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业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转。
刚才张时予看他的那一眼,他捕捉到了——那种目光,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审视?评估?像在看一件需要判断真伪的物品。
【不对劲。】李维业在心里飞快地分析,【他为什么不生气?我这样挑动姐姐们针对他,他应该愤怒,应该辩解,应该露出破绽才对。可他什么都没做,就坐在那里,像看戏一样。】
他余光扫过李正宏的脸。
李正宏靠在沙发上,手里的珠子已经停了,目光在张时予和他之间游移。那目光很平静,但李维业太熟悉这个养父了——平静,往往意味着在思考。在判断。
【爸在想什么?】
他又看向裴珠泫。裴珠泫握着他的手,眼泪还没,但眼睛也在看张时予。那目光里,有愧疚,有渴望,还有一丝……犹豫。
【妈也在动摇?】
再看四个姐姐。李雪桐怒视张时予,李霜枝冷眼旁观,李雨荷满脸心疼地搂着他,李雾兰缩在角落一脸茫然。但——
李维业的瞳孔微微收缩。
李雪桐的愤怒是真的,但她刚才吼完张时予之后,偷偷看了李正宏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爸,你怎么看?李霜枝的冷静也是真的,但她的目光在张时予脸上停留的时间,比看他的时间长。李雨荷的心疼是真的,但她搂着他的手,没有以前那么用力了。
【她们……也在评估?】
李维业的心里涌起一股凉意。
【这才几分钟?他才说了几句话?凭什么?】
他低下头,让眼泪继续流,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必须把局面扳回来。】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地开口:
“爸,妈——”他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我想好了,我……我搬出去住吧。”
裴珠泫的手猛地收紧:“维业,你说什么傻话!”
李维业摇摇头,眼泪甩落:“不是傻话,妈,我是认真的。”他看着裴珠泫,目光里满是心疼和隐忍,“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你和爸亲生的,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个家的一切。可现在我知道了,这本来都是属于他的——”
他用下巴点了点张时予。
“是我占了他的位置,是我让他流落在外十六年。我……”他的声音哽住,用力咽了咽,才继续说,“我每在这里多待一天,就是在抢他一天的东西。妈,我不能这样。我不能让你们为难。”
李雪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按住他的肩膀:“维业,你别这么说!你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李维业抬头看她,眼睛红肿:“大姐,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又看向李霜枝,“二姐,你是学法学的,你告诉我,我这个养子的身份,在法律上本来就……”
“维业!”李霜枝打断他,眉头紧皱,“法律是法律,感情是感情。在这个家,没人把你当外人。”
李雨荷直接哭了出来,搂住他的胳膊:“维业,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小时候你帮我写作业,陪我去医院,你都忘了吗?”
李雾兰也小声说:“维业哥,你别走……”
李维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摇摇头,强撑着笑了一下:“三姐,小兰,谢谢你们。可我真的……”
他看向张时予,目光里带着祈求:“哥——不,张时予,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我也知道你恨我。我不怪你。真的,换做是我,我也会恨。但我求你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张时予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别恨爸妈。他们是真的找了你十六年,是真的爱你。我……”他的声音颤抖,“我可以走,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能原谅他们,好好待他们,让我做什么都行。”
客厅里安静极了。
李雪桐的眼眶红了。李雨荷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李霜枝推了推眼镜,别过脸去。李雾兰眼泪汪汪地看着这一幕。
裴珠泫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李维业,哭得泣不成声:“维业,你别说了……你也是妈的孩子……妈不许你走……”
李正宏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在李维业身上停留了很久。
【这演技——】张时予靠在沙发上,看着面前这个鞠躬的少年,在心里默默给他打分,【情绪递进,层层深入,从自我牺牲到祈求原谅,从隐忍退让到深情告白,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每一句台词都戳人心窝。这要是放在地球,能拿金像奖金马奖金鸡奖大满贯。】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李维业的后脑勺。
【可惜,你这戏是演给他们的,不是演给我的。】
李维业被裴珠泫抱着,还在哭,还在说:“妈,你别这样……我不想让你为难……”
裴珠泫哭得更凶了:“不为难!妈一点都不为难!你是我儿子,他也是我儿子,你们两个都是妈的孩子!”
李雪桐走过来,扶住裴珠泫,瞪着张时予:“你满意了?走维业,你就满意了?”
李霜枝也走过来,语气冷硬:“张时予同学,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受了多少苦,但维业是无辜的。他也是这个家的孩子,你没资格赶他走。”
李雨荷直接冲到张时予面前:“你要是敢让维业走,我就——我就——”
她“我就”了半天,没说出什么来,但眼神里的敌意比刀子还锋利。
李雾兰躲在姐姐们身后,小声说:“维业哥真的很好……”
张时予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精彩。】他在心里鼓掌,【短短几分钟,他就完成了从“替身”到“受害者”再到“被全家保护的对象”的三级跳。现在,我成了欺负人的反派,他成了全家心疼的宝贝。】
他看向李维业。
李维业被裴珠泫抱着,脸埋在裴珠泫的肩膀上,但眼睛——那双眼睛,正从裴珠泫的肩膀后面,偷偷看着张时予。
那目光里,有一丝得意。
很淡,一闪而过,但张时予捕捉到了。
张时予没躲,也没揭穿。他就那么看着李维业,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演出。
李维业的目光和他对上一秒,迅速移开,继续哭。
张时予收回目光,在心里笑了笑。
【行,你演你的,我看我的。】
这场哭戏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裴珠泫抱着李维业,哭得肝肠寸断。李雪桐在旁边扶着,时不时瞪张时予一眼。李雨荷搂着李维业的胳膊,跟着掉眼泪。李霜枝站在一旁,虽然没哭,但脸色阴沉。李雾兰缩在角落里,眼泪汪汪地看着。
张时予就那么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正宏也没动。
他看着这一幕,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张时予脸上。
张时予正好也看他。
父子俩对视了一秒。
李正宏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旁观者的平静。就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这小子——】李正宏心想,【是真的不在乎,还是装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裴珠泫和李维业身边,轻轻拍了拍裴珠泫的肩膀。
“好了,别哭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裴珠泫抬起头,满脸是泪:“正宏……”
李维业也抬起头,眼眶红肿,脸上挂着泪痕,嘴唇微微颤抖:“爸,对不起,是我让你为难了……”
李正宏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李维业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爸为什么这样看我?】
李正宏移开目光,走回主位坐下,重新拿起茶几上的珠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都坐下。”他说。
李雪桐扶着裴珠泫坐回去。李雨荷拉着李维业坐下,自己挨着他。李霜枝回到原位。李雾兰也小心翼翼地坐好。
只有张时予没动。他本来就坐着。
李正宏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张时予和李维业身上。
“你们两个,”他说,“我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但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
他顿了顿。
“维业是我收养的,这是事实。张时予是我亲生的,这也是事实。你们两个,都是这个家的孩子。”他看着李维业,“维业,你不用走。这个家有你的位置。”
李维业的眼泪又涌出来:“爸……”
李正宏抬手制止他,又看向张时予:“张时予,你刚回来,需要时间适应,可以。但这个家有这个家的规矩,我希望你能慢慢接受。”
张时予点点头,没说话。
李正宏继续说:“你们两个,以后要以兄弟相称,和睦相处。李家在中海虽然不是最大的,但也是有头有脸的。我不希望家里闹出什么笑话,让外人看。”
李维业立刻点头,声音诚恳:“爸,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对哥。我知道他不习惯,我会让着他,会……”
“行了。”李正宏打断他,“你的心意我知道。”
他又看向张时予:“你呢?有什么想说的?”
张时予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李维业的目光带着期待,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紧张。裴珠泫的目光带着祈求,希望他能说点好话。四个姐姐的目光各不相同——李雪桐是警惕,李霜枝是审视,李雨荷是不满,李雾兰是好奇。
张时予开口了。
“我没什么想说的。”他说,“李先生的话,我听见了。”
“就这?”李雪桐忍不住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张时予看她一眼:“你想要什么态度?痛哭流涕,表示愿意和这位——”他下巴点了点李维业,“兄弟情深?”
李雪桐噎住了。
李霜枝冷声道:“爸都这么说了,你总得表个态吧?”
张时予点点头:“行,那我表个态。”
他坐直身体,看着李正宏。
“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从小在山沟里长大,不懂你们豪门这些规矩。”他说,“但爷爷教过我几件事,我一直记着。”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长幼有序,孝顺长辈,兄弟抱团,护家护族,踏实本分。”
李正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张时予继续说:“我不管别人怎么对我,该我做的,我会做。孝顺长辈——李太太找了我十六年,这份心,我领了。以后该怎么孝顺,我会学着来。”
裴珠泫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不是伤心,而是激动。
“护家护族——既然你们说我是李家人,那李家的事,就是我的事。该我出力的,我不会躲。”张时予看着李正宏,“至于兄弟——”
他目光转向李维业。
李维业下意识挺直了背。
“我不跟你称兄道弟,你也别跟我称兄道弟。”张时予说,“但该做的事,我不会少做。该守的规矩,我会守。如果你遇到什么事,需要帮忙,只要不违反我做人的原则,我可以帮。”
他收回目光,看着李正宏。
“这就是我的态度。够不够?”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李正宏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满意的弧度,很淡,但确实存在。
“够了。”他说。
李雪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李正宏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霜枝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张时予脸上停留了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雨荷皱着眉,小声嘟囔:“说得倒是好听……”
李雾兰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缩回去。
裴珠泫抹着眼泪,嘴角带着笑,看着张时予,像看什么宝贝。
李维业也笑了,笑得温和而真诚。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下面,攥紧了裤腿。
【“不跟你称兄道弟”——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他在划清界限,告诉大家: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他余光扫过李正宏的脸。
李正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嘴角微微的弧度,李维业看见了。
【爸认可他的话。】李维业心里涌起一股凉意,【爸觉得他说得好。凭什么?他什么都没做,就说了几句漂亮话,凭什么?】
他脸上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心里却在飞速运转。
【不行。今天不能再说了。再说就过了。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妈和姐姐们都站在我这边。爸虽然认可他的话,但也没有否定我。这就够了。来方长。】
他悄悄看了一眼张时予。
张时予靠在沙发上,目光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李维业在心里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张时予没看他。
他看着窗外,草坪上的灯亮着,照出一片柔和的光。远处有树,有天空,有星星。
【百柳村的星星,应该比这里多吧。】他忽然想,【爷爷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不知道哪颗星是他。】
他收回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裴珠泫还在抹眼泪,但眼睛一直看着他,带着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小心翼翼。
李正宏靠在沙发上,手里的珠子又开始转动,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个姐姐各有各的表情,但都在看他。
李维业低着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副委屈又隐忍的样子。但他的手——
张时予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只手攥着裤腿,指节发白。
【紧张了?】张时予在心里笑了,【也是,今天这出戏,虽然效果不错,但你也看出我不吃这一套了。接下来,你会怎么演呢?】
他收回目光,靠在沙发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落地钟的秒针在走,咔嚓,咔嚓,咔嚓。
李正宏开口了:“今天就这样吧。张时予刚回来,累了,先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王卫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走到张时予面前,微微躬身:“少爷,请跟我来。”
张时予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维业正好抬头看他。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李维业没有躲,也没有哭。他就那么看着张时予,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警惕?是评估?是敌意?
张时予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说:我看见了。
然后他转身,跟着王卫军走出客厅。
身后,李维业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那个点头——什么意思?】
他攥紧裤腿,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这个人……比我想象的难对付。】
客厅里,裴珠泫还在抹眼泪,但嘴角带着笑:“正宏,他……他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吗?他说会孝顺我……”
李正宏点点头,没说话。
李雪桐皱着眉:“妈,他说的都是场面话,您别太当真。”
李霜枝若有所思:“也不全是场面话。‘长幼有序,孝顺长辈,兄弟抱团,护家护族,踏实本分’——这五句话,把李家的规矩都概括了。他说是爷爷教的……”
李雨荷撇嘴:“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编的。”
李雾兰小声说:“我觉得……他挺厉害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
李雾兰缩了缩脖子,小声补充:“就……就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好亮,像星星……”
李雪桐哼了一声:“亮什么亮,那是没教养。”
李正宏站起来,往楼上走。
“正宏?”裴珠泫叫他。
李正宏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这几天,多观察观察。”他说,目光扫过李维业,“都多观察观察。”
然后他上楼去了。
李维业的心里咯噔一下。
【多观察观察——观察谁?观察张时予,还是观察我?】
他脸上保持着温和的表情,心里却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不行。不能慌。稳住。】
他站起来,扶住裴珠泫:“妈,我扶您回房间休息吧。今天您哭得太多了,对身体不好。”
裴珠泫拍拍他的手,眼眶又红了:“维业,还是你懂事……”
李维业笑笑,那笑容温和而谦逊。
但他的眼睛,在没人看见的角度,闪过一丝暗光。
【张时予——】
【咱们走着瞧。】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庄园。
楼上的某个房间里,张时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
“少爷,这是您的房间。”王卫军在身后说,“如果有需要,随时叫我。”
张时予点点头,没回头。
王卫军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忽然笑了一下。
【今天这出戏,真精彩。】他在心里说,【李维业,你确实有点东西。可惜——】
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那些想欺负他的族兄弟。一个个都觉得自己聪明,一个个都觉得能占他便宜。结果呢?
他转过身,打量着这个房间——大,宽敞,装修精致,比他百柳村的整个家都大。
【行吧,先住着。】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副本第一天,主线任务:认亲。支线任务:识破茶艺表演。完成度:还行。】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李维业那张脸,那双眼睛,那滴恰到好处的眼泪。
【接下来,你会怎么演呢?】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