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们去马骅同志家!”
那名肩上扛着星的军官,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大豹的腿肚子都在打颤,他哪还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带路。
整个刘家寨的村民,都自发地跟在了这支队伍的后面,形成了一条长长的人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震惊和敬畏,他们要去亲眼见证这个足以载入村史的时刻。
当这支队伍来到马家那排气派的窑洞前时,刘尧一家人也都被惊动了。
他们看着院子门口突然出现的军官和黑压压的人群,一时间都愣住了。
马骅从窑洞里走了出来,他看到了人群中的王副部长,也看到了他身边那位气度不凡的军官。
“请问,哪位是马骅同志?”军官开口问道。
“我就是。”马骅走上前,平静地回答。
军官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然后,他庄重地举起右手,向马骅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马骅同志,我代表晋绥军区,向你,向你牺牲的二十六位亲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身后的王副部长和所有士兵,也齐刷刷地敬礼。
这一下,把刘尧三兄弟和院子里的女人们都看傻了。他们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当官的,还是部队里的大官,竟然给自己的孩子敬礼!
马骅也有些受宠若惊,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挺直了膛。
军官放下手,从身后一名警卫员手里,接过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红布,一块金光闪闪的牌匾,出现在众人眼前。
牌匾由上好的木料制成,刷着红漆,上面是八个遒劲有力的烫金大字:
【英雄之家,一门忠烈】
落款,是晋绥军区司令部的红色大印!
“哇!”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
金色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八个大字,像是有千钧之力,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人群里,一个老太太抹着眼泪说:“马家老大当年走的时候,我家那口子还送过他两双鞋。二十六年了,总算有个交代了……”
一个年轻后生小声嘀咕:“我滴个乖乖,以后谁还敢欺负他家?这牌匾比县太爷的令牌还硬!”
刘大豹的老婆躲在人群后面,脸都绿了,拉着儿子就想偷偷溜走。
“马骅同志,”军官郑重地将牌匾交到马骅手中,“这是你马家应得的荣耀!国家和人民,永远不会忘记英雄的功绩!”
马骅双手接过牌匾,只觉得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一块金属,这是他马家二十六条人命换来的血色荣光!
“谢谢首长!谢谢政府!”马骅的声音有些哽咽。
“爹!”他转过身,将牌匾高高举起,递到大爹刘尧面前。
刘尧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了牌匾。他那双饱经风霜的手,抚摸着牌匾上冰冷的刻字,浑浊的老眼里,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回来了……都回来了……”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跟那二十六个远去的亲人说话。
二爹刘志和三爹刘虎也围了上来,三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汉子,看着那块牌匾,哭得像个孩子。
刘尧擦眼泪,走到马骅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他看着马骅,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骅儿,从今天起,你就是咱刘家的话事人。谁不服你,就是不服我!”
院子里的女人们,刘乔、刘慧她们,也都泣不成声。
这块牌匾,洗刷了他们家多年的流言蜚语,也带来了无上的荣耀。
围观的村民们,看着这一幕,无不动容。
“挂起来!把牌匾挂起来!”王副部长发话了。
立马有士兵拿来了锤子和钉子。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马骅亲自爬上梯子,将这块“英雄之家”的牌匾,端端正正地挂在了马家正中间那孔主窑洞的门楣之上。
当牌匾挂好的那一刻,阳光正好照在上面,金光四射,耀眼夺目。
从今天起,这十二孔窑洞,不再是无主的空屋,而是英雄的故居!是受国家保护的圣地!
挂好牌匾,那位军官清了清嗓子,对着所有村民大声宣布:“据上级指示,马家这十二孔窑洞,将作为革命烈士故居,列为县级重点保护单位!任何人不得侵占、破坏!另外,政府将为马骅同志及其家人,发放烈士抚恤金,并解决其所有家人的农转非户口问题!保证英雄的后人,衣食无忧!”
“轰!”
人群再次炸开了锅。
抚恤金!
农转非!
这在1958年,对于一个农民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恩赐!一步登天!
所有人都用一种羡慕、嫉妒、又敬畏的目光看着马骅一家。
刘大豹和刘阔,此刻已经面如死灰。他们知道,自己彻底完了。农转非,这是他们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可现在,却落到了他们最看不起的马骅头上。
仪式进行到这里,本该结束了。
他从梯子上下来,走到那位军官面前,敬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礼。
“首长,我……我还有话要说。”
军官和蔼地看着他:“马骅同志,你说。”
马骅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了人群前面,那个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