?你知不知道他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说,‘书斋交给你了’。不是书,是书斋。是这栋房子,是这些书架,是这条巷子。是所有的东西。”
夏瑶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复杂。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馄饨铺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王叔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了后面,大概是听见她们吵架,不想掺和。
“晚星,”夏瑶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疲惫,“我不是想跟你吵。我只是……”
她停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我只是害怕。”
林晚星愣了一下:“害怕什么?”
“害怕你白白牺牲。”夏瑶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你知道我为什么开那个甜品店吗?”
“因为你喜欢做甜品。”
“不只是。”夏瑶摇摇头,“是因为我不想离开这条巷子。”
林晚星看着她,没说话。
“我爸妈走的时候,我才十岁。”夏瑶的声音很轻,“你记得吗?那年巷子里发大水,我家的房子倒了,我爸妈……没了。是你外婆收留了我,在你家住了半年。”
“我记得。”
“那时候我就想,这条巷子是我的家。我不能离开。”夏瑶抬起头,眼眶也红了,“所以我开了甜品店,就在巷子里。我想守着这里,就像你外婆守着我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但这几年,我看着巷子一天比一天冷清。王叔的馄饨铺,以前早上排长队,现在一天能卖五十碗就不错了。陈爷爷的木作店,以前要提前三个月预定,现在一个月接不了几个单子。你的书斋,你比我清楚,一天能有几个人进来?”
她看着林晚星。
“我想守着,但守不住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所以当听说要拆迁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终于可以解脱了。拿到赔偿款,开个新店,重新开始。不用再每天看着这条巷子一天天烂下去。”
她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微微地抖。
林晚星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小时候,夏瑶总是跟在她后面,叫她“晚星姐姐”。那时候夏瑶刚失去父母,瘦瘦小小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她带着夏瑶在巷子里跑,给她看书斋里的连环画,带她去吃王叔的馄饨。
后来夏瑶慢慢长大了,变得开朗了,爱笑了,但林晚星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一个洞——那个洞是父母留下的,是巷子填上的。
所以她才害怕。
害怕巷子没了,那个洞就再也填不上了。
“夏瑶。”林晚星伸手握住她的手。
夏瑶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地抖。
“我不会走的。”林晚星说,“不管拆不拆,我都不会走。但如果真的要拆,我会想办法。不是靠情怀,是靠脑子。”
夏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她。
“你能有什么办法?他们是,有律师、有政府关系、有钱。我们有什么?”
“我们有这条巷子。”林晚星说,“有王叔、有陈爷爷、有李、有张阿姨。有三百年的历史,有外公的诗,有外婆的故事。这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
她握紧夏瑶的手。
“夏瑶,你相信我一次。”
夏瑶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抽出手,擦了擦眼睛,站起来。
“我去给你倒杯水。”她说,转身走到灶台后面。
林晚星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是信了还是没信。
夏瑶端着两杯水回来,放在桌上,坐下来。
“晚星,”她说,“我可以帮你拍照,可以帮你发朋友圈,可以在店里放你的书。但我不保证能做什么。”
“够了。”林晚星说,“这样就够了。”
夏瑶看着她,终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苦,但至少是真的。
“你这个人,”她摇摇头,“跟你外公一样倔。”
“我说过了,是遗传。”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笑完之后,夏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不过晚星,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到最后,真的守不住了,你要答应我——别硬撑。”
林晚星看着她,没回答。
“答应我。”夏瑶的语气很认真。
“好。”林晚星说,“我答应你。”
但她知道,这个“好”字,她说得很轻。
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吃完馄饨,两个人一起往回走。走到夏瑶的甜品店门口,夏瑶停下来。
“晚星,”她说,“你知道吗,我昨天晚上算了一笔账。”
“什么账?”
“如果拆迁,我的店能赔多少钱。”
“多少?”
夏瑶说了一个数字。
林晚星倒吸了一口气。
“很多,对吧?”夏瑶苦笑了一下,“所以我才会动摇。我不是不爱这条巷子,只是……那个数字太大了。”
她推开甜品店的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林晚星一眼。
“但你说得对。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
门关上了。
林晚星站在巷子里,看着甜品店的招牌——“夏瑶甜品”,四个字是她自己设计的,粉色的,上面画了一颗草莓。
她想起夏瑶刚开店的时候,兴奋得像个孩子,拉着她看每一件甜品,说“这个叫‘巷口暮色’,那个叫‘青藤花开’”。
那些名字,都是巷子里的东西。
她不爱这条巷子吗?她爱。只是爱的方式不一样。
林晚星转身往书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巷子里的青藤在风中沙沙地响,枯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
她蹲下来,捡起一片枯叶,放在掌心里。叶子很脆,轻轻一碰就碎了。
她把碎叶吹掉,站起来,继续走。
回到书斋,她在记本上写道:
“今天和夏瑶吵了一架。她说我傻,说我守不住。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但我不能因为道理对就放弃。夏瑶说她想守着巷子但守不住了。我想告诉她,不是守不住,是不知道怎么守。我会找到办法的。一定会的。”
她写完,合上本子。
窗外,巷子里传来王叔收摊的声音——碗筷收进塑料筐的哗啦声,桌子折叠起来的哐当声。
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