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那个银色的铝饭盒,盖子边缘还倔强地向上飘着几缕细弱却执着的白气。肚子仿佛听到了召唤,适时地、响亮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格外清晰。折腾了一上午的投河未遂、车间对峙、机器“优化”失败、晕倒被抬……这具身体早已被掏空,饿得前贴后背,胃袋空空如也,发出无声的抗议。
打开饭盒盖,一股温润的米香混合着淡淡的红枣甜味扑面而来。里面是熬得恰到好处的浓稠白米粥,米粒几乎化开,呈现出诱人的白色,上面还特意点缀着几颗煮得软烂、深红饱满的红枣,在粥面上微微沉浮。这待遇……比家里那碗能照见人影、稀得捞不出几粒米的“米汤”,简直是天上地下!
红枣粥?八十年代的钢铁直男技术员也懂养生?还是……特意加的?为了补气血?啧,这糖衣炮弹,管它呢!先吃了补充能量再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我拿起旁边放着的铝勺,轻飘飘没什么分量,勺柄冰凉的触感硌着指尖。舀起一勺稠厚、冒着热气的白粥,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才送进口中。温热的、细腻的米浆裹挟着几颗软糯香甜的红枣肉,瞬间在舌尖化开,一股朴素的甘甜和暖流温柔地熨帖着空空荡荡、几乎痉挛的胃袋。那暖意仿佛有生命般,顺着食道往下蔓延,所过之处,驱散了寒意,竟奇迹般地松动了几分盘踞在四肢百骸里的沉重疲惫和透支感。
一口,又一口。粥的暖意让僵冷的身体稍稍活络起来,感官也随之变得更加清晰敏锐。我的目光无意识地垂落,先是扫过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深得近乎发黑的粗布工装上衣——那是原主林招娣在车间劳作的“铠甲”,也是她卑微身份的象征。此刻,它像一块被腌渍过、失去弹性的破布紧紧贴在身上,前襟和后背还残留着大片晕倒时被冷汗彻底浸透、如今又半板结的深色水痕,僵硬地勾勒出这具身体单薄而疲惫的轮廓,散发着一股汗味混合着机油和车间粉尘的、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
视线再往下,是身上盖着的、厂医务室那床浆洗得发硬的白色粗布被单,覆盖着双腿。纯棉的,触感粗糙,毫无光泽,像一张厚实的、被反复使用的粗纸。
就在这深蓝与纯白、僵硬与粗糙、油腻与洁净的强烈视觉与触觉对比中,一个念头如同被十万伏特的高压电流击中,毫无征兆却又极其猛烈地劈开了我混沌、被疲惫充斥的思绪!
布料!
颜色!
款式!
原主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眼前仿佛闪过无数灰扑扑、蓝沉沉、黑黢黢、军绿一片的单调身影。这1985年的街头巷尾,人们穿的是什么?是千篇一律、毫无生气、肥大得如同罩了个麻袋、肩线永远耷拉着的蓝灰色工作服;是颜色沉闷、版型僵硬、扣子恨不得扣到下巴颏、把人裹得密不透风、毫无曲线可言的列宁装、中山装。灰、蓝、黑、军绿……这些压抑的色调构成了城市冰冷而单调的底色。料子?大多是厚实耐磨却极易起皱、洗几次就发硬发白的纯棉布,稍微“高档”点的,也不过是“的卡”或者“涤卡”——那是化纤混纺,虽然挺括些不易皱,却也生硬冰冷,带着股廉价塑料的质感,毫无舒适度可言。再然后……记忆的焦点猛然锁定!
“的确良”!
这三个字像三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记忆深处,瞬间驱散了所有迷雾!我记得清清楚楚,王扒皮——那个脑满肠肥的车间主任,就是用他那张喷着唾沫星子的油腻大嘴,当众唾沫横飞地指控原主偷了仓库里的“几尺的确良布头”!
布头?他管“的确良”叫布头?!
一股荒谬绝伦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般猛地顶了上来,几乎要冲破我的喉咙,烧得我脸颊发烫!这玩意儿在八十年代初是什么概念?!是紧俏货!是硬通货!是年轻姑娘们压在箱底最深处、做梦都想要、省吃俭用几个月工资也要排队抢购的宝贝!它轻薄——虽然透气性差闷热感强,但它挺括!它不易起皱!它的颜色鲜艳得能晃花人的眼! 在满世界灰蓝黑的、死气沉沉的海洋里,一件鲜亮、笔挺的的确良衬衫,简直就是灰扑扑生活里一道炫目的彩虹!姑娘们穿上它,腰杆能挺得更直,笑容能更灿烂,那是能美上好几年的体面,是走在街上能收获无数羡慕嫉妒目光的硬通货资本!
暴殄天物啊!简直是往珍珠上泼粪!把“的确良”这种等同于“时髦”、“珍贵”和“身份”的东西,轻描淡写地污蔑成被偷的“布头”?王扒皮这蠢货脑子里装的都是车间地沟里发酵的废机油吗?!他懂不懂这玩意儿放现在,那就是姑娘们心头最滚烫的“时尚刚需”?几尺?那足够做一件让所有小姐妹眼红心跳的漂亮衬衫了!他居然敢用“布头”来栽赃?!
荒谬!这指控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更是……一个巨大的商机!
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想法,如同荒野上的野草,在我被红枣粥暖热的心田里疯狂滋长、蔓延!
纺织厂!我就在纺织厂里!最不缺的就是布!虽然有国家统购统销的计划管着,但……车间里那些堆积如山的残次品呢?那些裁剪下来的、长短不一的布头呢?那些“计划外损耗”的灵活部分呢?王主任都能偷摸搞走两匹劳动布,其他人呢?车间角落里那些沾满油污、无人问津的零碎布头,谁会在意?
我能不能……利用这信息差——我知道的确良的价值,别人只当是“布头”,还有原主在厂里这“人憎狗嫌”但好歹也算“内部人士”的身份,神不知鬼不觉地搞点布头、残次布?特别是的确良!对了,我最近这“英勇”表现,在王扒皮和某些人眼里,是不是已经升级为“危险分子”了?这身份……有时候反而是掩护!
然后……利用我脑子里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海量审美储备——上辈子刷的小红书、逛的某宝、看的时尚杂志总不能白费吧?设计点简单、实用又出彩的小改动。比如,把宽大如麻袋的工装裤,稍微收一收裤脚,改成利落的直筒?把单调死板的衬衫领,加一点点精巧的小花边或者换个领型?或者,用不同颜色、材质的布头巧妙拼接,做成时髦的小挎包、亮眼的发带、甚至别致的头花?
再然后……卖出去!
目标客户:厂里那些爱美又有点小私房钱、或者正处对象、准备相亲结婚的年轻女工!还有……街上那些开始觉醒时尚意识、追求与众不同的年轻人!以及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个体户小老板们!
倒爷!八十年代的倒爷!不,是倒姐!先从最熟悉、成本最低的布料和衣服改制开始!这启动资金……好像可以省了?工钱快发了,还有王扒皮昨天“亲口承诺”的照发工资——虽然是被迫的!第一桶金这不就来了吗?!
心跳因为巨大的兴奋和蓝图而疯狂加速,咚咚咚地敲打着腔,连带着因为虚弱而苍白的脸上都涌起一丝病态的红。身体的酸软无力依旧存在,但一种名为“希望”和“搞钱致富”的澎湃力量,如同汹涌的暖流,正源源不断地注入这具疲惫的躯壳,驱散着寒冷和绝望。
我看着那碗还剩下一小半、依旧散发着温润香气的红枣粥,又抬眼望向窗外,红星纺织厂那几高耸入云、正喷吐着灰白烟柱的烟囱。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狡黠而充满斗志的弧度。
王扒皮,你想整死我?想用“破坏生产”的帽子压死我?
不好意思,姐现在没空陪你玩那套低级的宫斗剧了。
姐要……下海淘金了!姐要搞自己的事业了!
八十年代的第一桶金,就从你污蔑我的那几尺“的确良布头”开始!这讽刺,我喜欢!
时尚!金钱!自由!我来了!
……不过,当务之急,得先想想怎么安全地、不引人注目地搞到第一批布,还有……怎么说服看起来挺负责的孙医生,让我提前‘出院’?这充满消毒水味的临时港湾,现在可耽误我搞钱的大计啊!
红枣粥的暖意还在胃里温柔地打着转,安抚着饥饿的神经,而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已经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飞速计算着成本、利润和风险。或许是脸上那抹因兴奋而起的红晕和突然明亮起来的眼神起了作用,孙医生看我精神头似乎还行,又过来给我量了一次体温,确认正常后,终于松了口:“行了,烧退了,低血糖也缓过来了。可以回去了,但今天不准再活了!必须再好好休息半天!听见没?”
半天?半天够很多事了!足够我去踩点、构思、甚至……搞到第一批“原材料”!
我没回那个令人窒息、充满算计的“家”,出了医务室门,直接脚下一拐,溜回了厂里那栋拥挤、嘈杂、弥漫着汗味和廉价雪花膏味道的女工集体宿舍。原主的铺位在靠近门口的上铺,一块硬邦邦的木板,一条薄得能透光的旧褥子,墙角一个掉了不少漆、露出木头原色的小木箱,就是她全部的家当。环境比家里好点有限,但胜在暂时自由,摆脱了那三双如同跗骨之蛆般令人不适的眼睛。
用那把小小的聊胜于无的黄铜锁锁好箱子——虽然里面除了几件破衣服和一点针头线脑,实在没啥值得偷的。我盘腿坐在那硬邦邦、硌得屁股疼的床板上,摸出从医务室“顺”来的几张边缘毛糙的空白处方笺和一支用得只剩小指头长的铅笔头——感谢孙医生专注于病人而造成的“疏忽”。
布料来源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大张旗鼓搞整匹布纯属找死,目标必须锁定:布头、残次品、计划外损耗。这东西,厂里仓库肯定有堆积,各车间角落里更是随处可见,属于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丢了领导可能过问,但留着用处不大,管理相对松散,是浑水摸鱼的好目标。
原主记忆的碎片迅速翻找。仓库管那些杂七杂八布头、下脚料的,是个叫赵瘸子的老头,五十多岁,一条腿有点跛,人有点贪小便宜,喜欢占点厂里的零碎,但胆子不大,最怕惹事。以前王主任克扣的那些所谓“合理损耗”的布匹,有些就是经他手“处理”掉的,他也能跟着喝点汤。至于车间……那些堆积在机器角落、沾满油污棉絮、长短不一的布头边角料,更是像垃圾一样,谁会在意?随手顺几块,神不知鬼不觉。
搞定赵瘸子!我心里迅速定下首要目标。用啥交换?钱?我现在穷得叮当响,工钱还没到手。那就……信息?或者,帮他解决点小麻烦?比如,我知道他偷偷把一些还能用的布头拿出去换烟酒……这或许能成为突破口?
第二步,设计。我闭上眼,努力回忆上辈子刷过的无数穿搭博主、复古风、还有那些经典的老电影剧照。八十年代限制多,不能太出格,否则就是“奇装异服”惹麻烦。重点在于细节的巧妙改动:领口、袖口、腰线、还有巧妙的拼接。
短小的铅笔头在粗糙的处方笺背面笨拙地滑动。先画一件基础款收腰小衬衫的轮廓,把常见的死板小翻领改成更显脖颈线条的小巧方领,袖口加一圈同色系的窄窄镶边。再画一条直筒裤的草图,重点标注把肥大如面口袋的裤脚微微收拢,形成利落的线条。接着,用碎布头拼接的思路,画了个简单的斜挎小方包,配上两细细的带子,想象着用不同颜色或印花的布块撞色拼接的效果。最后,是几条不同宽度的发带草图,有的设想用笔画上简易的小波点,有的则直接用文字标注“两种颜色布条斜拼”。
画得歪歪扭扭,比例失调,线条颤抖,像极了小学生的抽象派涂鸦。这设计图要是放回二十一世纪,能直接把甲方爸爸气进ICU。但幸好,这是八十年代!审美宽容度相对较高!而且,灵魂画手也是画手!能看懂就行!我自己明白那点小改动能带来多大变化就够了!
正画得投入,铅笔头在纸上沙沙作响,脑子里各种款式和配色方案飞速碰撞,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砰!!!”
宿舍那扇本就单薄、不太结实的木门,被人用蛮力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震得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灰尘簌簌落下!
弟弟林耀祖那张因为极端愤怒和跋扈而扭曲变形的脸,如同里爬出来的恶鬼,赫然出现在门口!他身后,是脸色铁青、眼神像淬了冰的“妈”王金花!两人身上散发出的怒火和兴师问罪的气势,瞬间将宿舍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和暖意,彻底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