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时予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侧过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05:47。
【生物钟还真准时。】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在村里这个点都起了,要喂鸡、扫院子、烧水做饭。现在倒好,睁着眼不知道嘛。】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软得有点不真实。洗漱间在卧室右侧,推开门,灯自动亮了——感应式的,他昨天摸索了半天才搞明白。
洗漱完,他换了身净衣服——还是从百柳村带来的那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深蓝色的运动裤,一双旧运动鞋。站在镜子前看了看,他忽然笑了。
【这一身,跟这房间的画风完全不搭。】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算了,先凑合着吧。】
他推开门,下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壁灯亮着柔和的光。楼梯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楼下客厅也是空的,落地窗外还是黑的,草坪上的灯照出一片昏黄的光圈。
张时予在客厅里站了两秒,分辨了一下方向,朝餐厅旁边的茶水间走去。
昨天他注意到了,那里有个饮水机。
茶水间的灯亮着,里面有轻轻的响动。
张时予走过去,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佣正在擦拭杯子。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躬身:“少爷早。”
“早。”张时予点点头,走到饮水机前,拿起一个净的玻璃杯,接了杯温水。
他端着杯子,靠在旁边的柜子上,慢慢喝完。
女佣偷偷看他,目光在他身上那套旧衣服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继续擦杯子。
张时予余光扫见了,没说话。
【看吧看吧,我也觉得我这身跟这儿不搭。】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但你们这儿的衣服我又没得穿,总不能光着吧。】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到指定的托盘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问了一句:“王管家在哪儿?”
女佣连忙说:“王管家在餐厅那边,准备早餐。”
张时予点点头,朝餐厅走去。
餐厅里灯火通明,几个佣人正在布置餐桌。
王卫军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单子,低声指挥着:“冷盘放这边,热菜等老爷夫人下来再上。老爷的公文包准备好了吗?车呢?”
一个佣人应声:“都准备好了。”
另一个佣人从旁边走过,手里托着一套深色的西装,用防尘罩套着。后面跟着的佣人手里捧着皮鞋、领带、袖扣等物件。
张时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这阵仗——】他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古代皇帝上朝的排场也就这样了吧?就差有人喊一嗓子“陛下驾到”了。】
王卫军看见他,连忙走过来,微微躬身:“少爷早。怎么起这么早?是昨晚休息不好吗?”
“习惯了。”张时予说,“在村里都这个点起。”
王卫军愣了一下,点点头,没再多问。
张时予看着那些佣人来来去去,问了一句:“李先生和李太太一般什么时候起床?”
“老爷通常七点左右下楼,夫人晚一些,七点半左右。”王卫军回答,“早餐八点开始。”
张时予点点头,又问:“他们下来之前,会有人通知吗?”
“有的。”王卫军说,“老爷和夫人更衣完毕,准备下楼时,会有佣人提前通报。”
张时予想了想:“等他们准备下楼的时候,你让人通知我一声。”
王卫军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头:“好的,少爷。”
张时予转身往客厅走。
走到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脑海里开始运转:
【第一个问题:我是学生,还要上学。是转学到中海,还是回清溪县?】
【第二个问题:这么大个庄园,出门靠走?肯定有车。但我能不能用?怎么用?】
【第三个问题:我这一身,在这儿确实不像话。衣服谁买?钱谁出?】
【第四个问题:零花钱。我是他们儿子,按理说应该有零花钱吧?多少?怎么给?】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这些事儿,不能等他们想起来。得自己问。】他心想,【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主动出击,才能掌握主动权。】
天色渐渐亮了。
客厅里的灯自动灭了——大概是光感应的。窗外的草坪上,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个佣人走过来,轻声说:“少爷,老爷和夫人准备下楼了。”
张时予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朝楼梯口走去。
他在楼梯侧边站定,位置不近不远——既能让人一下看见,又不会挡着路。
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先下来的是李正宏。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公文包。走到楼梯拐角,他看见站在下面的张时予,脚步顿了一下。
张时予微微躬身,声音平静:“李先生早。”
李正宏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消失。他点点头:“早。”
他走下楼梯,经过张时予身边时,脚步慢了一瞬,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径直朝餐厅走去。
紧接着,裴珠泫出现在楼梯口。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整个人显得温婉端庄。她正低头看脚下的楼梯,没注意到张时予。
张时予上前一步,站在楼梯口侧边,微微躬身,声音温和:“李太太早。”
裴珠泫猛地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住了。
“小予?”她下意识叫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你……你怎么起这么早?”
张时予没直接回答,而是很自然地伸出右臂,轻轻躬身,做了一个“请扶”的姿势。
裴珠泫看着他的手臂,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小时候,她扶着父亲的手出门;嫁人后,她扶着丈夫的手参加宴会;生了女儿们之后,她也曾幻想过,有一天,她的儿子会这样扶着她——
但十六年了,她从来没有等到过。
李维业很孝顺,很贴心,很会照顾人。但他不会做这个动作。不是不愿意,是没人教过他。蓝星的豪门,没有这个规矩。
裴珠泫的手微微颤抖,慢慢伸出来,轻轻搭在张时予的小臂上。
她感觉到了那手臂的力度——稳,但不僵硬;有力,但不突兀。恰到好处地托着她,让她走下楼时,整个人都稳了。
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张时予没说话,只是稳稳地托着她的手,陪她走完最后几级台阶。
楼梯下面,李雪桐、李霜枝、李雨荷、李雾兰、李维业都已经下来了,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李雪桐的嘴微微张开,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震惊?困惑?还是别的什么?
李霜枝推了推眼镜——这次她戴着眼镜——目光在张时予脸上停留了很久,像在分析什么复杂的问题。
李雨荷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声嘟囔了一句:“这……这也太……”
李雾兰直接“哇”了一声,然后被李雪桐瞪了一眼,连忙捂住嘴。
李维业站在最后面,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怎么会这个?】他心里在咆哮,【这个动作谁教他的?那个农村老头?不可能!这是老派的世家礼仪,现在连很多豪门都不用了!他怎么会?】
他看着裴珠泫扶着张时予的手臂,眼眶红红地走下来,心里的那个洞,又裂开了一点。
【凭什么?我十六年的孝顺,十六年的讨好,十六年的小心翼翼——比不上他一个动作?】
但他脸上,依然维持着完美的笑容。
张时予扶着裴珠泫走到楼梯口,停下,松开手,退后半步。
裴珠泫转过身,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在笑。
“小予……”她的声音发颤,“你……你怎么会……”
张时予微微笑了一下:“爷爷教的。他说,长辈下楼要扶,这是规矩。”
裴珠泫的眼泪又涌出来。
李正宏从餐厅方向走回来,看见这一幕,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着张时予,目光深邃。
“你爷爷,”他开口,“教了你很多。”
张时予点点头:“是。爷爷教了很多。”
李正宏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对裴珠泫说:“先吃早饭吧。”
裴珠泫连忙点头,擦着眼泪,又看了张时予一眼,目光里满是说不出的情绪。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小予,昨晚睡得好吗?还习惯吗?”
“挺好的。”张时予说,“床很软,比村里的硬板床舒服多了。”
裴珠泫听了,眼眶又红了,但忍着没哭,拉着他的手往餐厅走:“走,吃早饭去。今天做了好多你爱吃的……对了,你喜欢吃什么?妈还不知道,你告诉妈……”
张时予任她拉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反应——】他在心里默默刷了一条弹幕,【也太容易感动了。就扶了一下,至于吗?】
但他没抽回手。
一行人走进餐厅。
餐厅里,餐桌已经重新布置过了。
张时予一眼就看见了变化。
主位还是李正宏,但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昨天李维业坐的那个——现在空着。
空位旁边,是裴珠泫的位置。再往下,是李雾兰。
李正宏左手边,第一个位置也空着。再往下,是三个姐姐——李雪桐、李霜枝、李雨荷,按顺序坐好。
两个空位,面对面。
【这是——】张时予的目光扫过王卫军,【专门留的?】
王卫军站在一旁,微微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正宏在主位坐下,看了一眼张时予,又看了一眼李维业,没说话。
裴珠泫拉着张时予,走到右手边那个空位前:“小予,你坐这儿。”
张时予看了一眼那个位置——主位右手边第一个,最尊贵的位置。
他又看了一眼李维业。
李维业站在左手边那个空位前,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见张时予看他,他还冲张时予点了点头,笑容真诚得无可挑剔。
但他的眼睛——
张时予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淡,一闪而过,但他看见了。
【心里在滴血吧?】张时予想,【坐了十年的位置,一夜之间没了。换你你也受不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但没有推辞,在那个位置坐下了。
裴珠泫在他旁边坐下,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李雾兰坐在裴珠泫旁边,偷偷看了一眼张时予,又看了一眼对面的李维业,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李雪桐、李霜枝、李雨荷在对面坐下。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复杂,反感,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李维业在左手边第一个位置坐下,笑容依然温和。
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餐巾。
【十年了。】他在心里说,【这个位置我坐了十年。每个来家里做客的人,都坐在我对面。爸的右手边,从来都是我的。】
【可现在……】
他看着对面正在和裴珠泫说话的张时予,心里的那个洞越来越大。
【就因为他是亲生的?就因为他会扶妈下楼?】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
早餐开始了。
佣人们鱼贯而入,上菜,布菜,斟茶,悄无声息。
裴珠泫一直看着张时予,时不时给他夹菜:“小予,尝尝这个,这是厨房拿手的虾饺。这个粥也好,熬了很久的。这个……”
张时予一一尝过,点头说好。
裴珠泫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李正宏吃得很快,偶尔抬头看张时予一眼,但没说话。
三个姐姐埋头吃饭,谁也不开口。
李雾兰倒是想说话,但被李雪桐瞪了两眼,不敢说了。
李维业吃得慢条斯理,动作优雅,笑容温和。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张时予和裴珠泫之间来回。
【妈今天给他夹了五次菜。】他在心里数着,【给我夹了两次。昨天是三次和三次。今天……】
他夹起一个虾饺,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没事。才第二天。不急。】
张时予吃着吃着,放下筷子,看向李正宏。
“李先生,”他开口,“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餐桌上的筷子都停了一下。
李正宏看着他:“说。”
张时予说:“第一个,我还是学生。接下来是转学到中海,还是回清溪县?”
李正宏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想回清溪县?”
张时予想了想:“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我高二了,学业不能耽误。如果转学,什么时候办手续?去哪个学校?如果回清溪县,我怎么回去?什么时候回?这些我得知道。”
李正宏点点头:“这事我考虑过。转学到中海一中,手续这两天就办。你休息几天,下周开学直接去。”
张时予点点头,继续问:“第二个,出行问题。庄园这么大,出门怎么走?有车吗?我能用吗?”
李正宏看了王卫军一眼。
王卫军上前一步:“少爷,车库里有多辆车。老爷的意思是,您暂时先用那辆黑色的奔驰,配司机。等您熟悉了,想自己开,再安排学车的事。”
张时予点点头,继续问:“第三个,穿戴问题。我这一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T恤,“在这儿不太合适。衣服怎么办?”
裴珠泫连忙接话:“妈已经让人去准备了。今天下午,裁缝上门给你量尺寸,做几身新衣服。成衣也买了一些,先凑合着穿。”
张时予看着她,目光软了一点:“谢谢李太太。”
裴珠泫眼眶又红了,连连摆手:“不谢不谢,这是妈应该做的……”
张时予转向李正宏,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第四个,零花钱。我是学生,平时需要用钱。这个怎么算?”
李正宏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欣赏。
【这小子——】他在心里说,【问得真脆。不扭捏,不装清高,该要就要。】
他开口:“每月五千,够不够?”
张时予想了想:“我不知道这儿物价,先拿着,不够再说。”
李正宏点点头:“王管家会给你办卡。”
张时予点点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李雪桐忍不住开口:“你……你就这么直接问?”
张时予看她一眼:“有什么问题吗?”
李雪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李霜枝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看着张时予。
李雨荷小声嘟囔:“真不客气……”
李雾兰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我觉得他问得挺好的,这些本来就该问嘛……”
李雪桐瞪她一眼,她缩了缩脖子,不说了。
李维业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在茶杯边缘后面,看着张时予。
【问得真利落。】他在心里说,【学籍、出行、穿戴、零花钱——全问清楚了。不像我,小时候什么都不好意思要,等爸妈主动给。】
【他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就凭他是亲生的?】
他放下茶杯,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开口了:
“张时予问得挺周到的,这些都是实际问题。”他看向裴珠泫,“妈,您别光顾着高兴,这些事您和爸考虑得真细。尤其是转学的事,一中可不好进,爸肯定费了不少心吧?”
裴珠泫连连点头:“对对对,你爸托了好几个人呢……”
李维业又看向张时予,笑容真诚:“张时予,你放心,家里这些事都有专人安排。你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我在中海长大,学校啊、交通啊、买东西的地方啊,都熟。需要的话,我带你去。”
张时予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来了来了。】他在心里刷弹幕,【热心肠的本地向导。既显示自己对这个家的贡献,又暗示我是外地来的什么都不懂。高,实在是高。】
他点点头,语气平静:“好,有需要会找你。”
李维业笑容更真诚了:“一定别客气。”
裴珠泫看着他们两个说话,眼眶又红了,这次是高兴的:“你们两个能好好相处,妈就放心了……”
李雪桐看了张时予一眼,没说话。
李霜枝的目光在李维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李雨荷低着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李雾兰看看张时予,又看看李维业,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只有她自己听见。
张时予继续吃饭,表情平静。
但在心里,他已经开始默默计数:
【第几天来着?哦,第二天。李维业同学,你今天表演了几场了?楼梯口一场,座位前一场,现在一场。三场了。加油,我看好你。】
窗外,阳光已经完全亮了。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