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自墨坊坍塌的檐角斜斜滑落,将满地残墨与碎木染成一层浅淡的金红。白里尚未散尽的阴气被夕阳一烘,化作丝丝缕缕的淡雾,在破败的屋舍间缓缓游走,却再无半分此前的凛冽与凶戾。破阵之后的墨坊,终于褪去了窒息的压迫,只剩下大战过后的狼藉,与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温柔的安静。
沈清辞与枕月相互搀扶着,在苏竹与谢惊尘的照料下,挪进了墨坊西侧一间相对完好的偏屋。这间屋子应当是从前墨坊匠人休憩起居的地方,屋门虽半敞着,内壁却还算完整,墙角堆着几捆早已透的枯柴,地面清扫之后,便勉强能容四人落脚歇息。屋内还残留着些许陈年墨香,混着草木与尘土的气息,冲淡了阴气带来的腐朽味道,反倒让人心里多了几分安稳。
一进屋,枕月便小心翼翼地将沈清辞扶到靠墙的木榻边坐下。那木榻早已老旧,榻面的木板凹凸不平,边角被岁月磨得温润,枕月却依旧细心地将自己外衫脱下,轻轻铺在榻上,生怕硌到力竭脱力的沈清辞。他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银灰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落在沈清辞苍白的脸上,指尖每一次触碰,都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慢点坐,别用力。”枕月的声音轻而软,带着尚未褪去的慌乱,“苏竹说你只是血气耗空,没有伤及本,可你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看着好吓人。”
沈清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口微微起伏,方才那一招魂刃破邪,几乎抽了他体内所有的血气与灵力,此刻连抬手都觉得费力。他看着枕月忙前忙后的身影,看着少年明明自己魂体透明、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强撑着虚弱照顾他,心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裹住,又酸又暖。
他伸出手,轻轻拉住枕月的手腕。枕月的手微凉,指尖带着墨魂特有的清润触感,指腹因为常年催动墨力,覆着一层极淡的薄茧,却依旧纤细柔软。沈清辞微微用力,将人拉到自己身边,让他挨着自己坐下,声音沙哑却温柔:“别忙了,我没事,你也歇会儿。”
枕月被他拉着坐下,却依旧不肯安分,下意识地便要去探沈清辞的脉搏。他的指尖刚碰到沈清辞的手腕,就被对方反手握住。沈清辞的手掌温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净气息,牢牢地裹住他微凉的手,十指轻轻相扣,像是在给予他最安稳的承诺。
“我真的没事。”沈清辞看着他眼底未散的惶恐,轻声重复,“只是累了,调息片刻就好。倒是你,本源之力几乎抽空,魂体都快透明了,再强撑着,我会心疼。”
一句“心疼”,让枕月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银灰色的睫毛轻轻颤动,泪珠在眸子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他从小便是漂泊无依的墨魂,在世间颠沛百年,见过人心险恶,受过阴邪欺凌,从来都是独自蜷缩在黑暗里舔舐伤口,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温柔的话,从未有人将他的脆弱放在心上。沈清辞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为他执剑、为他赴死、为他心疼的人。
“我只是怕。”枕月低下头,将脸轻轻靠在沈清辞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怕你醒不过来,怕我刚才把所有本源墨力渡给你,反而害了你。怕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却在破了阵之后,再也不能一起走下去。”
他怕的从来不是墨主,不是墨渊,不是那些凶戾的傀儡与阵。他怕的,是失去眼前这个人。
是失去这百年来,唯一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孤魂野鬼、不是祸端载体的归宿。
沈清辞听得心头一紧,抬手轻轻揽住枕月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他紧紧靠着自己。他的动作很轻,生怕牵动自己体内空虚的经脉,却又无比坚定,像是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都传递给怀中这个脆弱又温柔的墨魂少年。
“傻瓜。”沈清辞低头,将下巴轻轻抵在枕月的发顶,嗅着他发丝间淡淡的墨香,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们是血墨同心,我的命,早就和你的命绑在一起了。你给我的不是负担,是力量。若是没有你,我本接不下那一招,更不可能破了墨主的阵。”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枕月微凉的指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我说过,我在。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你回头,我都在。”
话音落下,枕月再也忍不住,银灰色的泪珠一颗颗滚落,砸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冰凉微凉,却又烫得人心尖发颤。他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紧紧抱住沈清辞的腰,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无声地哽咽着。没有大哭大闹,只有细碎的、压抑的抽泣,像是百年的孤独与惶恐,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可以宣泄的出口。
沈清辞就那样静静地抱着他,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如同安抚一只受惊已久的小兽。他不说话,只是用最温柔的动作,陪着他,守着他,让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屋外,苏竹正弯腰捡拾着地面的枯柴,准备生火取暖。他身姿清瘦,一袭青竹色的衣衫在破败的墨坊中格外显眼,唇角尚未完全擦去的血丝,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脆弱,可那双温润的眼眸,却始终清亮而平和。方才为了撑起灵光盾抵御巨型傀儡的攻击,他的灵气几乎透支殆尽,经脉隐隐作痛,可他却丝毫没有在意,只顾着为屋内的两人准备歇息的物资。
“这些枯柴燥,正好引火。”苏竹将怀中的枯柴抱到偏屋门口,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守望着四周的谢惊尘,轻声开口,“惊尘,你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别总站着,过来歇会儿,我帮你重新包扎一下。”
谢惊尘正握着桃木剑,警惕地扫视着墨坊四周的角落。破阵之后,墨主虽退走,可残余的阴邪之气并未完全消散,他必须守在外面,杜绝一切可能的危险,让屋内的沈清辞与枕月能够安心调息。他身着一袭道袍,左臂的纱布早已被鲜血浸透,红得刺目,那是方才硬抗巨型傀儡一拳时留下的伤,骨骼隐隐作痛,可他依旧站得笔直,周身金光内敛,如同最坚定的守护者。
听到苏竹的话,谢惊尘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与微微颤抖的指尖上,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他知道苏竹的性子,温润温和,永远将别人放在自己前面,即便自己灵气耗空、身受内伤,也依旧惦记着旁人的伤势。
“我无妨。”谢惊尘收了桃木剑,缓步走到苏竹身边,声音比平里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你的灵气透支比我严重,先调息,我的伤,自己能处理。”
“道门金光虽能止血,却不能养肉。”苏竹放下枯柴,伸手轻轻拉住谢惊尘的左臂,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温柔,“我这里有竹灵一脉特制的疗伤药膏,止血生肌最是有效。你是我们的战力,若是手臂废了,接下来入墨渊,我们该怎么办?”
谢惊尘看着他握住自己手臂的手。苏竹的手很净,指节修长,带着草木的清香,指尖因为常年吹奏竹笛,有着一层薄薄的茧。他没有挣脱,只是沉默着,任由苏竹将他拉到屋旁的青石边坐下。
苏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瓷药瓶,又拿出净的纱布与清水。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谢惊尘左臂上浸透血迹的旧纱布,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疼了他。伤口狰狞,是被墨气腐蚀与巨力冲击留下的伤痕,深可见骨,周围的肌肤还泛着墨气侵染的黑色。饶是谢惊尘心性坚毅,也在纱布揭开的那一刻,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疼就说一声。”苏竹的声音放得更轻,他用清水轻轻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迹,指尖泛起一丝淡淡的青绿灵气,小心翼翼地温养着伤口周围的经脉,“墨气残留很重,若是不清理净,后会留下隐患。”
青绿的竹灵灵气缓缓渗入肌肤,温和而治愈,将刺骨的疼痛一点点抚平。谢惊尘低头,看着苏竹专注的侧脸。夕阳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他长睫低垂,眼神认真而温柔,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入微,仿佛在对待一件无比重要的事物。
谢惊尘的心头,忽然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
他自幼入道门,修的是斩妖除魔的术法,守的是世间苍生的安宁,常年与邪祟厮,见惯了血腥与生死,性子早已变得冷硬沉默。他习惯了独自战斗,习惯了独自承受伤痛,从未有人这样温柔地为他包扎伤口,从未有人这样细致地顾及他的疼痛。
苏竹的存在,像是一缕清竹风,吹进了他常年冰冷孤寂的道心,悄无声息,便落满了温柔。
“好了。”苏竹将疗伤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清凉的药膏瞬间覆盖住狰狞的伤痕,止住了渗血的迹象,随后用净的纱布细细缠好,打结的动作轻柔而利落,“这药膏一换一次,三五便能结痂,入墨渊之前,应当能恢复大半。”
谢惊尘收回目光,低声道:“多谢。”
“都说了,我们是同伴,不必总说谢谢。”苏竹收拾好药瓶,抬头看向他,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的笑,“你守着我们,我护着你,本就是应当的。”
他说着,从怀中又取出两枚莹润的青色丹药,递了一枚给谢惊尘:“这是竹灵凝神丹,服下可以快速恢复灵气与气力,你我都需要,一起服下吧。”
谢惊尘接过丹药,指尖与苏竹的指尖轻轻相触,两人皆是微微一顿,随即又不动声色地移开。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依偎在破败的墨坊边,安静而温暖,没有过多的言语,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心安。
屋内,枕月的情绪渐渐平复,不再哽咽,只是依旧紧紧抱着沈清辞,像一只找到了港湾的小兽,贪恋着怀中的温度。沈清辞依旧保持着揽着他的姿势,气息渐渐平稳,体内的血气在血墨契约的力量下,缓缓开始自行运转,一点点充盈着空虚的经脉。
“还冷吗?”沈清辞轻声问,指尖轻轻拂去枕月脸颊上的泪痕,“我抱你紧一点。”
枕月摇摇头,将脸埋得更深,声音软糯而安心:“不冷,有你在,一点都不冷。清辞,你知道吗?百年里,我从来不敢在别人面前睡熟,我怕一睁眼,身边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怕被阴邪欺负,怕被墨主的人找到。可现在,我好想睡觉,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嗯,我不丢下你。”沈清辞低头,在他的发顶轻轻印下一个极轻的吻,“睡吧,我守着你。”
枕月“嗯”了一声,眼皮渐渐沉重。墨魂本源与沈清辞的血气相融,在体内缓缓温养着他虚弱的魂体,加上身边人安稳的气息与温暖的怀抱,百年未有的疲惫与安心席卷而来,让他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沈清辞看着怀中人安稳的睡颜,银灰色的睫毛长长的,垂在眼睑下,眉头微微舒展,不再有白里的警惕与惶恐,只剩下纯粹的柔软。他轻轻调整了姿势,让枕月睡得更舒服一些,自己则靠着墙壁,闭目调息,一边恢复自身气力,一边用一丝微弱的血气,温养着枕月虚弱的魂体。
血墨同心的力量,在两人周身缓缓流转,红黑微光交织,淡而柔和,将周遭微弱的阴气尽数驱散,形成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守护着这一方小小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篝火被苏竹点燃。
“噼啪——”
枯的柴禾在火塘里燃烧,发出清脆的声响,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窜起半尺高,将偏屋门口的区域照得温暖明亮。火光透过敞开的屋门,映进屋内,落在沈清辞与枕月的身上,明暗交错,温柔得不像话。
苏竹与谢惊尘坐在篝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调息。苏竹闭目凝神,青绿灵气在周身缓缓流转,修补着透支的经脉;谢惊尘则运转道门金光,温养着左臂的伤口,同时警惕地守着四周,将所有危险隔绝在外。
夜色渐渐笼罩了整座墨坊,天空繁星点点,月光透过坍塌的檐角洒落,与篝火的光芒交织在一起,驱散了黑暗。白里死寂阴森的老城区,此刻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四人均匀的呼吸声,与风穿过残墙的轻响,安静而祥和。
沈清辞调息了大半宿,体内的血气已经恢复了七八成,气力也渐渐回归。他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向怀中依旧熟睡的枕月。少年睡得很沉,呼吸轻而均匀,银灰色的发丝有些凌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安稳的梦。
沈清辞轻轻抬手,指尖温柔地拂开他额前的碎发,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他的睡眠。他看着枕月苍白却安稳的脸,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温柔,有心疼,有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墨主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墨渊之下,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枕月的身世,百年前墨族的覆灭,墨主的阴谋,墨渊深处的真相……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团迷雾,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他不知道墨渊之下藏着怎样的凶险,不知道百年前的往事有多残酷,更不知道枕月想起一切后,会承受怎样的痛苦。
可他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不会放手。
从他提笔与枕月签下血墨契约的那一刻起,从他们在墨坊中同心协力破阵的那一刻起,他的命,他的魂,他的一切,就都与枕月紧紧绑在了一起。
枕月的宿命,他来扛。
枕月的痛苦,他来分担。
枕月的过去,他来守护。
墨渊的凶险,他来并肩。
他是沈清辞,是执笔绘山河的书生,也是执刃护心魂的战士。
他的笔,从前画的是山水花鸟,是人间风月;从今往后,他的笔,画的是守护,是同心,是为枕月劈开一切黑暗的利刃。
沈清辞轻轻收紧手臂,将枕月抱得更紧了些。篝火的光芒映在他的眼底,化作一往无前的坚定。
残灯守夜,墨香温骨。
这一夜,没有阴邪,没有阵,没有阴谋。
只有劫后余生的安稳,只有相依为命的温柔,只有四人心中,愈发坚定的信念。
枕月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沈清辞的心意,微微蹙起的眉头彻底舒展,嘴角甚至扬起了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往沈清辞的怀里又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小猫。
沈清辞看着他的睡颜,唇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低头,在枕月的眉心轻轻一吻,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字字千钧:
“枕月,别怕。”
“有我在,墨渊也好,墨主也罢,都伤不了你半分。”
“所有的真相,所有的宿命,我们一起去面对。”
篝火依旧在燃烧,火苗跳跃,温暖着破败的屋舍,温暖着相依的四人,也温暖着即将踏入深渊的前路。
残墨满地,初心未改。
同心之光,藏于心底,静待着刺破墨渊黑暗的那一刻。
夜色悠长,温柔绵长。
这一夜,安稳而漫长,为即将到来的墨渊之行,积蓄着所有的勇气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