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时予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顾谦看着他,嘴角还带着那丝意外后的笑意。周言的脸色有点僵,陈宇推了推眼镜,吴悠悠眼睛瞪得圆圆的,苏晚的目光终于完全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身上。
李维业坐在他侧后方,笑容勉强,手指微微攥着膝盖。
张时予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茶具。
“茶是好茶。”他说,语气平淡,“但一个人喝,没意思。”
他伸手,把面前那杯没喝完的茶倒进茶洗里。
周言眉头一皱:“你嘛?”
张时予没理他,拿起桌上的热水壶,开始烫杯。
他的动作很慢,但和顾谦之前那种行云流水的“表演”不同,他的慢,是一种从容——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不需要刻意,也不需要紧张。
他把每一个杯子都烫了一遍,包括顾谦他们面前的。烫完,他把杯子重新摆好,在每个人面前放了一个。
吴悠悠小声问:“张时予,你……你要什么?”
张时予抬起头,看她一眼,微微笑了一下:“布茶。”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周言忍不住嗤笑:“你布茶?你刚才连茶具都不认识,现在要布茶?”
张时予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手上的动作。
他拿起茶壶,看了看里面的茶叶,又闻了闻,然后放下。他伸手,把茶壶里泡过的茶叶倒进茶洗,重新往壶里放茶叶。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放茶叶的时候,他用手轻轻拨了拨,让茶叶均匀铺开。
陈宇忍不住问:“你这是……什么泡法?”
张时予头也不抬:“北宋文人茶法。”
陈宇愣住了。
顾谦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张时予提起热水壶,开始注水。他的动作很轻,水从壶嘴流出来,细细的一条线,沿着壶壁缓缓注入。水声细细的,像春夜里的雨声。
“这叫‘润茶’。”他说,声音平静,像是在给小学生上课,“不是真的泡,是把茶叶唤醒。水不能直接冲茶叶,要沿着壶壁走,让茶叶自己慢慢舒展。”
他放下水壶,等了大约十秒,然后把壶里的水倒掉。
“第一道水,不喝。洗去茶叶上的浮尘,也洗去茶叶在外面的风尘仆仆。”
他抬起头,看着在场的人,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茶叶从树上摘下来,经过炒制、揉捻、燥,又经过运输、储存,最后到我们手里。它累了。给它一点时间,让它醒过来。”
吴悠悠听得入神,小声问:“那……那它醒了之后呢?”
张时予看她一眼:“醒了之后,它才会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给你。”
他再次注水。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水依然沿着壶壁走,但注到一半,他停了一下,让水在壶里转了一圈,然后继续注。
“这叫‘承露’。”他说,“水不能一次注满,要分三次。第一次润茶,第二次唤醒,第三次才是真正的泡。每一步都不能急,急了,茶会苦。”
他放下水壶,等了几秒,然后开始出汤。
茶汤从壶嘴流出来,清澈透亮,颜色浅黄,带着淡淡的香气。他把茶汤均匀地分到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里,不多不少,刚好七分满。
“茶倒七分,留下三分是人情。”他放下茶壶,看着在场的人,“请。”
没有人动。
周言看着面前那杯茶,表情复杂。陈宇端着杯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睛微微睁大。吴悠悠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小小地抿了一口,然后眼睛亮了。
“好喝……”她小声说,“和刚才的不一样……”
苏晚端起杯子,没有急着喝,而是看着茶汤的颜色。她轻轻晃了晃杯子,看着茶汤在杯壁上挂住,然后慢慢流下。她抿了一口,含在嘴里,过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张时予,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顾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看着张时予,沉默了几秒,开口了。
“这是什么茶?”
张时予笑了:“就是你刚才泡的那个。”
顾谦的眉头动了动。
周言忍不住问:“不可能!一样的茶,怎么味道不一样?”
张时予看着他,目光平静。
“茶是一样的,但人心不一样。”他说,“你泡茶的时候,想的是‘让他们看看我的水平’。我泡茶的时候,想的是‘让这杯茶对得起这几片叶子’。”
周言的脸色变了。
张时予继续说:“茶不骗人。你心里有什么,茶汤里就有什么。你紧张,茶就涩;你急躁,茶就苦;你平和,茶就甘。所以古人说,茶如人生。”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这杯茶,你们喝着好,是因为我泡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炫耀,没有算计,没有想让你们刮目相看。我只是想把这几片叶子最好的一面,呈现给你们。”
他放下杯子,看着在场的人。
“仅此而已。”
包间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叶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茶香袅袅,飘在空气里。
顾谦第一个打破沉默。
“继续。”他说,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审视,多了一丝认真。
张时予看他一眼,点点头,开始泡第二道。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了。
他先拿起茶壶,轻轻晃了晃,让壶里的茶汤均匀。然后他提起茶壶,开始出汤。茶汤从壶嘴流出来,细细的一条线,落进公道杯里。
“这叫‘公道’。”他说,“茶汤在壶里,上面的淡,下面的浓。如果不混合,倒给每个人的味道都不一样。所以要先倒进公道杯,混匀了,再分给每个人。”
他拿起公道杯,开始分茶。
这一次,他倒的顺序变了——先倒给苏晚,然后是吴悠悠,然后是陈宇,然后是周言,然后是顾谦,最后是他自己。
周言皱眉:“怎么先给她?”
张时予看他一眼,语气平静:“茶桌之上,先客后主。今天我是客,你们是主。但在我眼里,这位苏小姐——”他看向苏晚,“是客中的客。她之前一直看窗外,说明她对这场茶聚没兴趣,是被拉来的。这样的人,更需要被照顾。”
苏晚的目光动了动。
张时予继续说:“然后是吴小姐。她年纪最小,好奇心最重,第一杯茶喝得最认真。这样的人,值得被优先。”
吴悠悠的脸红了,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然后是陈宇。”张时予看向陈宇,“他从头到尾没说话,一直在观察。这样的人,不争不抢,但不能被忽略。”
陈宇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然后是周言。”张时予看向周言,“你话最多,最想表现自己。这样的人,不能太顺着,但也不能太冷着。所以放在中间。”
周言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最后是顾谦。”张时予看向顾谦,“你是今天的主位,是这场茶聚的发起者。最好的茶,应该留给你。但不是第一个,而是最后一个。因为真正的主人,应该最后一个被照顾。”
顾谦看着他,目光深邃。
张时予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至于我——”他放下杯子,“我是布茶的人。茶布完,我的事就完了。喝不喝,不重要。”
又一阵沉默。
吴悠悠忍不住了,小声问:“张时予,你……你这些是从哪儿学的?你不是刚从……刚从那个什么村来的吗?”
张时予看她一眼,笑了。
“百柳村。”他说,“我从百柳村来的。”
吴悠悠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时予摇摇头:“没事。你问的没错,我从山沟里来,没见过什么世面。这些东西——”他指了指桌上的茶具,“不是我学的。是我爷爷教的。”
周言皱眉:“你爷爷?你爷爷不是个种地的吗?”
张时予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种地的,就不能懂茶了?”
周言被噎住。
张时予继续说:“我爷爷不识字,但他懂很多事。他说,茶这个东西,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是用来喝的。喝茶的时候,心里净,茶就净。心里脏,茶就脏。”
他端起茶壶,看了看里面的茶叶。
“他还说,茶有三次生命。第一次在树上,第二次在炒锅里,第三次在茶壶里。前两次它自己不能做主,第三次,全靠泡茶的人。你糟蹋它,它就糟蹋你。你尊重它,它就把最好的给你。”
他放下茶壶,看着在场的人。
“我今天泡的这壶茶,用的是你们带来的茶叶,你们带来的水,你们带来的茶具。我只是换了个泡法,换了个心情。结果——”
他笑了笑,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结果就是,他一个“山沟里来的土包子”,用他们的东西,泡出了他们泡不出来的味道。
周言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陈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悠悠看着张时予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崇拜。
苏晚的目光在张时予脸上停留了很久,那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松动。
顾谦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看着张时予,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之前的审视,没有冷漠,只有一种……复杂的欣赏。
“张时予,”他说,“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张时予看着他,微微挑眉。
顾谦继续说:“刚才那个药茶的局,是我的主意。我想看看,李维业这个刚回来的哥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时予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顾谦看了一眼李维业,收回目光,继续说:“李维业说你可能不懂这些,让我们别太为难你。但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糊弄。所以我想自己试试。”
他顿了顿。
“你通过了。”
张时予笑了。
“顾少,”他说,“你试我,我理解。但下次——”他看了一眼李维业,“下次想试我,直接来。别让人带路。”
李维业的脸色瞬间白了。
顾谦的目光在李维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点点头。
“好。”
李维业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他看着张时予,看着顾谦,看着在场所有人的表情——苏晚的目光在张时予身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吴悠悠的眼睛里满是崇拜,陈宇若有所思,周言脸色难看但也没再说什么。
【他赢了。一壶茶,他就赢了。】
他想起自己这四年的努力。为了在这个圈子里立足,他学了茶道,学了礼仪,学了怎么说话怎么做事。每一次聚会,他都小心翼翼,察言观色,不敢说错一句话,不敢做错一个动作。
可张时予呢?
他什么都不用学,什么都不用做。他只需要泡一壶茶,说几句“爷爷教的”,所有人就都对他刮目相看。
【凭什么?】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指节发白。
但他脸上,依然维持着温和的笑容。
张时予余光扫过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李维业同学,难受吗?难受就对了。你请我来看的这场戏,主角是我,不是你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但依然甘甜。
接下来的时间,气氛变了。
吴悠悠开始不停地问张时予问题——“你爷爷还教了你什么?”“你怎么知道那个药茶是调理肠胃的?”“你平时在家都喝茶吗?”——像一个好奇宝宝。
陈宇偶尔一两句,语气客气了很多。
周言不怎么说话,但也没再阴阳怪气。
苏晚依然话少,但她不再看窗外了,目光时不时落在张时予身上,像在研究什么。
顾谦和张时予聊了几句,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需不需要帮忙。张时予说暂时不用,刚回来,先适应适应。
只有李维业,坐在一旁,脸上的笑容一直没变,但几乎没再开口。
快中午的时候,张时予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儿吧。”他说,“谢谢各位的茶。”
顾谦也站起来:“中午一起吃个饭?”
张时予摇摇头:“下次吧。家里还有事。”
顾谦点点头,没强留。
李维业连忙站起来,走到张时予身边,依然是落后半步的位置。
张时予看他一眼,没说话,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苏晚。
苏晚正看着他,目光清冷。
张时予笑了笑:“苏小姐,下次再喝茶,别一直看窗外了。窗外的风景再好,也是别人的。眼前的茶,才是你的。”
苏晚的目光动了动,没说话。
张时予转身离开。
身后,苏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动。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身边的人,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