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酒杯端在半空,筷子悬在盘子上方,交谈声戛然而止。
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站在大厅中央的年轻人。
叶辰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歪了,袖口的扣子都没扣好。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和周围那些西装革履、精致体面的豪门权贵比起来,他就像一个误入皇宫的乞丐。
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里只有苏清雪。
“清雪!你听我说!”
叶辰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急切。
“沈飞这个人心术不正!他就是在利用苏家的困境控制你!你跟着他不会有好下场的!”
“跟我走!只要有我在,苏家的问题我一定能解决!”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窃窃私语像水一样蔓延开来。
“这谁啊?穿成这样也敢闯进来?”
“好像叫叶什么来着……苏清雪身边的那个保镖?”
“不是吧?一个保镖跑到金陵商会晚宴上来抢人?”
“他说要帮苏家解决问题?他拿什么解决?拿那身地摊货西装吗?”
笑声从各个角落传出来。
起初还是压着嗓子的偷笑,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没有人把叶辰当回事。
在这个宴会厅里,最便宜的一双皮鞋都要几万块。而叶辰浑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可能不到五百。
他说的每一句话在这些人耳朵里都像笑话。
叶辰的脸涨得通红。
但他不在乎这些人怎么看他。
他只在乎苏清雪。
“清雪!”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主桌方向。
苏清雪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神复杂地看着叶辰。
但她没有站起来。
也没有回应。
叶辰心头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清雪,你看着我!”
他又走近了几步,语气变得近乎恳求。
“我知道你是为了苏家才来的!但你不用委屈自己!你不用给沈飞当什么女伴!”
“我叶辰虽然现在没什么钱,但我有本事!我是玄天门百年一遇的天才!我的医术天下无双!只要给我时间,我什么都能给你!”
他说得声嘶力竭,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摆在苏清雪面前。
宴会厅里更安静了。
但这种安静不是因为感动。
而是因为在场所有人都用一种看跳梁小丑的眼神注视着他。
有人摇头。
有人冷笑。
有人甚至举起手机开始录像。
叶辰站在宴会厅中央,像一个被聚光灯照亮的笑话。
他自己还浑然不知。
沈飞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主位上,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一手端着酒杯,姿态从容得像在看一出戏。
这出戏,叶辰是主演,全金陵的上流社会是观众。
而他是导演。
沈飞不紧不慢地放下酒杯,终于开口了。
“叶先生。”
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到针落可闻。
叶辰的目光从苏清雪身上移开,看向沈飞。
四目相对。
叶辰的眼里是愤怒、不甘、仇恨。
沈飞的眼里什么都没有,平静如水。
“你说你医术天下无双。”
沈飞站起身,整了整袖口。
“这话你在我家说过一次,在赵家说过一次,现在又说了一次。”
他环顾四周,看了看在场的宾客。
“巧了,今晚在座的有几位医学界的前辈。既然叶先生这么自信,不如让大家见识见识?”
叶辰一愣。
全场也是一愣。
沈飞抬手,指向角落里一张桌子。
“那边坐着的是金陵医科大学的钱教授,消化内科领域的全国权威。”
他又指了指另一桌。
“那位是省人民医院的孙院长,心外科专家,做过上千台开手术。”
最后指向靠窗的位置。
“还有周老,中西医结合研究所的创始人,国医大师级别的人物。”
三个名字报出来,周围的人纷纷露出恍然的表情。
这三位都是金陵医学界的泰山北斗级人物,每一个拎出来都是学术圈能炸锅的存在。
他们之所以出现在商会晚宴上,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各自的医疗集团和制药公司,本身就是半个商界人物。
沈飞看向叶辰,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
“叶先生,你说你是天下无双的神医。那就跟这几位前辈切磋切磋,让大家开开眼?”
全场哗然!
这一手太毒了!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瞬间就看出了沈飞的用意。
叶辰自称神医,那好,我就找真正的医学权威来跟你比。
你要是真有本事,那算你厉害。
你要是没有,那“天下无双的神医”这个招牌就当着全金陵的面碎成渣。
这不是用拳头打脸。
这是用规则打脸。
用身份打脸。
用降维打击打脸。
叶辰站在原地,表情变了好几变。
他当然有本事。
他有医仙传承,一手银针出神入化,诊脉辨症万无一失。论治病救人的实际能力,在场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但沈飞说的是“切磋”。
不是让他治病。
是让他跟医学教授们比“医学知识”。
叶辰的自信,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从小在山上长大,学的是师傅口口相传的古法医术和医仙传承里的秘方。
他会诊脉,会施针,会配制各种匪夷所思的药方。
但他没有上过一天学。
没有读过一本现代医学教科书。
什么病理学、药理学、分子生物学、循证医学,他连听都没听过。
他的医术是玄之又玄的“天赋型”医术,不是系统化的“学术型”医术。
治病,他是顶尖的。
但考试……
叶辰的拳头悄悄攥紧了。
“怎么?叶先生不敢?”
沈飞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轻不重。
但落在叶辰耳朵里,跟一巴掌没有区别。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有嘲讽的,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
叶辰的骄傲不允许他退缩。
他这辈子没怂过!
在昆仑山上,他是百年一遇的天才!
下山之后,他凭医术起死回生,连赵万山那种三年偏瘫的重症都手到擒来!
他怕什么!
“比就比!”
叶辰一甩袖子,大步走到大厅中央。
“我叶辰自幼研习医道,无论什么问题,来便是!”
沈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三位医学大佬互相看了一眼,起身走到了大厅中央。
钱教授率先开口,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和但严谨。
“叶先生,我先问一个基础的问题。急性心肌梗死的早期诊断中,心肌肌钙蛋白I的检测窗口期是多少?与CK-MB相比,其特异性优势体现在哪些方面?”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叶辰。
叶辰站在那里,嘴巴张了一下。
心肌肌钙蛋白I?
CK-MB?
检测窗口期?
特异性优势?
这些词汇像一颗颗石头砸在他脑门上,每一个他都听不懂。
他会诊脉。
他能通过脉象在三秒钟之内判断出一个人的心脏有没有问题。
但“心肌肌钙蛋白I的检测窗口期”是什么东西,他真的不知道。
叶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沉默了三秒。
三秒钟的沉默,在这种场合下比三个小时还漫长。
“这……这是西医的东西,我学的是中医。中医讲究望闻问切,不需要这些冰冷的数据……”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自己擅长的领域。
但钱教授没有给他机会。
“叶先生,你刚才说你的医术天下无双。天下无双应该是不分中西的。如果你只会中医的望闻问切,那你的‘天下无双’是不是范围太窄了一点?”
笑声从四周响起。
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直接笑出了声。
叶辰的脸涨成猪肝色。
孙院长走上前来,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我来问一个简单点的吧。主动脉夹层Stanford A型和B型的分型标准是什么?A型的首选治疗方案是什么?”
叶辰又愣住了。
他的脑子里翻遍了医仙传承的所有内容。
没有。
医仙传承里有上千种珍贵药方,有失传已久的经脉图谱,有常人一辈子都学不会的针法。
但没有“主动脉夹层Stanford分型”。
因为这是现代医学的分类体系,是工业化时代的产物。
而他学的是三千年前的古法医术。
“我……”
叶辰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这就是天下无双的神医?”
“连基础问题都答不上来……”
“怕不是个江湖骗子吧?”
叶辰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最后一位周老站了出来。
他是中西医结合领域的泰斗,按理说应该是最可能帮叶辰说话的人。
但他问的问题更致命。
“小伙子,你说你自幼研习医道。那我问你一个中医的问题。”
叶辰的眼睛亮了一下。
中医!
这是他的领域!
周老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开口。
“《伤寒论》少阳病篇中,小柴胡汤的七味药组成是什么?服用后有什么禁忌?如果患者同时出现阳明腑实证的兼证,应当如何化裁加减?”
叶辰的嘴张开了。
小柴胡汤。
七味药。
柴胡、黄芩、人参、半夏、甘草、生姜、大枣。
这个他知道!
“柴胡、黄芩、人参、半夏、甘草、生姜、大枣!”
叶辰脱口而出,声音都大了几分。
周老点了点头。
“不错。那服用禁忌呢?”
叶辰的嘴又合上了。
禁忌?
师傅教他的时候从来没提过什么禁忌。
师傅只教了他药方和针法,至于医理……师傅说过一句话:“你天赋异禀,照着做就行了,不用问为什么。”
所以叶辰会用这个方子,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用。
他会开药,但不知道药理。
他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周老等了五秒钟,叹了口气。
“那化裁加减呢?”
叶辰沉默。
周老摇了摇头,退回座位。
他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但那个摇头比任何批评都有伤力。
连国医大师都摇头了。
全场再无任何人觉得叶辰是什么“天下无双的神医”。
笑声已经变成了哄笑。
“这也太丢人了吧?”
“连中医的问题都答不全,还天下无双?”
“我看他就是个半吊子,会扎几针就出来招摇撞骗。”
“幸亏没让他给我治病,这水平治死人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叶辰站在大厅中央,浑身的血液冲上头顶。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想反驳!
他想大喊“让我治一个病人给你们看”!
他的医术是真的有效的!赵万山三年偏瘫,他一针就能让老人恢复知觉!
但没有人给他这个机会。
这里不是医院,不是诊室,没有病人让他展示。
这里是社交场合,是名利场,是话语权的战场。
而在这个战场上,规则是沈飞定的。
沈飞从头到尾没有动一手指。
他只是换了一个赛道。
把叶辰从他最擅长的“实”拉到了他最弱的“理论”。
降维打击。
准确地说,是换维打击。
叶辰感觉自己像是一头被关进斗兽场的猛虎,爪子锋利,獠牙尖锐,但对手给他丢进来的不是猎物,而是一道数学题。
他有力使不出。
憋屈到快要爆炸。
就在这时,沈飞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急不缓。
轻描淡写。
“叶先生,我有个疑问。”
叶辰死死盯着他。
沈飞端着酒杯,随意地站在那里。
“你在金陵行医治病,收了不少人的诊金。”
“但据我所知,你没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执业医师资格证,也没有在任何一家正规医疗机构注册执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连执业医师资格证都没有的人,也敢自称神医?”
全场死寂。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什么?他没有行医资格证?”
“没有资格证就给人治病?那不是非法行医吗?”
“这人胆子也太大了!万一治死人怎么办?”
叶辰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资格证!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昆仑山上,师傅治病救人从来不需要什么证!
在他的认知里,医术就是医术,有本事就行,要什么破证!
但他忘了。
这里不是昆仑山。
这里是现代社会。
现代社会有法律,有规则,有制度。
你医术再高明,没有资格证,你就是非法行医。
这是铁律。
没有人能例外。
叶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他说不出来。
因为沈飞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没有执业医师资格证。
他确实在非法行医。
这不是能用“我医术高超”就搪塞过去的。
叶辰站在大厅中央,面色惨白。
周围全是嘲讽的目光和窃窃的笑声。
他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人群里展览。
这种感觉比被人打一顿还难受一万倍。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苏清雪。
她坐在沈飞身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之前的挣扎和为难了。
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漠。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苏清雪做了一个动作。
她抬起手,主动挽住了沈飞的手臂。
主动的。
不是沈飞要求的,不是被迫的。
而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她选择了跟沈飞站在一起。
选择了跟叶辰划清界限。
就在所有人面前。
叶辰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腔里碎了。
他的眼睛充血了。
不是愤怒。
不是不甘。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创痛。
他为苏清雪做了那么多。
在山上救她的命。
下山后帮她撑场面。
治好赵万山,收服赵德彪,都是为了帮苏家。
他从来没想过任何回报。
他只是想让苏清雪知道,他叶辰虽然穷,虽然没有家世,但他有本事,他值得信赖。
但现在,苏清雪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
在所有人面前。
叶辰的嘴唇在发抖,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清雪……你也……”
苏清雪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别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一座冰雕。
沈飞低头看了苏清雪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叶辰。
他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比任何语言都残忍。
是那种胜利者俯瞰失败者时才会有的从容。
平静。
冷漠。
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无聊。
仿佛在说:你看,你最在乎的人,现在在我身边。
叶辰浑身都在发抖。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向门口。
没有人拦他。
也没有人在乎他。
他只是一个闯入宴会的小丑,表演结束了,该退场了。
叶辰走出宴会厅大门的那一刻,身后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哄笑声。
笑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后背。
一针一针,密密麻麻。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出了酒店。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推送新闻。
是刚才宴会厅里有人录的视频。
标题已经取好了。
【金陵商会晚宴惊现不速之客!自称“天下无双的神医”却连基本医学常识都不会!全场爆笑!】
视频的播放量正在飞速攀升。
一百。
一千。
一万。
叶辰盯着屏幕,瞳孔里映着那些刺眼的数字。
全金陵都会看到。
全金陵都会笑话他。
他叶辰,昆仑山百年一遇的天才,玄天门三长老的关门弟子,医仙传承的继承者。
在金陵最高规格的社交场合,被当众打脸。
被一个纨绔太子爷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碾成了粉末。
叶辰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恨。
“沈飞……”
他的声音低沉如野兽的嘶吼。
“我记住你了。”
……
宴会厅内。
沈飞看着叶辰离去的背影,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气运之子叶辰当众受辱,社会声誉崩溃!道心出现细微裂痕!】
【叶辰气运值:-600】
【当前叶辰气运值:5888→5288】
沈飞拿起酒杯,朝苏清雪轻轻碰了一下。
“今晚辛苦了。”
苏清雪低着头,没有接话。
她挽着沈飞手臂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甚至,微微收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