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伟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得很慢,比龙哲宇说的“傍晚”晚了将近三个小时。郑霄远站在平台上,看着他的身影从北边的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很小的,很瘦的,像一被风吹弯了的旗杆。他背着那个帆布包,砍刀别在腰后,每一步都迈得很稳,但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正常人长得多。像是在节省力气。像是在计算每走一步需要消耗多少卡路里,然后精确地分配。
他走到围栏缺口前面,停了下来。
郑霄远走下平台,走到他面前。全国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颜色,但郑霄远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精确的,冷静的,像是在扫描一个陌生的物体。
“你瘦了。”全国伟说。
“你也是。”
全国伟没有回应。他跨过围栏的缺口,走进设施的地面,然后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碎了什么。包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里面还有东西,不多了,但还有一些。
“龙哲宇在里面。”郑霄远说。
“我知道。”
全国伟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鞋子比龙哲宇的还破,左脚的大拇指从破洞里露出来,指甲盖是黑的——淤血,很久以前的。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一台待机的机器。
郑霄远等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全国伟抬起头。
“尹湘雄走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龙哲宇告诉我了。”
“他往东走了。我不知道东边有什么。但他往东走了。”
全国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物资清单。但郑霄远注意到他的手——他的右手——在微微握紧。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克制的东西。像一个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压进腔最深处的人,偶尔有一丝从缝隙里漏出来,只有指尖能出卖他。
“进来吧,”郑霄远说,“有热水,有粥,有净的床。”
全国伟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床不需要,”他说,“热水和粥可以。”
他弯腰拎起帆布包,跟在郑霄远身后走进了建筑。走廊里的灯光已经调暗了,但A-5房间门口有一盏小灯亮着,陈述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两个搪瓷杯。
陈述把杯子递给全国伟。全国伟接过来,低头看着杯子里稀薄的、冒着热气的粥。他看了几秒,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吹,没有等它凉——就那么直接喝了。滚烫的粥从他的喉咙滑下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述,”郑霄远说,“这是全国伟。”
“我知道。”陈述说。他的白色眼睛看着全国伟,全国伟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郑霄远数了一下——然后全国伟移开了目光。
“你的眼睛是白的。”全国伟说。
“是的。”
“能看见吗?”
“能。和你们看见的不一样,但能。”
全国伟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端着杯子,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慢慢地喝那碗滚烫的粥。他的动作很精确——每喝三口,停一下,呼吸一次,然后再喝三口。像是在执行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程序。
龙哲宇从A-3房间出来了。他走到全国伟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龙哲宇伸出手,全国伟握住了。没有寒暄,没有“好久不见”,没有“你还好吗”。只是握了一下手,然后松开。
“陈述在教郑霄远控制能力,”龙哲宇说,“你也可以学。”
全国伟看了陈述一眼。“他能教我怎么分清楚哪些记忆是我的?”
“能。”陈述说。
全国伟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粥。粥已经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杯壁上留下一圈白色的痕迹。
“我的鼻子在流血,”他说,“每天。不是固定的时间,但每天都会。有时候多一点,有时候少一点。陈述能治吗?”
“不能治,”陈述说,“但能缓解。你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那些意识碎片占据了太多的神经通路。你需要学会筛选。不是所有的碎片都需要保存。有些可以放走。”
“放去哪里?”
“放回它们该去的地方。死亡不是消失。死亡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那些你控过的生物,它们的意识碎片不需要永远住在你的大脑里。你可以让它们离开。让它们回到它们自己的因果链里。”
全国伟沉默了很长时间。走廊里只有光灯管的嗡嗡声和远处北边平原上那些东西的低沉喉音。他端着杯子,靠在墙壁上,看着对面白色的、空荡荡的墙壁。
“我不知道怎么放。”他说。
“我可以教你。”
“要多久?”
“看你自己。有人一天就能学会。有人一辈子都学不会。”
全国伟点了点头。他把杯子里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把空杯放在窗台上,然后拎起帆布包,沿着走廊往深处走。他经过A-2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纪无灯坐在门口,手里端着那个印着褪色红花的搪瓷杯,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秒。
“你是实验体。”全国伟说。
“你也是。”纪无灯说。
全国伟没有回应。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A-12方向。
纪无灯看着他的背影,转过头来看着郑霄远。“他好冷。”
“他不是冷。他是太满了。”
“满了?”
“他的脑子里全是别人的记忆。别人的恐惧,别人的死亡,别人的绝望。太多了,装不下了。所以他必须把所有自己的情绪都压到最底下,才能不让那些别人的东西溢出来。”
纪无灯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已经凉了的茶。
“那他比我可怜,”她说,“我在矿道里只有我自己的恐惧。他有无数人的。”
郑霄远没有说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全国伟消失的方向,想起了他在那个装满舱体的房间里第一次见到全国伟的样子——从舱体里爬出来,脸色灰白,嘴唇裂,但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实验报告。他以为那是冷漠。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冷漠。那是一个人在用尽全力地、拼命地、一刻不停地压抑着自己。
压抑到连呼吸都精确得像机器。
第二天早上,陈述在A-12房间召集了所有人。
不是训练——是开会。郑霄远,龙哲宇,全国伟,宋小青,纪无灯。五个人站在那个凹陷区域的中央,陈述站在他们对面,白色眼睛扫过每一张脸。
“往北走的路线,我规划好了,”陈述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从这儿到第一防区,直线距离四百三十公里。但直线走不通——中间有三座城市废墟,两片感染区,一条河。河水被污染了,不能过。需要绕路。”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受了伤的蛇。
“这条路大概六百公里。以你们的速度——正常人的速度——需要二十天到一个月。但你们不是正常人。你们不需要睡觉?需要。你们不需要吃饭?需要。你们不会累?会。所以一个月。最快。”
龙哲宇蹲下来,看着地图。“中间有没有补给点?”
“有两个。第一个在这里——”陈述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一个废弃的小镇。灾难前人口三千。现在应该什么都没有了,但也许能找到一些罐头和水。第二个在这里——一个旧矿区。和你们之前去过的那个不一样,这个更小,更深。但那里有地下水。如果能下去,就能喝。”
“如果下不去呢?”
“那就渴着。下一个水源在二百公里以外。”
龙哲宇沉默了。他盯着地图,手指在那些弯弯曲曲的线上来回移动,像是在做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数学题。
“那些东西呢?”宋小青开口了。她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右手里握着那个金属钳子,左臂垂在身体侧面,比前几天自然了一些。“它们会跟着我们。”
“会的,”陈述说,“但纪无灯可以控制它们。至少控制一部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纪无灯。她坐在凹陷区域的边缘,双腿悬空,手里端着那个搪瓷杯。她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我不能控制它们,”她说,“但能让它们不靠近。不是命令——是……商量。我和它们商量。它们听我的,因为它们知道我不是敌人。”
“你能和它们商量多久?”龙哲宇问。
“不知道。没试过那么久。”
龙哲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没有要求她保证,没有说“你必须做到”。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去看地图。
郑霄远看着龙哲宇的侧脸。那道从左眉梢到右颧骨的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新生的皮肤,还很嫩。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体侧面,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一把看不见的刀。一束随时可以释放的闪电。
“还有一件事。”陈述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昨天,全国伟来的时候,我在北边平原上看见了另一个人。”
龙哲宇猛地抬起头。“什么人?”
“不是实验体。不是普通人。是——另一种。”陈述的白色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他跟在你们后面,保持了大概两公里的距离。你们进设施之后,他在北边的山坡上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走了。往北走了。”
“异能者。”全国伟突然说。
所有人都转向他。他站在角落,背靠着墙壁,双手在口袋里。他的鼻子下面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又流血了,但他已经擦过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
“我在路上见过他,”全国伟说,“第三天的时候。他在我们前面,大概五百米。他走得很快,比我们快。我们追不上他。但他一直在我们前面。不是偶然——是故意的。他在等我们。”
“你为什么不早说?”龙哲宇的声音变锐了。
“因为我不确定他是真的。我的记忆——你们知道的。有时候我会把别人的记忆当成自己的。我以为他是从我控过的某只鸟的意识里冒出来的幻影。但后来他回头了。”
全国伟停顿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微笑,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捕捉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是——金色的。”
金色的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金色的眼睛?”陈述的声音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精确的语调,而是带上了一种郑霄远从未听到过的东西——警觉,但不是对危险的警觉,而是对“某种他认识的东西”的警觉。
“你认识他?”郑霄远问。
陈述沉默了几秒。那些灰白色的纹路在他的脸上闪烁着,冷白色的光芒在皮肤下涌动,像是有某种东西在他的体内翻涌。
“我认识一个眼睛是金色的人,”他说,“很多年前。灾难之前。他不是第七防区的——他是第三防区的。第三防区的实验体和第七防区不一样。他们不研究基因拼接,他们研究——”
他停住了。
“研究什么?”龙哲宇追问。
“研究自然觉醒。他们发现有一小部分人——普通人——在特定的环境下,大脑会自发地产生某种……变异。不是被改造的,不是被拼接的,是自然的。那些人能用意识影响物质,能用思维改变现实。能力很小,很弱,不稳定的,但——是真实的。不需要舱体,不需要手术,不需要基因编辑。他们就是——天生那样的。”
“第三防区把他们找出来,研究他们,训练他们。给他们编号,给他们注射,给他们做各种各样的实验。试图复制他们的能力,试图把他们的基因提取出来,试图——”陈述的声音变低了,“——试图制造出不需要消耗寿命的异能者。不像实验体那样消耗存在感,消耗神经末梢,消耗大脑——只是消耗体力。会累,会饿,会困。但不会死。不会变成空壳。”
消耗体力。
郑霄远看着自己的手。他的能力消耗的是他自己——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存在。龙哲宇消耗的是神经末梢。全国伟消耗的是大脑的容量。宋小青消耗的是什么?她不知道。纪无灯消耗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实验体的能力是有代价的。不可逆的,不可恢复的,一直累积直到终点的代价。
但异能者不一样。他们会累,但睡一觉就好了。会饿,但吃一顿饭就好了。会困,但休息一下就好了。他们用完能力之后,只是需要一杯水,一块面包,一个小时的睡眠。
他们的能力没有终点。
“那个金色眼睛的人,”郑霄远说,“他是第三防区的异能者?”
“我不知道,”陈述说,“第三防区在灾难发生后的第三天就沉默了。所有的信号都断了。我以为他们全死了。但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真的还活着——如果他走到了这里——”
陈述没有说完。他站在那里,白色眼睛看着墙壁,灰白色的纹路在他的脸上剧烈地闪烁着,像是一台过载的电路。
“他可能是来找我们的。”龙哲宇说。
“找我们?为什么?”
“不知道。但如果是第三防区的人,他知道实验体的存在。他知道第七防区。他知道——”龙哲宇停顿了一下,“——他知道第一防区的信号。也许他也听见了那个召唤。”
所有人都沉默了。那个召唤。那个从第一防区传来的、一秒一次的、从未中断的脉冲。它在召唤所有的实验体,所有的异能者,所有被那个信号触碰到的人。回到第一防区。回到源头。回到纪无秋身边。
“他还会回来吗?”纪无灯问。她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一滴水落进了静止的湖面。
陈述看着她。
“会,”他说,“因为他往北走了。所有人往北走的人,都会经过这里。这里是北边的最后一座设施。过了这里,就是四百公里的荒原。没有人能一口气穿过荒原。他需要补给。他会回来。”
陈述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郑霄远站在凹陷区域的边缘,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像受了伤的蛇一样的路线。六百公里。一个月。那些灰白色的东西会跟着他们,纪无灯会和它们“商量”,龙哲宇会用闪电劈开道路,全国伟会控每一个靠近的威胁,宋小青会分解所有触碰到的敌人,郑霄远会用回溯——用他的存在,用他的记忆,用他那些已经模糊了的、正在消失的细节——让那些不该发生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而那个金色眼睛的人,那个第三防区的异能者,那个不需要消耗寿命、只需要消耗体力的人——他在北边的某个地方,在黑暗中,在那些灰白色的东西之间,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所有人都在往北走。
“陈述,”郑霄远说,“今天不训练了。”
陈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宋小青。”
陈述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蹲下来,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出了A-12房间。龙哲宇跟在他后面,全国伟也跟在他后面,纪无灯从凹陷区域的边缘跳下来,端着搪瓷杯,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郑霄远和宋小青。
她站在角落,右手里握着那个金属钳子,左臂垂在身体侧面。她的眼睛在光灯下发出那种冷白色的、微弱的光芒,和郑霄远瞳孔深处的光一模一样。
“你要问我什么?”她说。
“不是问你。是请你帮我。”
宋小青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那只握着金属钳子的右手——微微松了一下。
“帮你什么?”
“帮我训练。不是回溯——是战斗。我不会打架。我连一只老鼠都不敢碰。但往北走的路上,我不能只会回溯。我需要知道怎么用拳头,怎么用脚,怎么在那些东西扑过来的时候不闭眼睛。”
宋小青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里那个金属钳子。钳子的握柄已经被她的手掌磨得发亮了,金属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
“我也不会打架,”她说,“我只会碰。碰到就分解。不需要技巧。”
“那就教我碰。”
宋小青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冷白色的光芒在闪烁。
“你确定?我碰你一下,你的皮肤就会开始分解。三秒钟之内,你的手臂就会变成一摊——”
“我知道。”
“你不怕?”
“怕。”郑霄远说,“但我需要学会在怕的时候不后退。”
宋小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金属钳子放在地上,举起右手。掌心朝上。那只净的、没有任何伤疤的、看起来完全正常的右手。
“那我们从这里开始,”她说,“你把手放在我的掌心上。不要怕。我会控制。我不会让分解开始。你只需要——把手放上来。”
郑霄远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她害怕——是因为她在用力地、拼命地控制着某种她控制了一辈子的东西。她的能力。那个只要一松懈就会分解一切触碰到的有机物的能力。
她从来没有主动触碰过任何人。七年了。从来都是别人碰她,然后受伤,然后逃跑。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把手放上来”。
郑霄远伸出手。
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那些半透明的、像水母一样的东西在他的血液里疯狂地振动,那些冷白色的光芒在他的瞳孔深处剧烈地燃烧——他的能力在恐惧中蠢蠢欲动,随时准备触发,随时准备把他从这个危险的瞬间中回溯出去。
他没有让它触发。
他咬住了下唇。血腥味弥漫开来。疼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那个正在他意识深处蔓延的、甜腻的、令人眩晕的恐惧。他的手没有收回来。继续往前,继续往前,继续——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她的掌心。
她的掌心是热的。
不是冷的——是热的。滚烫的。像是她的身体里有火焰在燃烧,像是那个“腐蚀”的能力不是消耗她的存在,而是消耗她的体温,她的热量,她的——
她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分解。没有溶解。没有变成一摊郑霄远不愿意想象的东西。只是握住了。一只滚烫的、微微颤抖的、七年没有主动触碰过任何人的手,握住了另一只冰冷的、也在颤抖的、刚刚学会不逃跑的手。
宋小青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眶红了——那些不能滑落的液体又在她的眼眶里聚集了,冷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泽。
“你没有消失。”她说。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一个人在梦中说的呓语。
“你也没有。”郑霄远说。
宋小青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有一个笑容——很小的,很淡的,像是冰封了七年的河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缝。透过那道裂缝,能看见下面有水在流动,有生命在呼吸,有一个人在很长很长的黑暗中终于看见了一点点光。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她握紧了他的手,“七年了。没有人相信我。所有人都怕我。连我自己都怕我自己。但你——你不怕。”
“我怕,”郑霄远说,“但我不跑。”
宋小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了手。她的手掌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个红红的印记——不是烫伤,是温度。她的体温。她在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而不是用自己的能力分解他。
“明天开始,”她说,“我教你。”
“教我什么?”
“教你碰。不是碰那些会痛的东西——是碰那些不会痛的东西。碰墙壁,碰地面,碰水,碰空气。学会在触碰的时候不让能力触发。学会把‘腐蚀’关掉。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滚烫的、微微颤抖的、刚刚握过一个人的手,“——然后,也许有一天,我可以碰人。碰很多人。而他们不会受伤。”
郑霄远看着她。他想起了一个小时前纪无灯说的话——“他比我可怜。我在矿道里只有我自己的恐惧。他有无数人的。”
宋小青也有无数人的。不是别人的记忆——是别人的伤口。每一个被她碰过的人,都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伤口。那些伤口不会愈合,不会结痂,不会变成疤痕。它们一直在流血。一直。
“你会学会的,”郑霄远说,“不是因为你很强——是因为你已经在学了。七年来,你一直在学。你只是不知道。”
宋小青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那些冷白色的光芒和那些不能滑落的液体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条在冰层下流淌了七年的河,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涌出的裂缝。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在A-12房间的白色灯光下,在郑霄远面前,握着自己的右手,低着头,让那些不能滑落的液体在眼眶里慢慢地、无声地聚集。
然后她抬起头。
“你也是,”她说,“你也在学。你不是懦弱的郑霄远。你是——”她停顿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你是走到我面前、把手放在我掌心里的郑霄远。”
郑霄远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感觉着自己的掌心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滚烫的,像火焰一样的温度。那不是腐蚀——那是活着的感觉。
走廊里,有人开始走动了。脚步声,搪瓷杯碰撞的声音,低低的说话声。新的一天开始了。陈述会在A-5房间里准备早餐,粥很稀,米粒少得能数清楚,但热乎乎的。龙哲宇会在平台上看着北边的平原,数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又增加了多少。全国伟会在A-12的角落里坐着,闭着眼睛,试图分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纪无灯会端着那个印着褪色红花的搪瓷杯,坐在A-2门口,等陈述把粥送来。
而郑霄远和宋小青,会在A-12的另一边,面对面站着,伸出手,触碰彼此的手掌。一遍又一遍。直到她学会不腐蚀,直到他学会不后退。
所有人都在学。所有人都在往北走。所有人都在等那个金色眼睛的人回来。
他会的。因为所有人往北走的人,都会经过这里。这里是北边的最后一座设施。过了这里,就是四百公里的荒原。没有人能一口气穿过荒原。
他会回来的。
然后——所有人一起往北走。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