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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焰燃尽了旧时光》 · 夏冬青是个女的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9

市轻工局举办的“青年技工基础培训班”,在无数青年工人的翘首以盼中,终于在市机械厂那座高大、空旷、弥漫着机油和铁锈味的大礼堂里正式开班了。阳光透过礼堂高处蒙尘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粗大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学员们清一色穿着深蓝色或藏青色的工装,像一片移动的蓝色森林。男性学员占了压倒性多数,他们大多来自各个工厂的车间一线,脸上带着粗粝的痕迹和跃跃欲试的兴奋。女性学员则如珍稀物种,稀稀拉拉地散坐着,神情大多带着几分拘谨和好奇。

我也穿着自己那套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净净的工装。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利落精神些,我还特意把原本肥大的裤脚往里缝进去一寸多,露出纤细的脚踝。怀里抱着崭新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英雄牌钢笔,像捧着圣物,早早地来到了教室,找了个靠前、光线好的位置坐下。

刚坐定,目光习惯性地扫向讲台方向,心脏猛地一跳!

那个熟悉的身影——陈默!

他正站在讲台旁,侧身和一位头发花白、穿着四个口袋部服的老工程师低声交谈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我的心跳瞬间失序,仿佛礼堂里喧嚣的议论声和搬动椅子的吱呀声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刚一落座,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让我感到有一道沉静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我猛地抬起头,视线毫无预兆地撞进了陈默的目光里。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陈默的眼神深邃,镜片后的目光不再是惯常的审视或疏离,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他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转瞬即逝的弧度。我像被烫到一样慌乱地移开视线,低下头假装翻看空白的笔记本,腔里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各种情绪翻江倒海——紧张、疑惑、一丝隐秘的雀跃,还有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也是学员?不可能!他那气定神闲、站在讲台旁与主讲老师平起平坐的姿态……等等!他穿着熨帖得一尘不染的白色衬衫,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小臂,外面套着深灰色的、同样笔挺的工装外套。金丝眼镜反射着窗外的光线,他正微微倾身,专注地听着老工程师说话,偶尔低声回应几句,姿态专业而从容。

助教?!他是助教??

这个认知像颗小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这培训班规格够高的啊!居然请动了他当助教?他……他是特意申请来的?为了……什么?还是……仅仅是个巧合?

课程开始了。主讲的老工程师姓周,声音洪亮,带着老派知识分子的严谨。他从最基础的机械原理讲起——杠杆、滑轮、齿轮、传动链……然后是识图基础:三视图、剖视图、尺寸标注、公差配合……这些内容对于林焰的灵魂来说,如同复习旧识,但对于原主这具身体贫瘠的知识储备而言,简直像天书般晦涩难懂!

我立刻进入战斗状态!全神贯注地捕捉着周工每一个吐字清晰的词语,手中的钢笔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在崭新的笔记本上飞速游走,留下密密麻麻、工整清晰的字迹和草图。每一个公式,每一个视图要点,每一个关键参数,都被我贪婪地记录下来。笔记本的空白页迅速被墨迹填满,是我对知识最虔诚的献礼和对改变命运最迫切的渴望。

实课被安排在下午,地点换到了机械厂的一个小型实训车间。任务:拆装一个结构相对简单的二级减速齿轮箱模型。看着工作台上摆放的铸铁外壳、黄铜齿轮、轴承和一堆扳手螺丝刀,不少学员尤其是女学员面露难色。我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凭借上辈子理工科的思维底子和这段时间在工具间跟那堆“废铁”死磕的“实战”经验,我对这个任务充满了信心。

果然,上手之后,我的动作虽不如那些常年摸扳手的男学员那般大开大合、虎虎生风,显得有几分生涩和谨慎,但思路却异常清晰。脑海里仿佛自带一份拆解流程图:先卸哪个螺丝,如何取下端盖,怎样避免损坏密封垫片,齿轮啮合的顺序和标记方法……每一个步骤都准确无误,有条不紊。我甚至能提前预判到某个锈蚀的螺丝可能需要加力,某个卡簧需要用尖嘴钳小心撬开。

在整个作过程中,一种熟悉的、平静的注视感如影随形。我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来自讲台或车间巡视的陈默。他没有靠近指点,也没有出声扰,只是偶尔驻足,默默地观察着我的动作和桌上的零件摆放。那目光没有带来压力,反而像一种无声的陪伴,却让我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充满了好奇。

课间休息的铃声如同天籁。我起身,拿着印着“劳动光荣”红字的搪瓷缸子去走廊尽头的热水处打水。刚走到拐角处,脚步顿住了。

陈默。

他正斜倚在走廊那扇敞开的旧木窗边,手里也拿着一个同款的白底蓝边搪瓷缸子,里面冒着丝丝热气。午后的阳光勾勒着他挺拔的侧影,他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落在窗外厂区的某处,又似乎在……等人?

难道……他在等我?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骤然加速。

“林招娣同志。”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

“陈……陈技术员。” 我下意识地站直身体,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膝盖的伤,好了?” 他的目光自然地扫过我的腿,停留了一瞬。

“嗯,全好了,一点事都没了。谢谢陈技术员关心。” 我赶紧点头,语气带着感激。

“培训班内容,能跟上吗?”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还行,周工讲得很细致,笔记我都记下了。” 我谨慎地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信又不过分张扬。

“嗯。” 他应了一声,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窗外的机器轰鸣声隐约传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那台缝纫机……怎么样了?”

咚!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居然主动问起这个?!在培训班课间?!

“还在……修。” 我稳住心神,斟酌着词句,但提到那堆“废铁”,忍不住把遇到的棘手难题一股脑倒了出来,“机身变形太厉害了,主框架扭曲角度太大,我试过用木头垫着敲,但效果很差,怕彻底敲坏了。传动皮带也彻底老化断掉了,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合适的替换品,尺寸和齿形都对不上……” 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苦恼。

陈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神专注。等我一股脑说完停下来,他才淡淡地开口,声音清晰而精准,如同在技术科做故障分析:

“强力矫正那种程度的变形,靠敲打不行,需要专用液压设备施加稳定、可控制的压力。厂里机修车间的王班长那边有台小型的,应该能用。你下午下课后,直接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安排。” 他顿了顿,补充道,“传动皮带……仓库备品库的角落里有几卷同型号的废品皮带,是以前淘汰下来的,橡胶老化但尺寸还在。你去找保管员,让他给你剪一段合适的长度,拿回来处理一下,临时用没问题。”

专业指导!精准投放!

陈技术员,你这助教当得也太到位了吧?!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不,是我技术攻坚路上的及时雨!

“谢……谢谢陈技术员!” 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夜空中点燃的星子,这份感激是发自肺腑的。这信息太关键了!

“不用谢。”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目光却微微下移,落在我因为拆装齿轮箱而沾了点黑色机油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秒。随即,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我的眼睛,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一种技术员特有的认真和期许:“学习的机会难得,把基础打牢。图纸……” 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不仅要看懂线条符号,更要理解每一个尺寸、每一个结构背后的设计意图和力学原理。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他说完,仰头喝了一口搪瓷缸里的水,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朝教室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捧着温热的搪瓷缸,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感激是汹涌的,像暖流。但更多的,是翻腾的疑惑。他到底图什么?仅仅是技术上的惜才?看到一块“可造之材”?还是……有更深层的原因?他那平静无波的外表下,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嘿!林招娣!” 一个爽朗响亮、带着金属质感的男声突然在我身后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是同班学员张建军,市机械厂的精工车间的,人高马大,浓眉大眼,性格像他的名字一样阳光开朗。“发什么呆呢?陈大助教跟你聊啥了?” 他笑嘻嘻地凑过来,自来熟地拍了下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忍不住晃了晃,“他可是我们所有人公认的顶尖的技术超强能手!平时金口难开,跟个闷葫芦似的,也就对着图纸和机器能说两句!今天居然主动找你聊天?稀奇啊!”

“没什么,就……就问问我学习能不能跟上。” 我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点距离,含糊地敷衍道。

“是吗?” 张建军挤眉弄眼,一脸“我懂”的表情,嗓门也没压低,“我看可不像!刚才实课,陈助教在车间里转悠,就数在你工位旁边站的时间最长,看你看得最仔细!眼神都不一样!嘿嘿,林招娣同志,有情况啊?” 他促狭地笑着。

“别瞎说!张建军同志!” 我的脸“腾”地一下热了起来,像被火烤过,赶紧板起脸反驳,心里却因为他的话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像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扩散开去。特别吗?他对我……真的有那么一丝不同?

……

回到教室,陈默已经端坐在讲台旁边的助教席位上,低头专注地看着摊开的讲义,侧脸线条净利落,下颌线绷出一道冷峻的弧度。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慷慨地洒落在他身上,给他熨帖的白衬衫和深灰工装外套镀上了一层柔和而耀眼的淡金色光晕,仿佛一幅沉静的油画。

我,林焰,强迫自己将视线从这幅“油画”上撕下来,重新聚焦到讲台上周工正在讲解的齿轮传动比公式上。然而,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在“液压机”和“传动皮带”之间兴奋地奔腾跳跃,这诱惑远比枯燥的公式更能点燃我的热情!

“别犯花痴林焰!他又不是毛爷爷!” 我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句,手指下意识地掐了一下大腿,试图用疼痛唤回理智,确实,理智回来了,因为我发现这个年代没有毛爷爷,只有大团结。“液压机……传动皮带……” 陈默的提示如同精准的坐标,在眼前清晰地标注出了一条金光闪闪的捷径!通向我的“铁凤凰”涅槃之路!

财富的种子正在八十年代工厂的土壤里奋力破土,而名为“陈默”的谜题,也在即将拉开的新生活帷幕上,投下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忽视的身影。未来,充满了金属碰撞的铿锵、铜钱叮当的脆响,以及……某种难以言喻、却又让人心跳加速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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