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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回溯》 · 加强米老鼠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8

纪无灯来的第一天,设施里的所有人都没睡好。

不是因为害怕——那些灰白色的东西退到北边平原上之后就再也没有靠近过,围栏虽然塌了一段,但陈述说它们不会趁着夜色摸进来。它们很守规矩。至少纪无灯的规矩。

没人睡好的原因是,那个十岁的小女孩坐在A-2房间的床上,整整一夜没有合眼。她就那样坐着,背靠着墙壁,膝盖蜷缩在前,双手抱住小腿,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门口。不哭,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陈述在门口站了一夜。没有进去,没有催促,没有说话。只是站着,白色眼睛看着她,灰白色的纹路在脸上微微闪烁着,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

第二天早上,郑霄瑜路过A-2的时候,看见纪无灯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陈述已经不在了——他去了北侧查看围栏的损坏情况——但门口的椅子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搪瓷杯,和她哥哥曾经用过的那个一模一样。

郑霄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进去。他和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之间应该说什么?他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怎么可能去安慰一个在黑暗中独自活了十四年的实验体?

他转身走了。

早餐是在走廊里吃的。设施里的规矩是每天早上七点在A-5房间领食物——每人一碗粥,一小块压缩饼,一杯茶。粥是用那袋从哨所带回来的大米煮的,很稀,米粒少得能数清楚,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会有一阵短暂的、温暖的满足感。

郑霄瑜端着碗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慢慢地喝。宋小青坐在A-12门口的地上,右手端着碗,左手依然垂在身体侧面——虽然关节已经复位了,但她似乎还不习惯使用它。她用右手的手指夹住勺子,笨拙地把粥送进嘴里,动作缓慢而吃力。

纪无灯没有出来领食物。陈述把她的那份送到了A-2门口,放在椅子上,没有敲门。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郑霄瑜路过的时候,碗已经空了,勺子放在碗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椅子上的茶也喝了一半。

下午,陈述继续教郑霄瑜控制回溯。

A-12房间里,那些光丝从陈述的指尖延伸出来,触碰着郑霄瑜的额头。这一次的目标不是药片——是一块石头。灰色的、拳头大小的、从北边平原上捡回来的普通石头。

“让它‘没有被开采过’,”陈述说,“它从地底被挖出来,被运输,被丢弃,被你捡起来。让这一切没有发生过。”

郑霄瑜盯着掌心里的石头。灰色的,粗糙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他试着像昨天那样,在心里对它说:你不存在。你没有被开采过。你从来没有被从地底挖出来过。

石头没有变化。

“你在抗拒。”陈述说。

“我没有。”

“你有。不是因为你不舍得这块石头——是因为你不理解它。回溯不是对物体施加意志,是对因果链施加意志。你需要看见它的因果链,从它被你捡起来的那一刻一直追溯到它还是地底深处一块岩层的时候。你要看见那个矿工的铁镐,看见那辆运输的卡车,看见那只把它丢在这里的手。然后你才能让这一切消失。”

郑霄瑜闭上眼睛。他试着去“看见”这块石头的过去。灰色的,粗糙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他什么都看不见。他的想象力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试图穿透它的东西。

“我看不见。”他说,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挫败感。

“你不是用眼睛看,”陈述说,“你是用因果去感知。你不是在‘想象’这块石头的历史——你是在‘回溯’它的历史。你的能力不是视觉化的,它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直觉化的。你需要相信你的直觉。你的身体知道这块石头从哪里来。你的基因知道一切物质的因果链。你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推理,不需要想象——你只需要信任。信任你的能力,信任你的身体,信任那些被你拼接进基因里的、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郑霄瑜沉默了。他看着掌心里的石头,看着那些灰色的、粗糙的表面,看着那些细小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的矿物颗粒。

信任。

他从来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不相信自己的能力,不相信自己的记忆。他甚至不相信自己的恐惧——每次害怕的时候,他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害怕,是不是在小题大做,是不是在浪费别人的时间。

但现在,陈述告诉他:你的能力需要你信任自己。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去“看见”什么。他只是把石头握在掌心里,感受它的重量,感受它的温度,感受它的表面那些细小的凹凸。然后他放空了自己的意识,让那些半透明的、像水母一样的东西在他的血液里自由地振动,让那些冷白色的光芒在他的瞳孔深处自由地燃烧,让他的身体去做它天生就会做的事。

他感觉到了。

那块石头的重量在变化。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是因果上的重量。它曾经是岩层的一部分,沉睡了数百万年,然后被铁镐敲碎,被铲子铲起,被扔进卡车,被倾倒在这里。它在阳光下晒了无数个夜,被雨水冲刷,被风沙打磨,被路过的人踢来踢去。

所有这些——数百万年的沉睡,一瞬间的碎裂,无数个夜的风吹晒——都凝结在这块拳头大小的灰色石头里。它不是一个物体。它是一个故事的终点。

他要让这个故事消失。

他睁开眼睛。

掌心里的石头不见了。

不是消失了——是不存在了。他的手掌空空荡荡,只有掌纹和汗渍。没有碎屑,没有粉末,没有任何残留。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捡起过这块石头,就好像这块石头从来没有被从地底挖出来过。

“你做到了。”陈述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郑霄瑜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微笑,而是某种更微妙的、更难以捕捉的东西。是赞许。

“代价是什么?”郑霄瑜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和昨天一样,没有变化。但他知道,他的存在里又多了一个缺口。那块石头曾经占据的因果位置,现在是空的。

“你失去了一段记忆,”陈述说,“不是你的记忆——是那块石头的记忆。你让它‘没有被开采过’,你也让所有与它相关的人类行为‘没有发生过’。那个矿工少挥了一镐,那辆卡车少运了一趟货,那只丢弃它的手做了一个不同的动作。这些改变太小了,小到不会影响任何人的命运。但它们存在。它们在你的因果链里存在过,现在不在了。”

郑霄瑜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掌,想象着那个矿工——一个他永远不会认识的人——在某个他永远不会知道的时间和地点,少挥了一镐。那个人的命运被改变了,被一个他甚至不知道存在的实验体,在一间白色的房间里,为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灰色石头。

“继续。”他说。

陈述点了点头,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放在他的掌心里。

下午四点半,训练告一段落。郑霄瑜从A-12出来的时候,浑身被汗水浸透了——虽然训练不需要任何体力活动,但每次回溯之后,他都会出一身冷汗,像是身体在替他支付某种看不见的代价。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池旁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打在皮肤上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疲惫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但瞳孔深处那些冷白色的光芒,比昨天更亮了。

“你学得很快。”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头,看见宋小青站在走廊里,右手端着一个搪瓷杯,左臂依然垂在身侧,但比之前自然了一些。

“是吗?”他关上水龙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我觉得很慢。”

“陈述说你今天回溯了两块石头。第一块用了二十分钟,第二块用了十五分钟。明天可能会更快。”

“你怎么知道?”

“他告诉我的。”宋小青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把搪瓷杯放在洗手池的边缘。“他说你比大多数实验体学得快。你的能力觉醒得晚,但适应能力强。”

“大多数实验体?”郑霄瑜看着她,“你还认识其他实验体吗?”

宋小青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净的、没有任何伤疤的、看起来完全正常的右手。

“认识过,”她说,“都死了。”

郑霄瑜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宋小青——两个苍白的、疲惫的、瞳孔深处闪着冷白色光芒的人。

“你在外面七年,”他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宋小青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回洗手池的边缘。动作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找到了一个地方,”她说,“在北边,很远的地方。一个废弃的矿山——不是你们之前去的那个矿区,是另一个。更深,更暗,更安静。那个地方的岩石有一种特殊的成分,能屏蔽信号。我在那里待了三年。”

“三年?”

“三年。在地下五百米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的东西。只有岩石和水。我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坐着。闭上眼睛,听自己的心跳。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郑霄瑜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你不孤独吗?”他问。

“孤独,”她说,“但孤独比被追好。孤独比碰什么就毁什么好。孤独比——”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比伤害别人好。”

她举起右手,掌心朝上。郑霄瑜看见那些蠕动的、令人不安的东西又在她的皮肤下面出现了——不是攻击性的,更像是某种……呼吸。她的能力在呼吸,像一只沉睡的动物,在梦中的膛里一起一伏。

“我离开第七防区的时候,有一个男人帮我。不是实验体——是研究员。他把我从舱体里放出来,给我衣服,给我食物,告诉我怎么避开那些失控的东西。他说他有一个女儿,和我差不多大。他说他要去找她。”

她放下手,那些蠕动的东西消失了。

“他碰了我一下。只是扶了一下我的肩膀。三秒钟。他的手掌就开始溶解了。皮肤,肌肉,骨骼——一层一层地。他叫了一声,但没有骂我。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她的声音终于碎了,“——全是抱歉。像是在对我说:对不起,我不应该碰你。”

“然后他跑了。跑进了那些东西中间。我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找到他的女儿。我不知道他是活着还是死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端起搪瓷杯,把剩下的茶一口气喝完。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郑霄瑜。

“这就是我为什么在外面活了七年。不是因为我很强,不是因为我很聪明——是因为我学会了不碰任何东西。不碰人,不碰动物,不碰植物,不碰任何会痛的东西。”

“那你怎么吃东西?怎么喝水?”

“用工具。用那些不会痛的工具。金属的,塑料的,石头的。它们不会痛。它们不会叫。它们不会用那种——”她的声音又颤抖了一下,“——那种抱歉的眼神看着我。”

郑霄瑜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右手——那只净的、没有任何伤疤的、看起来完全正常的右手。那只手可以在一秒钟之内分解任何有机物,可以在三秒钟之内溶解一个人的肩膀,可以在一个父亲的皮肤和肌肉和骨骼上留下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但那只手在发抖。一直在发抖。

“陈述说你的能力可以控制,”郑霄瑜说,“你可以学会不让它自动触发。”

“我知道。但控制需要时间。需要练习。需要——”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需要信任。信任我的身体不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分解我的被子,信任我的手不会在我喝水的时候分解杯子,信任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几乎是耳语,“——信任我不会伤害别人。”

走廊里很安静。光灯管的嗡嗡声,远处北边平原上那些灰白色的东西的低沉喉音,以及——在所有的噪音之下——宋小青的右手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的声音。

郑霄瑜看着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他的回溯,想起了那些被他删除的因果链,想起了那个少挥了一镐的矿工。他和她有什么区别?她分解物质,他删除因果。她让存在变成不存在,他让发生过的事情变成没有发生过。她害怕触碰,他害怕回溯。

他们是同一种人。手里握着一种他们不想要的力量,被这种力量定义,被这种力量诅咒,被这种力量变成了——

“怪物。”宋小青说出了他正在想的那个词。

她没有看他。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右手,看着那只净的、没有任何伤疤的、可以在一秒钟之内分解任何有机物的手。

“我们都是怪物,”她说,“但不是因为我们有能力。是因为我们相信了他们是正确的——那些把我们变成这样的人。他们告诉我们:你们不是人了,你们是武器,你们是工具,你们是生物兵器。我们信了。我们信了太多年,久到我们忘了自己曾经是——”

“普通人。”郑霄瑜接过了她的话。

宋小青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冷白色的光芒在闪烁,但在那些光芒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是被冰封了七年的河水终于开始解冻的东西。

“你也是普通人?”她问。

“我不知道,”郑霄瑜说,“我不记得了。我的记忆被清除了。我只剩下一些碎片——一个女人在哭,一间教室,一条燃烧的街道。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那间教室在哪,不记得那条街上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他停顿了一下,把手放在自己的口,感觉到心脏在跳,咚,咚,咚,“——我知道我曾经是。在被改造之前,在被放进那个舱体之前,在被当成实验材料之前——我是一个普通人。有一个叫我名字的女人,有一张我刻过字的课桌,有一个——”

他想起了那个在燃烧的街道上、抱着孩子从他身边跑过的男人。那个男人是他的——

“——有一个父亲。”

沉默。

宋小青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左手依然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微微抬着。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眶泛红了——但实验体不会流泪,至少大多数不会。她的泪腺在改造过程中被某种外源DNA片段取代了,那些液体永远只能停留在眼眶里,无法滑落。

“我也有过,”她说,“一个普通人的人生。很短。但我记得。”

她转过身,沿着走廊慢慢地走了。步伐很慢,左臂在身体侧面微微晃动,右手紧紧地握着搪瓷杯的把手,指节发白。

郑霄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A-12的门后。他站在洗手池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面孔,看着瞳孔深处那些冷白色的、越来越亮的光芒。

他想起了一句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里——有人对他说过的话。他不记得是谁说的,不记得是在哪里说的,甚至不记得那句话的确切内容。但他记得那个意思:每个人都背负着一种他们不想要的东西,真正的勇气不是把它放下,而是背着它走下去。

他关上水龙头,转身走回了A-12房间。

晚上九点,走廊里的灯调暗了。这是设施里的规矩——每天晚上九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灯光会调暗到正常亮度的三分之一,模拟昼夜更替。虽然外面的世界已经没有昼夜之分了——那层灰色的云层已经覆盖了天空七年,没有人见过太阳——但陈述说,人的身体需要这种节奏。哪怕是假的。

郑霄瑜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天花板。那盏橙黄色的小灯在床头亮着,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温暖的、摇晃的光斑。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恐惧——那些灰白色的东西还在北边的平原上,但纪无灯说它们不会进来。不是因为疼痛——他的身体在恢复,腿不疼了,头不疼了,指甲缝里净净的。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

纪无灯说过的话。她说她要的不是宋小青,是他。因为他的能力——回溯——能让纪无秋回来。

但纪无秋是第一代实验体。是第一个成功完成过渡的人。是陈述的哥哥,是纪无灯唯一的亲人。他走进了一个被感染的区域,七年没有出来。他的信号还在广播,一秒一次,从未中断。

他变成了什么?

郑霄瑜闭上眼睛,试图想象纪无秋的样子。陈述的哥哥——陈述的白色眼睛、灰白色纹路、中间态的身体——那纪无秋应该是什么样?完全被感染?变成了那些灰白色的东西之一?还是某种更不同的、更可怕的、连陈述都不敢想象的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走到第一防区。要用回溯让纪无秋“没有发生过”。要把那个人的因果链倒转,让他回到感染之前的状态。

代价是什么?他所有的自己。全部的自己。回到最初的起点。一张白纸。一个空容器。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他会忘记一切。忘记那个哭泣的女人,忘记那间教室,忘记那条燃烧的街道,忘记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忘记龙哲宇,忘记全国伟,忘记尹湘雄,忘记周元。忘记陈述,忘记宋小青,忘记纪无灯。

忘记郑霄瑜这个名字——虽然这本来就不是他的名字。

他的另一个名字是什么?那个在记忆碎片中、被哭泣的女人叫着的名字是什么?

他不记得了。

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净的,没有任何刻痕。不像矿道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计数着十四年岁月的正字。他的十四年在舱体里度过,在营养液中漂浮,在无梦的睡眠中等待。他没有刻下任何痕迹,没有留下任何证明他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除了那些被他回溯掉的药片和石头。但那些东西已经不存在了。连带着它们因果链中的那个矿工,那个司机,那个工厂工人——他们少挥了一镐,少运了一趟货,少压了一片药片。他们的命运被一个他们永远不会认识的人改变了。

这就是他存在的方式。不是通过创造,而是通过删除。不是通过留下痕迹,而是通过抹去痕迹。

他闭上眼睛,让那些半透明的、像水母一样的东西在他的血液里自由地振动。咚,咚,咚。一秒一次。和那个信号同步,和第一防区的广播同步,和纪无秋的心跳同步。

七年了。一秒一次。从未中断。

纪无秋在等他。在所有那些灰白色的、失控的实验体中间,在被感染的区域深处,在某种他不愿意想象的形态之中——他在等。等一个能回溯他因果链的人,等一个愿意付出代价的人,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郑霄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盏橙黄色的小灯在天花板上投下的光斑在微微摇晃,像一只在黑暗中飞舞的萤火虫。

“我会去的,”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去把你带回来。”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对纪无秋?对自己?还是对那个在黑暗中独自等待了七年的人,和那个在黑暗中独自等待了十四年的小女孩?

也许都是。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面。走廊里灯光很暗,但远处能听见陈述的脚步声——缓慢的、有节奏的、在走廊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他在巡逻。每天晚上都是。七年了,从未间断。

郑霄瑜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那个深沉的、黑暗的、没有梦的海洋。在沉入的过程中,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那种甜腻的、令人眩晕的召唤——而是某种更安静的、更温暖的、像是一只手放在他额头上的感觉。

不是陈述的光丝。不是任何人的触碰。是他自己的手。他把它放在自己的额头上,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和指尖的颤抖。

“你会没事的,”他对自己说,“你会学会控制。你会走到第一防区。你会把纪无秋带回来。你会——”

他停住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正在给自己承诺。一个懦弱的、连自己的指甲缝里为什么有血迹都不知道的人,在给自己承诺。

他笑了。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一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莫名其妙的、在黑暗中独自微笑的、温暖的、几乎可以被称为“希望”的东西。

然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郑霄瑜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放着一杯茶。搪瓷杯,冒着热气。杯子旁边放着一小块压缩饼和一粒白色的药片。

他拿起药片,看了看。和之前陈述给他的那种一模一样——抑制剂。能让人睡一会儿,不做梦的睡眠。

但他昨天没有吃药片。他靠自己睡着了。没有梦,但也没有恐惧。只是——睡着了。

他把药片放回床头,端起了搪瓷杯。茶是热的,微苦,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他喝了一口,感觉到那股温暖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他的胃里扩散开来。

他站起来,穿上衣服,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那些普通人已经在排队领早餐了。A-5房间门口排着一条短短的、安静的队伍,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搪瓷杯,脸上带着那种灾难之后特有的、平淡的、不抱太多期望的表情。

纪无灯站在队伍的末尾。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破烂的、太大的成人T恤,而是一件净的、白色的、大小合适的衣服。不知道是谁给她的。也许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也许是设施里其他人。她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但脸上净了一些,那些灰尘和污渍被洗掉了,露出一张苍白的、瘦削的、颧骨突出的脸。

她的眼睛还是很空。但那种“空”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空洞——什么都没有。今天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克制的空,像是一个人在努力地不去想某些事情。

郑霄瑜走到她旁边,站在队伍里。

“早。”他说。

纪无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大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早。”她说。声音很轻,很细,但比昨天多了一丝——郑霄瑜不确定该叫什么——人味儿?

“睡得好吗?”

“没睡。”

郑霄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站在她旁边,看着队伍慢慢往前移动,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领到粥和饼,看着陈述在A-5房间里用一把长柄勺子把稀薄的粥从锅里舀到一个个碗里。

“你哥哥,”郑霄瑜开口了,“他是什么样的人?”

纪无灯沉默了一会儿。队伍往前移动了一步,她也往前移动了一步。

“他很高,”她说,“比陈述高。头发是黑色的,很短。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他喜欢喝茶——不是陈述泡的那种草药茶,是真正的茶。红茶。他有一个搪瓷杯,和这个一样——”她看了一眼郑霄瑜手里的杯子,“——上面印着一朵花。红色的。他走到哪里都带着它。”

她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光着的、布满伤疤的脚。有人给她拿了鞋,但她没有穿。也许是不习惯,也许是不想。

“他把我从舱体里救出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的年龄,不记得自己是谁。他只说了一句话——‘你叫纪无灯,你是我的妹妹。其他的,我帮你慢慢想起来。’”

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那些不能滑落的液体又在她的眼眶里聚集了,冷白色的,在光灯下泛着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泽。

“他骗了我,”她说,“他本没有慢慢来。他第二天就走了。走进了第一防区。再也没有回来。”

队伍又往前移动了一步。现在她们排在第二个了。前面的那个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安静地等待着。

“他走之前对你说了什么?”郑霄瑜问。

纪无灯沉默了很久。久到前面的男人领完了早餐,久到郑霄瑜往前移动了一步,久到她自己站在了A-5房间的门口,陈述的勺子悬在锅的上方,等待着她的杯子。

“他说——‘等我回来。’”

她把手里的搪瓷杯递了过去。陈述看了一眼她,看了一眼郑霄瑜,然后沉默地把粥舀进了杯子里。一勺,两勺,三勺。比给别人的多。

纪无灯接过杯子,低头看着里面稀薄的、冒着热气的粥。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陈述。

“他还在等吗?”她问,“我哥哥。他还在等吗?”

陈述看着她。白色眼睛,灰白色纹路,冷白色的光芒在皮肤下微微闪烁。

“他在等,”他说,“七年了。从未停止。”

纪无灯点了点头。她端着杯子,转身走了。经过郑霄瑜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看他。但她说了一句话,很轻,很细,像是风从北边的平原上吹过来的、那些灰白色的东西的低沉喉音的余韵。

“我要学会控制。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让他不用再等了。”

郑霄瑜站在A-5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那个瘦小的、穿着白色衣服的、光着脚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截被风吹动的蜡烛的火焰——摇晃着,但不会熄灭。

“她会学会的。”陈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站在A-5门口,手里拿着那把长柄勺子,白色眼睛也看着纪无灯消失的方向。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有理由。一个人只要有足够的理由,什么都能学会。”陈述转过头,看着他,“你也是。”

郑霄瑜没有说话。他端着搪瓷杯,走进了A-5房间,领了自己的那份粥——一勺,比纪无灯的少——然后走出来,靠着墙壁,慢慢地喝。

粥很稀,米粒少得能数清楚。但热乎乎的。喝下去的时候,胃里会有一阵短暂的、温暖的满足感。

他想起了纪无灯说的那个搪瓷杯。上面印着一朵花,红色的。纪无秋走到哪里都带着它。

走进第一防区的时候,他也带着吗?

在被感染的区域深处,在某种他不愿意想象的形态之中——那个搪瓷杯还在吗?那朵红色的花还在吗?

郑霄瑜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空碗放在窗台上。他转过身,朝A-12房间走去。陈述已经在里面等他了。今天的目标是第三块石头。然后是第一块木头。然后是第一片金属。

每一次回溯,他都会失去一部分自己。但他的自己——那个懦弱的、恐惧的、连自己的指甲缝里为什么有血迹都不知道的自己——到底值不值得保留?如果他用这些碎片换回了纪无秋,换回了那个走进第一防区再也没有出来的、第一个实验体、第一个成功的人——这笔交易值得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学会控制。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还在等的人。

陈述在等他。

纪无秋在等他。

纪无灯在等他。

那个哭泣的女人,那间教室,那条燃烧的街道——它们在等他。在那些被删除的记忆的深处,在那些被抹去的因果链的起点,在他还是一个普通人的时候——它们在等他回来。

他会回去的。不是用回溯——是用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他推开了A-12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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