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社区通知
那张通知是第二天早上贴出来的。
林晚星是被王叔的电话吵醒的。手机在枕头边震得嗡嗡响,她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就听见王叔的声音,又急又气:
“晚星!你快来巷口!他们贴通知了!”
她挂了电话,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跑出书斋。
巷子里已经聚了一堆人。王叔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张纸,脸涨得通红。他身后是陈爷爷、李、张阿姨、刘师傅——巷子里还在住的人,几乎都来了。
“怎么了?”林晚星挤进人群。
“你看!”王叔把手里的纸递给她。
是一张A4纸,打印的,抬头是“青藤巷等区域拆迁摸底调查通知”。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眼:
“接上级通知,为配合老城区改造,将对青藤巷、柳叶巷、荷花塘等区域进行拆迁摸底调查。请各位住户于本月30前,携带户口本、房产证等相关证件,到社区办公室进行登记。具体拆迁时间和补偿标准将另行通知。”
落款是街道办事处,期是昨天。
林晚星把通知看了两遍,抬起头。
“这是什么时候贴的?”
“今天早上。”王叔说,“我五点起来开铺子,就看见贴在门上了。”
“贴了几张?”
“三张。我铺子门口一张,社区公告栏一张,巷口一张。”
“撕了吗?”
“撕了。”王叔指了指手里的纸,“但这张是我从公告栏上撕下来的。巷口那张我没撕,让大家都看看。”
人群里有人在议论。
“真的要拆了……”
“摸底调查,就是第一步……”
“不知道能赔多少钱……”
“赔多少钱我也不搬……”
“你不搬有用吗?人家有文件……”
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林晚星看着手里的通知,心里反而平静了。不是不紧张,是紧张到一定程度,反而冷静了。
“大家听我说。”她提高了声音。
人群安静了一些,但没完全安静。
“大家听我说!”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
人群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
“这张通知,只是摸底调查,不是拆迁通知。”她说。
“摸底调查就是第一步!”刘师傅在人群里喊,“摸底完了就是评估,评估完了就是拆迁!”
“对,但这不是今天的事。”林晚星说,“我们有时间。”
“时间有什么用?”有人喊,“胳膊拧不过大腿!”
林晚星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大家害怕,我也害怕。但害怕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吵架,不是骂人,是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王叔问。
“第一步,先把这张通知的内容弄清楚。”她把通知举起来,“摸底调查,不是强拆。他们需要我们的配合才能进行。如果我们不配合,他们就没办法。”
“不配合?”刘师傅皱眉,“不配合行吗?”
“为什么不行?”林晚星说,“调查需要住户自愿登记,我们没有义务配合。这不是违法,是行使我们的权利。”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第二步,”她继续说,“我们要团结起来。一个人去找他们说话,没人会听。但如果我们所有人一起去,他们就不能当没听见。”
“你的意思是,我们一起去闹?”有人问。
“不是闹,是谈。”林晚星说,“我们是这条巷子的住户,我们有权利知道拆迁的全部信息——为什么要拆、拆了之后怎么补偿、补偿标准是什么、有没有安置方案。这些都是我们的权利。”
她看着人群里的每一张脸。
“我知道大家想法不一样。有人想搬,有人不想搬。这很正常。但不管想不想搬,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争取最好的结果。想搬的,要争取合理的补偿。不想搬的,要争取留下的权利。这两件事不矛盾。”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
“我同意晚星说的。”王叔第一个站出来,“不管搬不搬,我们都得一起去谈。一个人去,人家理都不理你。”
“我也同意。”陈爷爷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我也同意。”李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说,“我在这住了六十年了,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赶走。”
越来越多的人点头。
但也有人在摇头。
“我可不跟你们掺和。”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是巷尾的老赵,“你们想闹你们闹,我配合调查去。早登记早拿钱,早搬早省心。”
他说完就走了。
人群里又嗡嗡地议论起来。
“老赵说得也有道理……”
“什么道理?就是胆小!”
“不是胆小,是现实……”
林晚星看着老赵的背影消失在巷尾,心里沉了一下。她知道,不是每个人都会站在她这边。有些人会选择配合,有些人会选择沉默,有些人会选择离开。
这就是现实。
“没关系。”她说,“愿意留下的,我们一起想办法。不愿意的,我们也尊重。”
她把手里的通知折好,放进口袋里。
“王叔,这张通知我拿回去研究一下。”
“拿去吧。”王叔挥了挥手,“留着也没用,我看了就来气。”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回去做饭,有人回去上班,有人聚在一起继续议论。
林晚星拿着通知回到书斋,在桌前坐下来,把通知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看得很仔细。不是看内容——内容她已经知道了——是看那些字里行间没有写出来的东西。
“摸底调查。”
“请各位住户配合。”
“具体拆迁时间和补偿标准将另行通知。”
这些措辞很官方,很模糊,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她拿出手机,给夏瑶发了一条微信:
“通知看到了吗?”
夏瑶秒回:“看到了。你在书斋?我过来。”
几分钟后,夏瑶推门进来,手里也拿着一张通知——她从自己店门口撕下来的。
“你也收到了?”林晚星问。
“嗯,贴在我店门上了。”夏瑶把通知往桌上一拍,“这帮人,手脚真快。”
两个人在桌前坐下来,对着两张一模一样的通知。
“你怎么想?”夏瑶问。
“我在想,他们为什么要贴通知。”林晚星说,“如果是真的想拆,直接来谈就行了。贴通知,说明他们还在试探阶段。”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的反应。看看有多少人会配合,有多少人会反对。如果大部分人配合,他们就可以加快推进。如果大部分人反对,他们就要考虑对策。”
夏瑶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晚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林晚星苦笑了一下:“在上海做编辑,天天要分析作者的心理,练出来的。”
夏瑶也笑了,但笑容很快就收了。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先别急着登记。”林晚星说,“等。看看其他人怎么做。如果有人去登记了,问问他们登记了什么内容、工作人员问了什么问题。收集足够的信息,再决定下一步。”
“你不怕拖久了,他们直接强拆?”
“不会。”林晚星摇摇头,“有法律程序的。摸底、评估、公示、听证、签约,每一步都有规定的时间。不是他们想拆就能拆的。”
夏瑶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晚星,”她说,“你真的变了。以前的你,只会说‘我不想’,不会说‘怎么办’。”
林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概是……被的吧。”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夏瑶回店里去了。
林晚星一个人坐在书斋里,盯着桌上的通知看。
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江屿站在梧桐树下,抽了一夜的烟。他说他在想事情。
想什么?想怎么拆?还是想该不该拆?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她没有江屿的电话,但她有——不对,她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巷子里,阳光正好。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边择边聊天。两个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王叔的馄饨铺里,有人在吃早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过来。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看着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房子、那些青藤,心里涌上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必须要做点什么”的紧迫感。
她回到桌前,打开记本,写道:
“今天,拆迁摸底的通知贴出来了。王叔撕了三张,但我知道,撕了还会再贴。老赵说要配合,有人支持他。我不怪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但我不会配合。不是因为我固执,是因为我要让那些人知道——这条巷子里的人,不是一群可以被随便搬走的物件。我们是人,有的人。”
她写完,合上本子。
然后她拿起那张通知,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旧信、老照片、外公的记放在一起。
她要留着。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记住。
记住这一天,记住这张纸,记住那些字里行间没有写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