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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回溯》 · 加强米老鼠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8

矿区比郑霄瑜想象的更安静。

那种安静和树林里的安静不一样。树林里有鸟叫,有风声,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那是一种活的安静。但矿区不一样。这里是死的。没有植被,没有动物,甚至连风到这里都变得小心翼翼,贴着地面掠过,带起一阵细碎的矿渣颗粒,发出极细微的、像昆虫翅膀振动的声音。

他们在矿区边缘休息了大约半个小时。龙哲宇靠在生锈的井架底座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的双手依然在微微抽搐,但指尖已经不再有那种不自然的苍白色——血液循环在恢复。全国伟坐在一块矿渣上,用撕下来的衣角擦着鼻子下面涸的血迹,动作很慢,像是在节省每一分力气。

尹湘雄不见了。

郑霄瑜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环顾四周——灰黑色的碎石地面延伸到远处那些残破的建筑轮廓,中间没有任何遮挡,但尹湘雄不在任何地方。他像是蒸发了一样。

“他在那边。”龙哲宇没有睁眼,只是用下巴朝左侧的方向指了指。

郑霄瑜顺着看过去,才发现在大约五十米外,有一个低矮的、半埋在地下的建筑入口——看起来像一个矿道的洞口。尹湘雄站在洞口前面,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他去多久了?”

“你刚坐下他就过去了。”全国伟说,语气平淡。

郑霄瑜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矿渣。他的腿还在疼,但比之前好了一些——那种灼烧感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酸痛。他朝尹湘雄的方向走过去,碎石在脚下嘎吱作响。

走到一半的时候,尹湘雄转过头来。

那个动作很慢,但郑霄瑜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尹湘雄在他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要过来了,只是等到现在才做出回头的反应。那种被观察的感觉又回来了,像一细针抵在后颈上。

“里面有什么?”郑霄瑜问,站在尹湘雄旁边,看向洞口。

矿道是向下的,倾斜的角度大概三十度,黑漆漆的看不见底。洞口两侧有木质的支撑结构,但已经腐朽了大半,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霉斑。洞口上方有一块金属牌,锈蚀得很严重,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三号矿道”和“注意”什么的。

“有风。”尹湘雄说。

郑霄瑜愣了一下,然后注意到——尹湘雄是对的。有一股微弱的气流从矿道深处涌出来,带着一股燥的、矿物性的气味。和地面上那种死寂不同,矿道里有空气在流动。这意味着它通向某个地方——不是死胡同。

“你想下去看看?”

“不是我想,”尹湘雄转过身,面对着他,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挂在嘴角了,“是我们要下去。你打算在这个破矿坑里待多久?等那些东西想通了自己会飞?”

郑霄瑜没有反驳。他知道尹湘雄说得对。矿区只是那些东西不进来,不代表这里安全。他们需要遮蔽所,需要水,需要食物——那袋大米撑不了几天。

“先回去。”郑霄瑜说。

尹湘雄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郑霄瑜不确定该怎么形容——像是意外?像是他没有预料到郑霄瑜会做出一个“决定”而不是等待别人告诉他该怎么做。

郑霄瑜转身走回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贴在他的后背上。

他把矿道的事情告诉了龙哲宇和全国伟。

龙哲宇睁开眼睛,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下去看看。地面上什么都没有,我们不可能一直待在外面。”

全国伟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把帆布包的带子紧了紧,站了起来。他的脸色依然苍白,鼻子下面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但他的动作已经恢复了那种精确性——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他们走进了矿道。

郑霄瑜走在第二个——龙哲宇在最前面,他之后是全国伟,尹湘雄依然在最后。手电筒的光束在矿道里照出一圈圆形的光斑,照亮了粗糙的岩壁、腐朽的木支架和地面上零散的矿渣。空气越来越燥,那股矿物性的气味越来越浓,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没有霉菌,没有腐烂的气味,没有任何活着的或曾经活着的有机物的痕迹。

这个矿道是净的。净得不自然。

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矿道的坡度变缓了,最后变成了一条近乎水平的巷道。巷道的两侧出现了分支——更小的矿道,用木栅栏封住了,栅栏上挂着褪色的警示带。手电筒照进去的时候,能看见那些分支矿道的深处堆着一些设备——生锈的矿车、倒塌的支架、散落的工具。

然后他们听见了声音。

不是那些东西的声音。是水。

滴答。滴答。滴答。

规律而清晰,从巷道深处传来。

他们加快了步伐。巷道尽头是一个相对宽敞的洞室,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洞室的中央有一个水洼——不,不是水洼,是一个小小的水池,直径大约两米,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水滴从洞室顶部的岩缝中渗出来,以固定的节奏滴落进水池里,发出清脆的回响。

龙哲宇蹲在水池边,用手电筒照着水面。水是清澈的——至少看起来是清澈的,没有悬浮物,没有颜色。他把手指伸进去蘸了一下,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又用舌尖碰了一下。

“安全,”他说,“没有异味,没有咸味,是淡水。”

全国伟已经开始从帆布包里翻东西了。他找到了那个漏水的旧水壶,还有一个在哨所里找到的——郑霄瑜没注意他什么时候拿的——一个不锈钢的杯子。他蹲在水池边,开始小心地灌水。

郑霄瑜站在洞室的入口处,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慢慢移动。墙壁上有些东西——不是字迹,是刻痕。很深的、有规律的刻痕,一排一排的,像是某种计数系统。

他走近了一些。

那些刻痕不是一个人留下的。有些很深,边缘锐利,像是用金属工具刻上去的;有些很浅,歪歪扭扭,像是用石头或者指甲勉强划出来的。有些刻痕被后来的覆盖了,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从墙壁的底部一直延伸到大约两米高的位置。

“正字,”全国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五笔一个。计数用的。”

郑霄瑜数了数。粗略估算,至少有上千个正字。上千个正字,每个正字代表五天——那是多少天?

“至少五千天,”全国伟说,像是读懂了他的想法,“大概十四年。”

十四年。

郑霄瑜感觉到一阵眩晕。他扶住了墙壁,手指触碰到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有人在这个矿道里待了十四年?不——不是一个人。从刻痕的多样性来看,至少有三到四种不同的笔迹。一群人。一群人在这个黑暗的、湿的矿道里生活了十四年。

“看这里。”龙哲宇的声音从洞室的另一个角落传来。

他站在一面墙壁前,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墙面上。那里有画——不是刻痕,是画。用某种黑色的、矿物性的颜料画在粗糙的岩壁上的。线条很粗糙,技法很原始,但能看出画的是什么。

人。

很多很多人。不——不是人。那些画中的人形有着和人类似的身躯和四肢,但他们的头上有一圈放射状的线条——像是光芒,像是——

“王冠?”郑霄瑜不确定地说。

“不是王冠,”全国伟走近了,眯着眼睛看,“是——某种标志。某种区分。”

画中的人形有两种。一种头上没有那圈光芒,他们排列在画面的下方,姿态谦卑,像是在跪拜。另一种头上有一圈光芒,他们排列在画面的上方,姿态高傲,像是在俯瞰。

这是一幅描绘等级制度的画。某种社会结构的示意图。

“这些人,”龙哲宇的声音变得低沉,“就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人。”

“不,”全国伟说,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一种郑霄瑜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带着一丝紧张的兴奋,“你看这里。”

他的手指指向画面的最下方。那里有一个很小的人形,比其他所有的人都小,被画在了画面的边缘,几乎要超出岩壁的范围。这个人形的头上没有那圈光芒,但它的身上画满了——郑霄瑜凑近了看——线条。密密麻麻的、交叉的、像是某种纹路一样的线条,覆盖着它的整个身体。

“这是什么?”

全国伟没有回答。他的手电筒移到了画面的另一个区域——一个被单独画在角落里的、和主体画面似乎没有关联的图形。

那是一个符号。

一个圆圈,中间有一道竖线。

和哨所铁门上的一模一样。

郑霄瑜后退了一步。他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运转,试图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那些刻痕,那幅画,那个符号,那个在哨所里独自生存了五十天的人留下的警告。你也是其中之一。我们都是。别让他们找到你。

“他们是实验体,”郑霄瑜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之前住在这里的人是实验体。和——和我们一样。”

“不完全是,”全国伟说,他的手指还在那幅画上,指尖沿着那些线条移动,像是在解读某种密码,“他们可能更早。看这些刻痕——十四年。他们在这里待了十四年。比我们长得多。”

“然后呢?”龙哲宇问,“他们去哪了?”

全国伟没有回答。他的手电筒光柱在洞室里缓慢地移动,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水池、刻痕、岩壁上的画、散落的碎石——没有别的了。没有床铺,没有工具,没有任何生活用品的痕迹。十四年的人在这里生活了十四年,却没有留下任何生活用品。

这不合理。

除非——他们不是主动离开的。

郑霄瑜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蔓延到后脑勺。他看着那些刻痕,那些计数着十四年岁月的、密密麻麻的正字,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些刻痕在最顶部的位置变得不一样了。最上面的那些刻痕不再整齐,不再规律。它们很浅,很乱,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极度痛苦或者极度恐惧的状态下划出来的。有些刻痕只有一两笔就断了,再也没有继续。

然后就没有了。

所有的刻痕都在同一个高度停止了。不是逐渐减少,而是戛然而止。像是所有在墙上刻字的人在同一时间——或者在一个很短的时间窗口内——全部停止了计数。

“我们离开这里。”龙哲宇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郑霄瑜听出了那种平静之下的东西——一种本能的、原始的警觉。龙哲宇也感觉到了。这个洞室里有某种东西不对劲,不是眼睛能看见的,而是更深层的、更古老的本能在发出警告。

全国伟没有反对。他已经把水壶和杯子塞回了帆布包里,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尹湘雄站在洞室的入口处,双手在口袋里,表情依然是那种冷漠的平静——但郑霄瑜注意到,他的手指不再动了。那种有节奏的、精细的、像是弹奏乐器的运动停止了。

他们沿着矿道往回走。

走了一半的时候,郑霄瑜停了下来。

他听见了什么。不是从矿道外面传来的,而是从更深处的、他们还没有探索过的分支矿道里传来的。一个声音。很轻,很远,但很清晰。

脚步声。

不是那些东西的脚步声——那些东西的脚步声是沉重的、拖沓的、不规则的。这个脚步声是轻快的、有节奏的、规律的。

人的脚步声。

郑霄瑜看向龙哲宇。龙哲宇也听见了。他站在原地,头微微侧向那个分支矿道的方向,眉头紧锁。他的手微微抬起——但手上没有光芒。他的力量还没有恢复。

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郑霄瑜的手心开始出汗。他盯着那个分支矿道的入口——一个被木栅栏封住的、大约一米宽的洞口,里面一片漆黑。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郑霄瑜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大概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瘦得像一柴火棍,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全是灰尘和污渍。她穿着一件太大了的、破烂的成人T恤,下摆拖到了膝盖以下,光着脚,脚底板上全是伤口和疤痕。

她站在木栅栏后面,两只手抓着栅栏的木条,从缝隙里看着他们。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在黑暗中像两颗被磨亮的石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郑霄瑜无法命名的东西——一种空洞的、平静的、近乎非人类的注视。

“你们是谁?”她问。

声音很轻,很细,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的生涩感。但语调很平稳,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没有人回答。

郑霄瑜看着那双眼睛,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不安。不是因为她可怕——她只是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缺少了某种东西。某种应该存在于人类眼睛里的东西。温暖,恐惧,好奇,敌意——任何一种情绪都可以。但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注视。纯粹的、没有感情的注视。

“你们是外面来的吗?”小女孩又问。这次她的目光从所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了郑霄瑜脸上。

郑霄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得像砂纸。他咽了一口口水,点了点头。

小女孩看着他点头的动作,那双空洞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小,很淡,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下。但就是那个微小的动作,让郑霄瑜感觉到了一种比那些灰白色的东西更深的恐惧。因为那个笑容里也没有感情。它不是友好的笑容,不是喜悦的笑容,不是嘲弄的笑容——它只是一个笑容的形状,里面是空的。

“太好了,”小女孩说,“我等了很久了。”

她松开了抓着木栅栏的手,转身走进了黑暗之中。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很快就消失了。

郑霄瑜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慢慢变冷。

龙哲宇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走到木栅栏前面,伸手推了推——栅栏比他想象的更脆弱,腐朽的木头在他的推力下碎裂了,发出涩的断裂声。他跨过碎裂的栅栏,手电筒照进那个分支矿道。

矿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地面上有脚印——很小的、光着的脚印,在灰尘中清晰可见。脚印通向黑暗的深处。

“不要进去。”全国伟说。他的声音很紧,郑霄瑜第一次在他的语气中听到了明确的、不加掩饰的警告。“那个孩子——那不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矿道深处传来了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很细,但在这个寂静的地下空间里清晰得像针尖:

“进来呀。我有东西给你们看。”

郑霄瑜看向龙哲宇。龙哲宇站在矿道入口处,手电筒的光束照进黑暗,照出那些小小的脚印和狭窄的岩壁。他的下颌肌肉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们进去。”龙哲宇说。

全国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龙哲宇已经弯腰钻了进去。

郑霄瑜跟在后面。矿道比他想象的更低,他不得不弯着腰才能前进,头顶的岩壁几乎是擦着他的头发。空气变得湿了,那股矿物性的气味被另一种气味取代——甜的。和树林里那种甜腻的气味一样,但更浓,更烈,几乎令人眩晕。

他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湿湿的。他低下头,手电筒照向地面——

那是一只鞋。很小的鞋,属于一个小孩的鞋。鞋面上有暗色的污渍,已经涸了很久。

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龙哲宇在前面停了下来。矿道变宽了,变成了另一个洞室——比之前那个更大,更深。手电筒的光柱无法照亮它的全貌,只能看见一块一块的局部:岩壁、地面、头顶的——头顶的东西——

郑霄瑜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束向上移动。

洞室的顶部悬挂着东西。很多很多的东西。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茧一样的东西——和他们在树林里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样。它们悬挂在洞顶的岩壁上,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是一个倒挂着的蜂巢。

而在那些茧的下面,洞室的地面上——

郑霄瑜的手电筒掉在了地上。

地面上全是骨头。

不是动物的骨头。是人的。头骨、肋骨、脊椎、四肢骨——散落在地面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像是某种可怕的、苍白的地毯。有些骨头是完整的,有些被碾碎了,有些上面还附着着涸的、灰白色的组织残留物。

十四年。那些刻痕。那些突然停止的计数。

现在他知道住在这里的那些人去哪里了。

“你们看到了吗?”

小女孩的声音从洞室的中央传来。她站在那片骨头的海洋中间,光着脚,站在那些碎裂的、苍白的骨骼之上,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看着他们。在那个可怕的背景下,她瘦小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格外——不,不是格外可怜。是格外可怕。

“他们都在这里了,”小女孩说,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骨头,然后抬起头,又露出了那个空白的笑容,“他们都变成了我的家人。”

郑霄瑜的腿在发抖。他想要后退,想要跑,但身体不听使唤。他看着那个小女孩站在骨头堆上,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空洞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像两颗被磨亮的石头一样的眼睛——

他看见了她头上的东西。

在那乱糟糟的、贴着头皮的头发之间,有一圈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光芒。不是龙哲宇手上那种蓝白色的电弧,而是一种冷白色的、像是月光一样的光晕。

和那幅画上的一模一样。

小女孩歪了歪头,看着郑霄瑜。那个空白的笑容还挂在嘴角。

“你害怕了,”她说,“不用怕。我不会对你做对他们做的事情。”

她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指向郑霄瑜。

“因为你和我是一样的。”

郑霄瑜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断裂了。像是一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啪”的一声断开。他的眼前闪过无数碎片——白色的房间、金属的舱体、管子、针头、那些指甲缝里的血迹——然后一切都变成了白色。

他听见龙哲宇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是在水底。

他感觉到自己的膝盖撞击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是骨头。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苍白的、属于那些“家人”的骨头。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更深的、更内部的地方涌上来的。一个他从未听过的、不属于他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不,不是在说,是在——回溯。

一切都在倒退。

光线、声音、气味、触感——所有的感官输入都在倒流,像是一条被倒放的录像带。那些骨头从地面上飞起来,重新组合成完整的骨架,覆盖上肌肉和皮肤,变成了——变成了很多人。穿着白色衣服的、瘦削的、眼神空洞的人。他们站在这座洞室里,站在那个小女孩周围,像是一群沉默的、被驯服的动物。

然后画面碎裂了。

郑霄瑜睁开眼睛。

他趴在矿道的地面上,脸贴着冰冷的岩石,嘴里全是血的味道——又是那种铁锈味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他的头在剧烈地疼痛,像是有一个人在他的颅骨内侧用锤子不停地敲打。

龙哲宇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表情是从未见过的凝重。

“你刚才——”龙哲宇停住了,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你刚才停止了大约十秒钟。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变成了白色。”

郑霄瑜撑起身体,手撑着地面,感觉到掌心下粗糙的矿渣和——他没有在那个洞室里。他还在矿道里。在那个分支矿道的入口处,木栅栏还没有被推开。

他回头看去。那个分支矿道的入口就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黑洞洞的,安静得像一张张开的嘴。没有小女孩,没有骨头,没有悬挂的茧。

“你没有进去,”全国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语气,“你走到矿道入口的时候就停住了。然后你倒下了。”

“那个小女孩——”郑霄瑜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什么小女孩。”龙哲宇说。他的语气很确定,但郑霄瑜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握紧。“你走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就倒下了。”

郑霄瑜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那个小女孩的存在——不,不是“能感觉到”,是“曾经感觉到”。她不是幻觉。那种触感,那种声音,那双空洞的眼睛——那是真实的。至少,对他来说是真实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那些涸的血迹——它们变了。之前是暗褐色的,涸的,像是存在了很久很久的。现在它们变成了鲜红色的,湿润的,像是刚刚才沾染上去的。

回溯。

这是他的能力。

他刚才——不自觉地——使用了它。他回溯了什么?时间?十秒钟?还是更多?他不确定。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小女孩是真实的。她在那条矿道的深处。那些骨头是真实的。那十四年的刻痕是真实的。

而他的能力——这个他从醒来之后就不知道如何使用的、被标注在实验报告上的“回溯”——刚才在他的身体失去控制的时候自动触发了。它在保护他。或者说,它在把他从某个地方拉回来。

“离开这里,”郑霄瑜说,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但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现在。马上。”

龙哲宇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直接转身朝矿道出口的方向走去。全国伟跟在后面,尹湘雄最后。但尹湘雄在经过郑霄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看见什么了?”他问。声音很轻,只有郑霄瑜能听见。

郑霄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关心,只有一种冷静的、精确的评估——像是在测量一个数据的价值。

“我们的同类。”郑霄瑜说。

尹湘雄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某个他一直怀疑的事情。然后他转身跟上了队伍。

郑霄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分支矿道的入口。黑暗的深处,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但他知道她在那里。那个小女孩。那个头上有一圈微弱光芒的、站在骨头堆上的、笑着说“你和我是一样的”的小女孩。

你和我是一样的。

我们都是实验体。

但我们不一样,郑霄瑜想。你是成功的那种。我是——我是什么?

他转身,跟上了队伍。

走出矿道的时候,外面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睛。灰色的天光洒在灰黑色的矿渣地面上,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单调的、冰冷的色调。远处的山脊线上,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已经不见了——至少现在不见了。

龙哲宇站在矿区边缘,看着山脊的方向,双手在腰间。他的姿态已经恢复了那种稳定和力量感——虽然他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的精神似乎在离开矿道之后就迅速回升了。

“那个矿道不能待,”龙哲宇说,没有回头,“里面有东西。”

“你感觉到了?”全国伟问。

“不是感觉。是——我知道。进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但我们需要水和遮蔽所,所以我没说。”他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郑霄瑜身上。“然后你倒下了。你看见了什么?”

郑霄瑜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些东西——那些骨头,那个小女孩,那幅画上的符号。他不知道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他的能力在触发时产生的某种——副作用。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些东西是危险的。那个小女孩是危险的。那个矿道是危险的。

“一个孩子,”他说,选择了最简单的描述,“一个实验体。比我们更——更不一样。她在矿道深处。还有很多骨头。很多人的骨头。”

龙哲宇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辨认的东西。

“她说了什么?”

郑霄瑜看着她站在骨头堆上的样子,看着那个空白的笑容,听着那句“你和我是一样的”。

“她说她在等我们。”郑霄瑜说。

沉默。

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带着树林里那股湿的、泥土的气息。但在那股气息之下,郑霄瑜还能闻到另一种味道——很淡的,从矿道深处飘出来的,甜腻的、令人眩晕的气味。

他没有回头去看。

他知道那个小女孩不会追出来。她知道他们在哪里。她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她有足够的时间。她有十四年——或者更久——的时间来等待。

“我们往北走,”龙哲宇最终说,“离开这座山。找个有人的地方——如果有人烟的话。”

“如果没有人烟呢?”全国伟问。

龙哲宇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开始往北走。

郑霄瑜跟在后面。他的腿还在疼,头还在疼,指甲缝里那些新鲜的、红色的血迹在提醒他——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刚才看见了什么,他刚才从什么地方被拉了回来。

回溯。

他的能力是回溯。

但回溯的是什么?时间?事件?还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下一次他使用这个能力的时候,他希望能够控制它。不是为了战斗,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矿区。那些灰黑色的、寸草不生的地面,那些生锈的井架和残破的建筑,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藏着骨头和小女孩的矿道。

然后他转回头,跟上了队伍。

风在山脊上呼啸,灰色的云层在头顶缓慢地移动,像是一块巨大的、覆盖着整个世界的裹尸布。在他们身后,矿道的深处,那些悬挂在洞顶的茧在微微晃动,像是在呼吸。

而在那些茧的下面,一个小女孩站在骨头堆上,仰着头,看着头顶的黑暗。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在她头顶,那圈微弱的光芒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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