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门前是非多。更何况是带着两个拖油瓶、穷得叮当响、据说还“克夫”的寡妇。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里,这种冷漠和排斥,早已是常态。
林溪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忍受着那些无声的、冰冷的视线,艰难地挪到老井边。
井沿是用几块巨大的青石垒砌而成,长年累月的摩擦,让石头表面变得光滑油润,但也布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湿滑异常。井口不大,幽深的井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透着一股寒意。
井边已经有人在打水了。是住在村东头的王婶,一个身材壮实、嗓门洪亮的妇人。她正费力地用辘轳绞起一桶水,看到林溪拄着棍子、摇摇欲坠地走过来,动作顿了一下,眉头习惯性地皱起,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嫌弃和一丝不耐烦?
“哟,这不是石头娘吗?”王婶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拉长的腔调,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有些刺耳,“这病歪歪的,不好好躺着,跑出来吹风,也不怕过了病气给别人?”她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将打满的水桶提上来,放在地上,身体却微微侧了侧,有意无意地挡在林溪和她的水桶之间。
林溪的脚步停在几步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王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毫不掩饰的排斥和防备。她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苦涩,用尽可能平静虚弱的语气低声道:“王婶,早!来打点水。”
“打水?”王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枯瘦的手腕和空空的双手上扫过,“你家那破瓦罐呢?空着手来打水?难不成还想借我家的桶?”她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意味更浓,“我说溪哥儿家的,不是婶子说你,这做人啊,得识相。你家石头呢?让他来啊!一个半大小子,不顶门立户,让个病秧子娘出来抛头露面,像什么话!”她一边数落着,一边拎起自己的水桶,扭着壮实的腰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个鄙夷的背影和一串不轻不重的嘀咕,“……克夫的命……晦气……”
冰冷的字眼如同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林溪的耳朵,也扎进她的心里。她站在原地,清晨的寒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冷意仿佛浸透了骨髓。她紧紧攥着手中的树枝,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口剧烈起伏,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死死咽了下去。
不能!不能动怒!不能惹事!为了孩子!
她深吸了几口冰冷的、带着井边湿气的空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她走到井边,看着湿滑的井沿和深不见底的井水,再看看自己虚弱无力的手臂。没有水桶,她本不可能打上水来。原主家里,连一个像样的水桶都没有,只有那个破瓦罐。
就在林溪茫然无措,甚至想用手去掬一点井沿渗水时,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溪丫头,用我这个吧!”
林溪猛地回头。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穿着同样打着补丁但浆洗得还算净的粗布衣衫的老妇人,正拄着一磨得光滑的竹杖,颤巍巍地站在不远处。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同样是破旧却洗刷得很净的旧木桶。是住在她们茅屋斜后方的赵阿婆。
赵阿婆是村里少有的、在原主丈夫去世后,偶尔会偷偷塞给原主一点野菜或几个粗粮饼子的老人。记忆碎片里,这是个沉默寡言、心地善良的老人。
“赵……赵阿婆……”林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赵阿婆没多说什么,只是慢慢走过来,将那个小木桶放在井沿边,又拿出一个系着麻绳的破葫芦瓢,一起递给林溪。“慢慢来,小心滑。”她的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
“谢谢……谢谢阿婆……”林溪接过葫芦瓢,眼眶发热。她小心翼翼地趴在湿滑的井沿上,将瓢探入冰冷的井水中。井水寒气人,冻得她本就冰凉的手指几乎失去知觉。她费力地舀起小半瓢水,倒进阿婆的小木桶里,如此反复多次,才勉强装了半桶。每一次弯腰舀水,都让她头晕目眩,肺部如同被重锤敲击。
赵阿婆默默地看着,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怜悯。等林溪终于直起腰,累得几乎虚脱时,阿婆才叹了口气,低声道:“溪丫头,听阿婆一句,少出来走动,有些人嘴碎心毒,那李癞子昨个儿在村口说看见你家石头背着你家丫头,往山脚那边去,还揣着东西回来,你,小心些。”阿婆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忧虑。
李癞子?林溪的心猛地一沉。记忆里立刻浮现出一个身材瘦、獐头鼠目、整在村里游手好闲、专爱偷鸡摸狗、调戏小媳妇的混混形象。石头背芽芽取水回来的路上被这个无赖看见了?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比这井水的寒意更甚!被这种人盯上,绝无好事!
“谢谢!阿婆,我知道了。”林溪的声音涩无比,她提起那半桶冰冷刺骨的井水,感觉重逾千斤。这份重量,不仅仅是水,更是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忧虑和恐惧。
告别了欲言又止的赵阿婆,林溪拄着树枝,提着那半桶水,一步一顿,艰难地往回走。清晨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湿冷地贴在皮肤上。村路泥泞,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滑倒。
刚拐过一个堆着柴垛的弯角,前方不远处,自家那破败茅屋的轮廓已隐约可见。林溪心中稍定,加快了脚步。然而,就在这时——
“嘿嘿!这不是嫂子吗?大清早的,提这么重的水,多辛苦啊!让兄弟我来帮帮你?”
一个流里流气、带着浓浓戏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林溪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她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瘦的身影正斜倚在她家破茅屋旁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上,嘴里叼着一枯草,一双三角眼正滴溜溜地在她身上打转,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和猥琐。正是李癞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堵在门口?!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林溪!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将水桶护在身后,脊背紧紧靠在了冰冷的柴垛上,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
“李……李癞子……你想什么?”林溪强自镇定,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那黏腻恶心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她脸上、身上舔舐。
“什么?”李癞子嘿嘿一笑,慢悠悠地直起身,朝着林溪一步步近。他身材虽然瘦,但比起此刻病弱不堪的林溪,依旧显得很有压迫感。“嫂子别怕嘛!兄弟我就是看你孤儿寡母的,可怜!听说你家石头小子,昨天从山里弄了点好东西回来?啧啧,嫂子你也知道,这年头,山里的东西可不好弄啊!万一惹上什么不净的东西或者被山神爷怪罪,那可是要连累全村人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搓着枯枝般的手,三角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我家什么也没有!石头就是捡了点柴火!”林溪的心沉到了谷底,对方果然是冲着昨天的“收获”来的!她紧紧攥着水桶的提手,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
“柴火?”李癞子嗤笑一声,突然猛地凑近一步,一股混合着劣质酒气和口臭的味道扑面而来!林溪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得差点失手打翻水桶,身体死死抵住柴垛,避无可避!
“嫂子,你当兄弟我是傻子?”李癞子那张猥琐的脸几乎要贴到林溪脸上,声音压低,带着威胁,“有人亲眼看见!你家石头背着你家病丫头,从老林子那边回来!怀里还鼓鼓囊囊的!还有水!那水闻着可清甜了!不是咱村井里的味儿!说!是不是在山里找到什么好地方了?泉水?还是藏着什么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