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的傍晚来的早,黑沉沉的云压在头顶,连带着风都裹上了一层寒意。
琉璃灯盏的光晕,在紫檀案几上投下一片温润的暖黄。
谢知珩一身鸦青色常服端坐在案前,修长指尖捻着雪白的纸页,神情专注而认真。
元青立在他身侧,若不是这册子是他亲手写的,他定会以为自家主子是在审阅什么棘手的案子。
这事是个人都能看的出来,是林小姐指使婢女栽赃陷害晚吟姑娘,他实在不明白世子为何要看这么久。
几息过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世子,可是东珠被盗的事有什么不妥之处?”
谢知珩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册子。
“若今你是我,会如何处理这件事?”他神色认真,像是很期待他的答案。
元青愣了一瞬,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平心而论,他觉得今世子对晚吟姑娘确实有些不近人情。
但这话他也只会烂在心里,万是不敢说出来的。
“世子机智过人,自是比属下处理的妥当。”
谢知珩要的并不是他的恭维,为了让他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便开始银子利诱他。
“只管说,无论你说的是对是错,这个月的月银加五两银子。”
元青很吃这一套,眸子瞬间都亮了几分。
“属下一听到这事便知晓晚吟姑娘是被冤枉的,敢栽赃咱们墨玉轩的人,属下必定要替她出头。”
谢知珩剑眉微挑:“你的意思是什么都不问,便站在她这一边?”
“她是咱们院子里的人,不站在她这边,总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吧。”
元青难以理解这般聪慧的人,为何会问出这样的傻话来。
当然,这话也只能烂在心里。
谢知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沉吟了片刻,交代道:“你且先退下吧。”
待元青离去后,他又执起那封册子,里面的每个字他都认识,却描绘出了一幅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宁国公府后宅人员关系简单,他对女子之间的斗争只停留在谩骂唾弃,拈酸吃醋上。
没想到却是绵里藏针,堪比官场的血雨腥风。
他并非感觉不到苏倾倾的无助与委屈。
今她在园中看他时那依赖的眼神,此刻还深深地映在脑海中。
可他却做不到像元青那般直接站在她那一边,因为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自己。
她只是你的通房,若你对她心存怜惜便是对母亲的背叛,那样你与你的父亲又有何区别。
他向来自持稳重,可偏偏总是很轻易就被她扰乱了心绪。
就好比今,当他知晓她也在园中时,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为何如此热衷于自己的亲事,表现的竟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积极。
还有,她为何要让别人欺负自己,却又无力招架,只会让人看了心揪着疼。
这种情绪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很是苦闷。
所以在面对她时,总是不能像对待其他人那般心平气和。
谢知珩狭长的眸子蓄着化不开的惆怅,缓缓看向窗外。
他盯着那片清冷的月光,看了许久。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到底是一个与自己有肌肤之亲的女人,且是唯一的女人,上心一些是能理解的。
想来等他定了亲,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女子身上,所有的困扰便可迎刃而解。
*
锦绣的嘴皮子向来厉害,如今屋里没了她,晚吟和玲珑反倒觉得有些冷清了。
“她现在子可不好过。”玲珑说起了她的近况。
晚吟将心中的烦忧暂时抛到一边,问:“姐姐可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玲珑回道:“那她爬床被世子罚了二十板子,只躺了一便去粗活,说是疼的龇牙咧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呢!”
“那确实有些可怜。”晚吟神色淡淡的。
玲珑扬唇一笑:“你倒是心疼起她来了,若今是你落了难,她不知要怎样看你笑话呢?”
“锦绣这人确实有几分跋扈,可她对世子却是没有半点坏心的,说起来她只是爱慕世子而已。”
晚吟觉得这并不能一概而论,而且她也不是同情锦绣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只是觉得一个女子被心爱的男子陷害,未免有些可悲,这才觉得锦绣有些可怜。
玲珑赞同地点了点头:“锦绣打小就喜欢世子,若不是她娘拦着,成为世子通房的人就不是你了。”
“如此说来我应当感谢她了。”晚吟眼底划过一道讥讽之色。
伺候世子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若非如此,她今有也不会被那些贵女针对。
玲珑叹息了一声,说起了陈年往事。
“世子的性子原不是这样的,自打林夫人走后,他便一直被养在老夫人身边。”
“那时我和锦绣几个年纪还小,有时难免会出些差错,他从来连句重话都不曾说的。”
“后来老爷将柳夫人扶正,整个宁国公府都成了京中的笑柄,为此老夫人好几年都未参加过任何宴席。”
“直到世子连中三元,成为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国公府的名声这才好了一些。”
“再后来他去了大理寺任职,也只有十六岁的年纪,有次为了勘破一桩贩卖私盐案,差点被歹人溺死在水里。”
“而且像这样的事还不只一次,可谓是九死一生,才换来了宁国府今的荣耀。”
听到后面,晚吟的心也跟着紧紧的揪在一起。
这些话她从未听别人提起过。
原以为像世子这般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从小便被人呵护备至,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若说他受过的苦难,那便是先国公夫人早逝,没想到却是经历了这么多。
晚吟感叹道:“世子当真是不容易,小小年纪便承担起了整个家族的荣幸。”
“嗯。”玲珑轻轻地点了点头。
气氛霎那间变得有些沉重,晚吟岔开了话题:“玲珑姐姐,当时你们这些小丫鬟里只有锦绣爱慕世子吗?”
“当然不是,那时几乎所有的小丫鬟都喜欢世子,有时为了看他,争着抢着去给他斟茶递水……”
今晚玲珑格外健谈,晚吟静静地听着,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