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灯的火苗颤了一颤,橘色光晕骤然缩成一点,又勉强撑着亮起来,将画室里凝滞的空气烘得愈发闷沉,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与墨香,缠得人呼吸都发疼。
沈清辞仍将枕月死死护在身后,指尖按在宣纸上的血印早已涸,凝成一道深褐的痕,与纸上浓墨缠在一起,刺目得让人心头发紧。他后背绷得笔直,苍白的脖颈绷出一道清瘦的弧线,肺腑间未平的钝痛一阵阵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针穿刺般的疼,却半步不退,将身后那缕脆弱的墨魂,护得严丝合缝。
枕月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摆,指节用力到泛青,银灰色的眼眸里还凝着未散的慌乱,目光落在沈清辞微微颤抖的肩头,落在他袖口未擦净的血渍,心口那股无力的疼又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的墨魂冲散。他能清晰感觉到,方才那股从画作里传来的牵引力,并非魂基自发的共鸣,而是被一股阴寒歹毒的外力控,像一只无形的手,要将他从沈清辞身边拽走,拽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而他不怕被拽入黑暗,只怕自己一离开,清辞便会孤身一人,扛着病痛,扛着危险,守着这间空荡荡的画室,再一次跌回三年前那种孤寂至死的境地。
“清辞……”枕月轻声唤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它还在动,对不对?”
沈清辞缓缓收回按在宣纸上的手,指尖的伤口又被扯裂,一丝新血渗出来,滴落在地面,瞬间被冰冷的青砖吸尽。他转过身,伸手将枕月揽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抱着一碰就碎的琉璃,下巴抵在少年柔软的发顶,轻轻喘了口气,才哑声开口:“别怕,有我在,它伤不了你。”
他嘴上说得笃定,心底却早已沉得发寒。
魂基与枕月墨魂一脉相连,同生同死,方才那一次异动,已让他清楚——那窗外的邪祟,不仅能感知到枕月的魂基不稳,更能暗中引动墨画,借魂基囚魂。这早已不是简单的觊觎,而是一场步步紧的猎,以画为饵,以魂为猎,目标从始至终,都是枕月。
而他,是枕月唯一的盾。
可他这副破败的身躯,这咳血、风一吹就倒的身子,又能护得住多久?
沈清辞闭了闭眼,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他不能怕,不能退,更不能在枕月面前露出半分脆弱。
“是我不好。”他轻轻抚着枕月的后背,声音里裹满了自责与疼惜,“当初执意画你,却没能力把魂基画稳,让你一直被这些东西缠上,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
枕月猛地抬头,银灰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再说这般自责的话。少年的指尖微凉,带着墨的清冽,轻轻贴在他的唇上,力道轻却坚定:“不是清辞的错,是我心甘情愿跟着清辞,能陪在清辞身边,我一点都不怕。”
他是因沈清辞的执念而生,魂里骨里,刻的全是沈清辞的名字。就算真的要魂飞魄散,就算真的要被囚入画中,他也只想守在这人身边,一寸不离。
温灯火苗又是一颠,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将眼底的疼与眷恋,映得清清楚楚。
沈清辞握住枕月的手,轻轻落下一个轻得几乎看不见的吻,落在他微凉的指尖。那一吻极轻,却像一团火,烫得枕月墨魂一颤,心底那缕缠心的暗念,再次疯长,缠得更紧,几乎要融进骨血里。
他忽然明白,自己对沈清辞的感情,早已不止是依赖与陪伴。
是喜欢,是深爱,是甘愿以魂为祭,换他一世安稳的执念。
这份不敢言说的心意,藏在银灰色的眼眸深处,在温灯之下,悄悄绽放,又因前路凶险,不敢露出半分,只能化作无声的陪伴,一寸寸缠绕在沈清辞身旁。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阴风,冷得刺骨,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案头宣纸哗哗作响,温灯的火苗瞬间被吹得弯下腰,险些熄灭。
一股比之前更浓的阴寒气息,猛地笼罩了整个画室。
枕月皮下的墨色脉络瞬间亮起,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墨光,警惕地望向窗口,银灰色的眼眸里满是戒备,下意识将沈清辞往身后拉了拉——哪怕他力量微薄,哪怕他只是一缕脆弱的墨魂,他也想挡在沈清辞身前,替他扛下所有危险。
沈清辞心头一紧,立刻将枕月拉回怀里,反手扣紧,另一只手迅速抓起案上那支染血的狼毫笔,笔尖蘸满血墨,凌空一点,墨气化作一道清光,挡在两人身前。
“别出来。”沈清辞低声对枕月说,目光冷厉地望向窗口,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它就在外面,等着我们分神。”
窗外的黑影在风里扭曲,幽绿的眼睛愈发亮,像两盏鬼火,死死盯着画室里的两人,喉间发出低沉刺耳的嘶鸣,阴寒之气一波波涌进来,冻得青砖地面都泛起一层白霜。
它等不及了。
等不及沈清辞力竭,等不及枕月魂散,它要直接闯进来,吞噬这缕用执念与心血凝成的墨魂,吞掉这束能让它修为大增的月光。
沈清辞的呼吸越来越急,肺腑间的疼越来越重,他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脸色白得像纸,却依旧不肯退后半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力在飞速流失,每撑一刻,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可怀里的人暖得真切,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倒下。
“清辞,你放开我,我能挡……”枕月在他怀里挣扎,声音带着哭腔,他能感觉到沈清辞的身体在发冷,在颤抖,他怕,怕清辞下一秒就会撑不住。
“听话。”沈清辞打断他,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是画你的人,我是你的执念,我若不护你,谁来护你?”
他低头,在枕月额间轻轻一吻,像在许下一个沉重到以命为契的诺言。
“等我。”
话音落,沈清辞猛地推开枕月,握着狼毫笔纵身向前,笔尖狠狠落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作上,以血为墨,以命为引,不顾一切地落笔,疯狂勾勒着枕月的轮廓。
他要在邪祟闯入之前,画完这幅魂基,稳住枕月的墨魂。
哪怕这一刻耗尽所有生机,哪怕从此咳血不止,哪怕就此倒下,他也要画完。
笔尖划过宣纸,带着血与墨的凄艳,每一笔都用尽了全身力气。枕月站在原地,看着沈清辞单薄的背影,看着他不断颤抖的手,看着他唇角不断溢出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宣纸上,染透了墨色,银灰色的眼泪终于决堤。
“清辞——!”
少年失声痛哭,墨魂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微微透明,皮下墨色脉络亮得刺眼,与画作里的魂基疯狂共鸣。
窗外的邪祟发出一声暴怒的嘶鸣,猛地撞向窗户!
“砰——”
一声巨响,窗纸碎裂,冷风裹挟着阴寒之气,疯狂涌入画室。
温灯彻底熄灭。
最后一点光,灭了。
画室瞬间坠入无边黑暗,只剩纸上血墨微微泛光,映着沈清辞苍白决绝的脸,映着枕月泪流满面的模样。
灯烬,墨寒,风嘶,魂颤。
那股阴冷至极的邪祟,终于破窗而入,张开狰狞的爪牙,朝着那幅未完成的画作,朝着那缕摇摇欲坠的墨魂,狠狠扑来。
而沈清辞握着笔,依旧在黑暗里落笔,一笔,又一笔,用自己最后的命,为枕月,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魂丝相牵,命命相依。
这一次,他要用自己的命,换他的魂不散,换他的月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