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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回溯》 · 加强米老鼠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8

郑霄瑜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的味道。

不是他自己的血——至少他不这么认为。那种腥甜的铁锈味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铁片。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弓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脊背撞在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雾。他眨了眨眼,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不是他想哭,是某种生理性的反应,像是被从极深的睡眠中粗暴地拽出来,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在抗议。他看见头顶有一盏灯,惨白的,嗡嗡作响,光线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躺在一张金属床上。

不,准确地说,是一个金属舱。他两侧有半透明的弧形罩壁,像某种医疗设备,又像——像什么来着?他脑子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的手臂上着管子,好几,有的是透明的,里面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有的是白色的,软绵绵地垂在舱体边缘,另一端消失在视线之外。

郑霄瑜用颤抖的手去拔那些管子。手指不听话,像是别人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东西——涸的血,他认出来了,但不确定是谁的。第一管子被的时候,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针头从血管里抽离的感觉清晰得令人作呕。然后是第二,第三。他把它们一一地,动作笨拙而缓慢,每一次都像是在从自己的身体里抽出某种赖以生存的东西。

最后他翻出了舱体。

落地的时候膝盖直接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站稳,整个人侧倒下去,半边身子贴上了地板。那地板是白色的,带着细微的纹理,凉意透过他单薄的衣物渗进皮肤。他穿着一件很薄的白色衣服,像是病号服,但又不太像,材质更光滑,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郑霄瑜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体。

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房间是长方形的,天花板很高,嵌着一排排光灯管,有些亮着,有些灭了,光线不均匀地投下来,在白色的墙壁和地板上形成明暗交错的光斑。房间两侧排列着金属舱——和他爬出来的那种一模一样——整整齐齐地码成两排,像某种巨大的蜂巢。他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个。

有些舱体的弧形罩壁是透明的,他能看见里面空空荡荡的金属凹槽,残留着暗色的污渍。有些罩壁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内部。还有一些——他缩了缩脖子——罩壁上有撞击的痕迹,从内侧向外凸起的裂痕,像是里面的什么东西曾经拼命挣扎过。

他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郑霄瑜猛地转过头,动作太急,颈椎发出一声脆响。他身后三米开外,另一个舱体的罩壁半开着,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大,骨节粗粝,手背上有几道结痂的伤痕。手指痉挛似的张合着,指甲抠在舱体边缘的金属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郑霄瑜本能地想往后退,但后背已经抵住了身后的舱体。他犹豫了几秒——其实也没那么久,大概也就三秒——然后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那个方向走过去。他的腿还是软的,走了几步差点又跪下去,但最终他还是走到了那个舱体旁边。

他抓住那只手,用力往外拉。

对方很沉,比郑霄瑜沉得多。他费了很大的劲,双手拽着那只手臂,脚蹬在舱体底座上,身体往后倾斜,像拔河一样把人往外拖。舱体里传出含混的咒骂声,不是针对他的,更像是人在剧痛中无意识的发泄。

然后那个人从舱体里滑了出来。

和郑霄瑜一样,他身上也穿着那种无标识的白色衣物,但在他身上显得紧绷绷的,肩膀和手臂的肌肉把布料撑出了轮廓。他比郑霄瑜高出将近一个头,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得吓人,但眉目之间的某种气质——郑霄瑜说不上来,大概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凌厉——让他即使狼狈成这样也不像是个弱者。

那个人摔在地板上之后,立刻开始拔自己身上的管子。他的动作比郑霄瑜粗暴得多,几乎是把管子从手臂上撕下来的,鲜血从针孔处涌出来,沿着手腕滴落,他看都不看一眼。他拔完最后一管子之后,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过程里,他晃了一下,郑霄瑜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被他一巴掌打开了。

“别碰我。”那个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郑霄瑜收回手,没有说话。

那个人站稳之后,开始打量四周。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舱体,扫过天花板上忽明忽暗的灯管,扫过墙角那些——郑霄瑜这才注意到——被焊死的金属门。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郑霄瑜身上,上上下下地看了他一遍。

“你也是从这里面出来的?”他问。嗓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郑霄瑜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

“郑……郑霄瑜。”

“郑霄瑜,”那个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的发音,然后说,“我叫龙哲宇。”

他伸出手。

郑霄瑜愣了一下,犹豫地握了上去。龙哲宇的手掌燥而粗糙,握力大得让郑霄瑜的手指微微发疼,但只是瞬间,然后就松开了。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龙哲宇问。

“不知道,”郑霄瑜说,“我刚刚才醒。”

“我也是。”龙哲宇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针孔,那几个小洞还在往外渗血,他用拇指抹掉了,动作漫不经心。“你头疼吗?”

“疼。”

“想吐吗?”

“有一点。”

龙哲宇点了点头,像是在对照某种症状清单。“他们给我们打了东西。”他指了指那些管子和舱体,“镇定剂?剂?我不确定。总之,我们被塞在这里面有一阵子了。”

一阵子。

这个词在郑霄瑜的脑海里引起了一种模糊的不安。他想知道“一阵子”是多久,但他没有问。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想知道答案。

龙哲宇开始在这个房间里走动。他的步态已经从最初的踉跄恢复了不少,虽然还带着一点僵硬,但已经像是一个习惯了掌控自己身体的人了。他走到那些焊死的金属门前,用力推了推,又用指节敲了敲,侧耳听了听回音。然后他走到那些还关着的舱体旁边,透过雾气蒙蒙的罩壁往里看。

“这里还有活的。”他突然说。

郑霄瑜凑过去。透过那层雾气,他隐约能看见舱体内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口微微起伏着。

龙哲宇没有像郑霄瑜那样伸手去拉。他找到舱体侧面的一个卡扣,研究了两秒,然后脆利落地一扳。罩壁“嗤”的一声弹开了。

一股酸腐的气味从舱体内涌出来,郑霄瑜被呛得后退了一步。舱体里的人比他们俩都要惨——脸色灰白,嘴唇裂起皮,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瘦削的身体上。他的手臂比郑霄瑜细了一圈,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像是蓝色的蛛网。

龙哲宇二话不说,开始拔他身上的管子。他的动作比郑霄瑜利落得多,但绝不温柔。针头从皮肤下抽离的时候,那个人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去弄点水来。”龙哲宇头也不回地说。

“哪里有水?”

龙哲宇用下巴朝房间的角落指了指。郑霄瑜这才发现那里有一个不锈钢的洗手池,很小,嵌在墙壁里,旁边放着一个同样材质的杯子,用链子拴着。

郑霄瑜跑过去拧开水龙头。水流出来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水是净的,清澈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氯气味道。他盯着那水流看了好几秒,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在腔里翻涌。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看见净的水是什么时候了。不对——他本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看见净的水是什么时候。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见过。

他用那个拴着链子的杯子接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端回去。龙哲宇已经把人从舱体里半扶起来了,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掐着对方的人中。

“倒一点在他嘴唇上,”龙哲宇指挥道,“别直接灌,他会呛。”

郑霄瑜照做了。水珠落在那人裂的嘴唇上,很快就渗了进去,像是被燥的海绵吸收。那人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再来。”

郑霄瑜又倒了一点。这一次,那人微微张开了嘴,郑霄瑜小心地把杯沿凑过去,让水慢慢地流进他的口腔。那人喝了几口,呛咳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暗,像是积了一层灰。他看了看龙哲宇,又看了看郑霄瑜,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最后停在了郑霄瑜手里的水杯上。

“还要。”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与虚弱状态不相称的冷静。

郑霄瑜把杯子递给他。他自己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些在衣服上,但他还是把剩下的水喝完了。喝完之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舱体底座上,闭上眼睛。

“全国伟。”他说。

“什么?”龙哲宇问。

“我叫全国伟。”

龙哲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站起身,又走向下一个舱体。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们又打开了四个舱体。其中两个是空的——准确地说,不是空的,是里面有东西,但不是活人。郑霄瑜只看了一眼就迅速别过头去,胃里翻涌了一下。那些残留在舱体底部的、与管子和垫片纠缠在一起的……东西,让他想起了一些他不愿意去想的画面。

另外两个舱体里的人还活着。

第一个被找到的是一个看起来比他们都年轻一些的男生,圆脸,头发是天然的自来卷,乱蓬蓬地堆在头顶。他从舱体里被拽出来的时候一直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神惊恐地四处乱转,像一只被从窝里掏出来的幼兔。龙哲宇给他喝了水,又让他在地上坐了一会儿,他才勉强报出自己的名字——周元,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活着的——情况很糟。他的舱体在最末端,靠近那扇焊死的金属门,罩壁内侧有大量的撞击痕迹,密密麻麻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龙哲宇打开舱体的时候,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里面的人双手被束缚带固定在舱体两侧,手腕上勒出了深可见骨的伤痕。他的指甲全部断裂了,指尖血肉模糊。他嘴里咬着一——郑霄瑜凑近了才看清楚——一被他从舱体内壁上硬生生扯下来的塑料条,咬得变了形,牙床上全是血。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从舱体被打开的那一刻起就是清醒的。他的目光越过龙哲宇的肩膀,越过郑霄瑜,落在房间尽头某个不确定的点上,冷漠而锐利,像是一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刀,虽然生了锈,但刀刃依然能割破人的手指。

“你叫什么?”龙哲宇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慢慢地把嘴里咬着的塑料条吐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下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束缚带勒得血肉模糊的手腕。

“把这个解开。”他说。

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虚弱——就好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那种平静让郑霄瑜后脊背一阵发凉。

龙哲宇看了他两秒,伸手去解束缚带。卡扣很紧,他弄了一会儿才打开。束缚带弹开的那一刻,那人的手臂垂落下来,他显然已经失去了对手部的控制,两条胳膊软塌塌地搭在身体两侧,手腕上的伤口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叫尹湘雄。”他说,目光依然看着远处那个不确定的点。“你们是谁?”

龙哲宇报了自己的名字,又指了指郑霄瑜和全国伟、周元,简短地介绍了。尹湘雄听完之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靠在舱壁上,不再说话。

五个人。

二十多个舱体,只有五个人活着。

郑霄瑜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那个他爬出来的舱体,看着房间里横七竖八坐着的几个人。龙哲宇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检查每一个角落;全国伟靠着舱体底座坐着,手里握着那个空杯子,目光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周元蜷缩在角落里,双臂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红红的;尹湘雄闭着眼睛坐在最远的角落,双手摊在膝盖上,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郑霄瑜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任何一种社交常识都告诉他,在这种时候,作为一起经历了一场——一场什么的——人,他们应该交流一下信息,应该讨论一下处境,应该互相安慰。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脑子依然像一团湿棉花,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他知道自己叫郑霄瑜,但他不知道除此之外的一切。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不记得这些舱体是什么,不记得那些在他血管里的管子是什么时候、被谁放进去的。他甚至不记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之前做过什么。

指甲缝里那些涸的血迹。

他盯着那些暗褐色的痕迹看了很久,试图回忆起它们是怎么来的。是别人的血吗?是他自己的吗?是他在某个时刻伤害了什么人,还是被什么人伤害了?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门是焊死的。”

龙哲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除了尹湘雄,他只是微微睁开了眼睛。

龙哲宇站在那扇金属门前,双手在腰间,眉头紧锁。“我检查过了,四面墙壁没有其他的出口,天花板也没有通风管道——至少没有能让人通过的。地板是实心的。唯一的出路就是这扇门,但它是从外面焊死的。”

“所以我们被困住了。”全国伟说。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不少,虽然还带着一点沙哑,但那种冷静的语调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一个问题,更像是一个结论。

“暂时是。”龙哲宇说,“但既然有人把我们放在这里,就一定会有人来。不管是来什么的——补药、检查、收尸——总会有人来。”

他说“收尸”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预报”。郑霄瑜注意到周元哆嗦了一下。

“在那之前,”龙哲宇继续说,“我们需要搞清楚几件事。第一,我们是谁。第二,我们在哪里。第三,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我连今天是几号都不知道。”全国伟说。

“我也是。”龙哲宇说,“所以这是我们需要搞清楚的事情之一。”

郑霄瑜突然开口了。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确定的颤抖:“你们……还记得什么?”

所有人都沉默了。

龙哲宇皱起眉头,像是在认真地检索自己的记忆。“我记得一些碎片,”他慢慢地说,“光线很暗的地方。走廊。有很多门。有人在跑——不,是很多人在跑。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然后就到这里了。”

“我只记得疼。”全国伟说,“全身都在疼,像是被火烧。然后就是黑暗。再然后就是听到你们的声音。”

周元小声说:“我什么都不记得。就是……害怕。一直很害怕。像是有人在追我,但我不记得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尹湘雄。他依然闭着眼睛,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我记得我了一个人。”

空气凝固了。

郑霄瑜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尹湘雄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那双手现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了。他盯着那些正在愈合的伤口,像是在确认某种事实。

“或者我以为我了,”他补充道,“我不确定。”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是龙哲宇打破了沉默。他没有追问尹湘雄了谁、为什么,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不管怎样,”他说,“我们得先想办法出去。”

他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这一次他检查得更加仔细,甚至趴在地上用手指敲击每一块地砖,寻找空心的声音。全国伟也站了起来,虽然他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开始帮忙了——他走向那些还没有被打开过的舱体,透过罩壁往里看,似乎在寻找什么。

周元还蜷缩在角落里。郑霄瑜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还好吗?”他问。

周元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我害怕。”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也是。”郑霄瑜说。

这不是安慰,是实话。他确实害怕。从醒来的那一刻起,恐惧就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胃,一直没有松开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自己之前经历过什么,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的,而未知本身就是最深的恐惧。

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我也是”这三个字的时候,他感觉稍微好了一点点。

周元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把下巴重新埋回膝盖里。

龙哲宇最终在洗手池旁边找到了一个通风口。它被一块金属格栅盖住了,位置很低,几乎贴着地面,如果不是趴在地上本看不见。龙哲宇用手指扣住格栅的边缘,用力往外拉,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格栅纹丝不动。

“锈死了,”他喘着气说,“需要工具。”

他们在房间里翻找。全国伟在墙角的一个柜子里找到了一把生锈的螺丝刀——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龙哲宇接过来,用螺丝刀的尖端撬住格栅的边缘,全身的重量压上去,牙齿咬得咯咯响。

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得让人牙发酸。格栅一点一点地被撬开,边缘的螺丝弯了,其中一个“啪”的一声崩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弹落在地。龙哲宇又换了一个角度,继续撬。最终,那块格栅被他整个撬了下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通风口后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勉强能容一个人匍匐通过。通道是金属的,内壁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深处一片漆黑。

“我先去看看。”龙哲宇说着就要往里面钻。

“等一下。”全国伟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一块——郑霄瑜凑近了才看清楚——一块从某个舱体上拆下来的控制面板。面板的屏幕是暗的,但全国伟的手指在侧面摸索了几下,屏幕突然亮了。

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冷淡的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一种郑霄瑜不太敢确定的东西,像是……兴奋?

“这个还有电。”全国伟说,目光没有离开屏幕。“而且它有记录功能。”

他快速地翻阅着什么,手指在面板上滑动,动作熟练得不像是一个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屏幕上的文字和数字快速滚动,郑霄瑜只能勉强看清几个词。

“这是什么?”龙哲宇从通风口旁边走回来,站在全国伟身后。

“志。”全国伟说,“舱体的运行志。”

他停在一个页面上,屏幕上显示着一长串数据。郑霄瑜看不懂大部分的内容,但他看懂了一行——

“运行时间:第1,461。”

“一千四百六十一天,”全国伟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四舍五入的话,四年。”

郑霄瑜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变凉了。

四年。

他在这个舱体里躺了四年?

“等等,”龙哲宇的声音也变了,“你是说我们在这里面——”

“被保存了四年,”全国伟说,“或者被关押了四年。取决于你怎么定义。”

周元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像是被掐住喉咙的声音。郑霄瑜转头看他,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眼睛瞪得很大,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四年,”周元喃喃地说,“我四年……我四年什么都没做?”

“你被了,”全国伟说,语气依然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从志记录来看,我们一直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生理指标维持在最低水平,心跳每分钟八到十二次,呼吸每分钟两到三次。营养通过静脉注射维持。废物……”他顿了一下,“也通过同样的管道排出。”

郑霄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针孔。那些小小的、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曾经连着管子,管子的另一端连着某个他不知道的系统。四年。那些管子在他的血管里待了四年。

他突然觉得恶心。

“还有别的吗?”龙哲宇问,“志里有没有说我们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全国伟继续翻阅,屏幕上的数据快速滚动。然后他停住了。

这一次,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怎么了?”龙哲宇问。

“这个舱体的编号,”全国伟说,“还有这整个设施的名称。我在志里找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词。”

他把屏幕转过来,让所有人看清上面的字。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在惨白的背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第七防区 · 实验体保存设施 · 生物兵器研发局”

生物兵器。

这四个字像是四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郑霄瑜的脑子里。

“我们是实验体。”全国伟说。

没有人说话。

龙哲宇的表情变了。那种从一开始就挂在他脸上的、带着一点攻击性的警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郑霄瑜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如果非要他形容的话,他觉得那像是一扇门关上了。

“我们是被关在这里的实验体,”龙哲宇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四年。”

“至少四年,”全国伟说,“志记录从一千四百六十一天前开始,但不排除在此之前还有其他的记录被覆盖或删除。”

“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周元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哭腔,“我们不是人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郑霄瑜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周围的一切——那些空荡荡的舱体,那些焊死的门,那些管子和针头,那些墙壁上残留的暗色污渍。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但那声音太遥远了,远得像是在另一个房间里,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郑霄瑜。懦弱的郑霄瑜。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印象——是别人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总结的——但他知道这是真的。因为现在,在这个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刻,他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头,闭上眼睛,假装这一切都不存在。

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突然有了勇气,而是因为他的余光瞥见了龙哲宇的表情。那个男人站在全国伟身边,下颌肌肉绷得死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或者说不仅仅是愤怒。那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远的地方。隔着墙壁,隔着通道,隔着某个他无法估测的距离——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风声,不是管道里的水流声。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沉重的,拖沓的,不规则的,像是一群喝醉了酒的人在走廊里行走,但又不太像——因为那些脚步声之间没有任何协调性,每一个都是独立的,每一个都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

郑霄瑜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龙哲宇显然也听见了。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通风口的方向。那些脚步声就是从通风口深处传来的——从通道的另一端,从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嘘。”龙哲宇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不仅仅是脚步声——现在郑霄瑜能听见别的东西了。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声响,像是某种动物的喉音,但又不完全像。那种声音里没有人声的韵律,没有语言的节奏,只有一种原始的、机械的、不知疲倦的……

低吼。

郑霄瑜的后脊背蹿起一股寒意。

那不是人的声音。

龙哲宇显然也意识到了。他慢慢地后退了一步,从那扇被他撬开的通风口旁边退开,同时用手势示意所有人往房间的另一侧移动。全国伟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控制面板,无声地站了起来。周元被郑霄瑜拽着胳膊拉了起来,双腿抖得像筛糠。尹湘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房间最远的角落,背靠着墙壁,双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留下几道暗红色的疤痕。

他也在听。侧着头,表情依然是那种冷漠的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像是猎食者在黑暗中慢慢聚焦的瞳孔。

那些声音停在了通风口的另一侧。

就在金属通道的那一头。隔着一段不长的距离,隔着一层薄薄的金属壁。

然后,一个影子从通风口的黑暗深处浮现出来。

郑霄瑜看不清那是什么。通道太暗了,只有房间里的灯光勉强照亮了入口处的一小段。但他能看见轮廓——一个模糊的、不规则的轮廓,不像是任何他认识的东西。那个轮廓在通风口处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往里挤。

金属通道内壁发出了刺耳的刮擦声。指甲——或者是某种类似指甲的东西——刮在金属上的声音,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那个轮廓在缓慢地移动,一点一点地,像是一条蛇在蜕皮,又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从一个不适合它的通道里强行挤过来。

郑霄瑜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见了一只手臂。

不——不是手臂。它看起来像手臂,有五个类似手指的东西分布在末端,但那绝对不是人类的手臂。它太长了,比例不对,关节的弯曲方向也不对——它在不应该弯曲的地方弯曲了,以一种让郑霄瑜的视觉皮层产生强烈排斥感的方式。

那只“手”的指尖触碰到了通风口边缘的金属。

然后,那个东西把它的脸挤进了灯光下。

郑霄瑜后来回忆这一刻的时候,发现自己无法用任何语言准确地描述那张脸。不是因为它太恐怖了——虽然它确实恐怖——而是因为他的大脑在那一刻拒绝处理这个视觉信息。他的记忆里只有一个模糊的、由灰白色皮肤和空洞眼眶组成的印象,像是被水浸泡过的照片,所有的细节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感觉——

恐惧。

原始的、本能的、刻在基因深处的恐惧。那种你的祖先在面对掠食者时才会感受到的、与理性完全无关的恐惧。

那张脸——如果那能叫脸的话——在通风口处停了一秒。然后它张开了嘴。

不,不是嘴。是一个洞。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湿漉漉的洞,从那个洞里涌出一股热烘烘的腐臭味,混合着某种化学药剂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个声音——那个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喉音——变得更大声了。

然后,它开始往外挤。

郑霄瑜听见自己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尖叫,也不是喊叫,而是一个短促的、像是被掐住喉咙时发出的气音。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什么东西——是周元,周元已经瘫坐在地上了,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像要裂开。

龙哲宇挡在了所有人面前。

郑霄瑜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那个前一秒还在后退的男人,这一刻已经站在了通风口和所有人之间。他的背影宽阔而稳定,双手握拳垂在身侧,肩膀微微下沉,重心放得很低,像是一被钉进地面的木桩。

“退后。”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个东西还在往外挤。它的肩膀——或者说类似肩膀的结构——已经通过了通风口,现在它的上半身悬在房间和通道之间,灰白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光泽,像是被泡得太久的死肉。它的“手臂”撑着地面,五过长的手指——郑霄瑜现在能看清了,那些“手指”的末端是尖锐的、骨质的突起——抠在地砖的缝隙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龙哲宇上前一步。

他的右手抬了起来,手掌张开,五指伸直。那个姿势很奇怪——不像是要攻击,也不像是要防御,更像是在做某种仪式性的动作。

然后,郑霄瑜看见了光。

不是灯光。是从龙哲宇的指尖迸发出来的、蓝白色的、噼啪作响的光。那光像是活的一样,从他的指尖跳跃到手背,又从手背蔓延到手腕,在几秒钟之内包裹住了他的整只右手。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臭氧的气味,那种雷雨过后才会有的、清新的、略带性的味道。

电弧。那是电弧。

龙哲宇的右手缠绕着闪电。

那个东西停住了。

它那张无法描述的脸上——那两个空洞的、像是眼眶的结构——正对着龙哲宇的手。它似乎感知到了什么,那个低沉的喉音变调了,带上了一种郑霄瑜本能地识别为“警惕”的频率。

龙哲宇没有给它更多的时间。

他猛地挥出右手,那道缠绕在他手掌上的闪电像一条被释放的鞭子,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爆裂声,击中了那个东西的头部。

蓝白色的光芒在一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郑霄瑜被迫闭上了眼睛,但即使隔着 眼皮,他也能感觉到那道光的亮度。空气中爆开一声巨响——不是雷声,更尖锐,更短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高压电流中瞬间汽化了。

然后是一股焦糊的气味。肉被烧焦的气味,混合着塑料燃烧的气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郑霄瑜睁开眼睛。

那个东西——那个从通风口里挤进来的东西——已经不动了。它的头部——或者说它头部的上半部分——消失了,留下一个边缘焦黑的、冒着烟的截面。它的身体瘫软在通风口处,灰白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蓝黑色的灼伤痕迹,有些地方还在冒着细小的火花。

那个低沉的喉音停止了。

房间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龙哲宇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那些蓝白色的电弧正在从他的指尖消退,像是退的海水,一点一点地缩回他的皮肤之下。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郑霄瑜想,而是因为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原因。也许释放那种力量需要付出某种代价。

龙哲宇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依然稳定,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他说,“那个东西不是单独行动的。”

话音未落,通风口深处传来了更多的声音。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那些刮擦声、那些低沉的喉音、那些湿漉漉的、沉重的呼吸声,从通道的深处涌来,像是黑暗本身在发出声音。

郑霄瑜看着那扇焊死的金属门,看着那个被撬开的通风口,看着房间里剩下的四个活人——全国伟面无表情地站着,周元瘫坐在地上发抖,尹湘雄靠在远处的墙壁上,嘴角挂着一个模糊的、郑霄瑜不确定是不是微笑的弧度。

然后他看向龙哲宇。

龙哲宇也看着他。

“你刚才……”郑霄瑜开口了,声音涩得像砂纸,“你刚才做了什么?”

龙哲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没有电弧,没有光芒,只是一只普通的、骨节粗粝的手。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但我还能再做一次。”

通风口里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龙哲宇转过身,面对着那扇焊死的金属门。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手,手掌按在了门板上。

蓝白色的光芒再次亮起——这一次更亮,更猛烈,像是一颗小型的恒星在他的掌心诞生。电流从他的手掌涌入金属门,沿着门板的纹理蔓延开来,那些焊接点在高热下变成了亮红色,然后熔化,滴落。

龙哲宇用力一推。

门开了。

门外的走廊里,灯光昏暗,墙壁上满是水渍和霉斑,空气中弥漫着湿的、腐朽的气味。走廊很长,两端都消失在黑暗中,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在走廊的另一端——在郑霄瑜看不见的某个地方——那些声音正在回荡。不是从通风口里传来的,而是从走廊的深处。从外面。从他们即将踏入的世界。

龙哲宇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走。”他说。

郑霄瑜跟在所有人后面,跨过了那扇被熔开的门。他的脚踩在走廊湿的地面上,感觉到一种陌生的、不真实的触感。他的脑海里依然是一片混乱——四年,实验体,生物兵器,那个从通风口里爬出来的东西,龙哲宇手里的闪电——所有这些信息像是一堆被打碎的拼图,散落在地上,他找不到任何一块能够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迈出了这一步。

走廊在他们面前延伸,黑暗而深邃。身后,那个房间里,那些声音终于涌入了通风口,涌入了那个他们刚刚逃离的空间。

郑霄瑜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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