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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焰燃尽了旧时光》 · 夏冬青是个女的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8

“林招娣!你死哪去了?!” 林耀祖的吼声如同炸雷,震得整个狭小的宿舍嗡嗡作响。他几步就冲到我的床铺下,像一头发狂的斗牛,仰着那张因长期被溺爱而显得格外蛮横的脸,食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如果他能够得着的话。“钱呢?!我自行车呢?!王主任昨天是不是答应给你发工资了?快拿出来!别磨蹭!”

“妈”王金花紧随其后,阴沉着脸站在床边,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招娣,别犯浑!你弟弟的终身大事要紧!赶紧把工资交出来!还有,” 她声音压低,带着威胁,“昨天你在家里发疯说的那些胡话,我跟你爸就当没听见!老刘家那边还等着回话呢,人家……”

“老刘家?”我缓缓放下手中那支短小的铅笔头,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咆哮。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我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张画满“灵魂设计图”、承载着我初步希望的处方笺叠整齐,然后像变戏法一样,“嗖”的一下,灵活地把它们塞进了宽大工装裤的口袋深处。做完这一切,我才慢悠悠地从硬板床铺上坐直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站在下面、如同跳梁小丑般的两人,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谁答应的谁嫁。” 我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准能扎得人心里发毛,“至于工资嘛……”

我故意把最后一个“嘛”字的音调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同时用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着林耀祖的反应。果然,那张跋扈的脸先是因被忤逆而涨红,接着由红转紫,最后急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羽毛倒竖的公鸡,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我的工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咬得异常清晰、有力,如同重锤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裸的挑衅,“买自行车?林耀祖,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有本事,你自己去挣啊!”

“你!” 林耀祖的理智之弦彻底崩断!他目眦欲裂,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满脸的暴怒混合着难以置信的羞辱感。从小到大,这个“赔钱货”姐姐何曾敢这样对他说话?!“反了你了!看我不打死你!” 他怒吼着,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猛地伸出粗壮的手臂,一把抓住我床铺那摇摇晃晃的铁梯子,作势就要往上爬,要把我揪下来狠狠教训!

“打啊!” 就在他脚刚踏上第一级梯子的瞬间,我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尖利、高亢得如同撕裂的布帛,瞬间压过了宿舍里其他女工假装忙碌实则竖起耳朵偷听的悉索声,“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打!使劲打!让全宿舍的姐妹们都看看,林家这宝贝疙瘩金儿子是怎么吸亲姐姐的血,吸不到还要动手的!让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 我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愕或好奇的脸,“是不是爹妈没本事养儿子,就指着把闺女卖给隔壁街的瘸腿老光棍换彩礼,好给儿子娶媳妇、买自行车?!天底下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话,像一盆滚烫的油,猛地泼进了本就暗流涌动的冷水里!

“轰——!”

宿舍里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带着愤怒和鄙夷的议论!

“啧啧啧,我的老天爷!原来招娣是被成这样的!”

“以前多老实巴交一姑娘啊,投河也是被得没法子了吧?”

“就是!林耀祖都二十好几的大小伙子了!还好意思伸手跟姐姐要钱买自行车?丢不丢人!”

“老刘家那个瘸子……都死过一个老婆了,脾气还暴……啧啧,这当爹妈的……”

“这不是卖闺女是什么?!”

“妈”王金花的脸瞬间从铁青涨成了猪肝色,又由猪肝色褪成惨白!她像是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羞愤欲绝!她猛地冲上来,使出吃的力气一把拽住还在梯子上挣扎叫骂的林耀祖:“耀祖!别闹了!丢人!丢死人了!下来!” 她又惊又怒地瞪着我,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生吞活剥。然而,周围那些毫不掩饰的指指点点、鄙夷议论,如同无形的绳索,死死捆住了她撒泼打滚的手脚。八十年代,街坊邻居、同事工友的唾沫星子,是真能淹死人的!

“好……好你个林招娣!” 王金花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带着刻骨的怨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翅膀硬了!行!你给我等着!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她死死拽着还在不甘心叫嚣挣扎的林耀祖,几乎是连拖带拽,在一片鄙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如同打了败仗的溃兵,落荒而逃般地冲出了宿舍门。

宿舍里陷入了几秒钟诡异的安静,随即,更大的议论声如同水般汹涌而起!几个平时跟原主一样受气、忍气吞声的年轻女工,偷偷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如同看到微弱星火般的羡慕?

我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刚才那一嗓子,几乎耗尽了这具身体刚恢复的一点力气,心脏还在狂跳不止。但效果斐然!至少短期内,那对吸血鬼母子不敢再在明面上、众目睽睽之下硬我拿钱了!

舆论战!初战告捷!八十年代“社死”的威力,简直比110报警电话还管用!这让我被疲惫包裹的心底,涌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带着辛辣快意的愉悦。

家庭的麻烦暂时被这“唾沫星子大炮”压制住了,现在,必须把全部精力、每一分力气,都投入到关乎生存和自由的搞钱大业上!想到这里,我迫不及待地抓住床沿,就想从铺位上跳下去。

然而,身体的虚脱和刚才爆发的肾上腺素后遗症还在。双脚刚沾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腿软猛地袭来,眼前发黑,一个踉跄差点直接扑倒在地板上!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冰冷的铁架床柱。

“靠!” 我低咒一声,但这小小的狼狈丝毫影响不了我高涨的情绪。稳住身形,迅速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皱巴巴、沾染着车间油污和汗渍的深蓝工装,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深处那几张叠好的“设计图”——它们现在是我通往新世界的船票,是无价之宝!

一切准备就绪!目标——仓库!出发!

我迈开还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伐,重新扎进了那震耳欲聋的织布车间。巨大的轰鸣声此刻仿佛变成了激昂的背景音乐,鼓舞着我前进。穿过一排排如同钢铁巨兽般咆哮的机器,穿过弥漫的棉絮粉尘,我终于来到了位于厂区后部、相对僻静却也杂乱无章的仓库区。

这里堆放着各种原料、成品,以及……我的目标——布头杂料区。空气中混杂着棉麻纤维、机油和灰尘的味道。我在一排排高大的库房间穿行,凭借原主模糊的记忆,很快锁定了角落里一个相对低矮、不起眼的小仓库。

果然!仓库那扇斑驳脱漆的木门旁,一个身影正斜倚着墙打盹。正是赵瘸子!他的一条腿不太自然地伸着,脑袋一点一点,手里还捏着半截早已燃尽、只剩下焦黑过滤嘴的烟屁股,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我深吸一口气,将因为兴奋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压平,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恰到好处、既能惊醒对方又不至于太突兀的音量喊道:

“赵师傅?”

赵瘸子猛地一个激灵,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睁开了惺忪的睡眼。当他看清站在面前的是我——刚刚在车间和王主任叫板、又“光荣”晕倒被抬走的“名人”林招娣时,那浑浊的老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浓浓的警惕和不安取代!他下意识地坐直身体,那只没毛病的腿甚至微微后撤了半步,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仓库门上那把沉重的大铁锁,仿佛在确认它是否安好。

“林……林招娣?”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你咋跑这儿来了?这……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赵师傅,” 我脸上立刻堆起一个尽可能显得“憨厚老实”、“人畜无害”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同时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分享秘密的氛围,“有点事儿,想请您……帮个小忙。” 我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他手里那截可怜的烟屁股。

赵瘸子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把烟屁股往身后藏了藏,身体更往后缩了缩,戒备心提到了顶点:“帮……帮啥忙?我这儿可没啥能帮你的!布头都是登记在册的!少一点都要查的!” 他急于撇清,声音都有些发颤。

“知道知道,” 我连连点头,态度诚恳得像最听话的学生,“赵师傅您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就是……想要点实在用不了的碎布头,巴掌大的那种都行,颜色……最好能鲜亮点,” 我着重强调,“的确良的最好。我寻思着,拼个鞋垫啥的,省点家里的布票不是?” 我搓着手,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

赵瘸子狐疑地上下打量我,像在审视一个可疑分子:“拼鞋垫?要的确良?那玩意儿滑不溜秋的,垫鞋里能舒服?别蒙我!”

“嗨,这不是……样子好看嘛。” 我赶紧解释,脸上堆着“你懂的”那种朴实的笑容,“家里妹子要相看对象了,总得弄点体面东西撑撑门面不是?布票紧张啊赵师傅!” 我叹了口气,显得很无奈,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点神秘兮兮,“赵师傅,不白要您的。我听说……您家小孙子快满月了?”

赵瘸子猛地一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愕然和警惕:“你……你咋知道?!” 他家添丁这事,在厂里知道的人可不多。

“嗨,听三车间的李大姐她们闲聊提过一嘴。” 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着谎,语气自然得仿佛真有其事,“我这儿……正好知道个老辈人传下来的偏方,专治小孩夜里哭闹不睡觉,可灵验了!我表嫂家那孩子,以前也是夜哭郎,整宿整宿嚎,用了这方子,嘿!一觉睡到大天亮!安生得很!您要信得过我,” 我拍着脯,又忍不住咳了两声,“我回头就给您仔仔细细抄一份送来?”

偏方?我哪知道什么治夜啼的偏方!管他呢!小孩夜啼原因多了去了,肠绞痛、缺钙、环境不适……过几天说不定自己就好了!到时候功劳全是我的!眼下,这是撬开赵瘸子仓库门唯一的、也是最有效的“钥匙”!

赵瘸子明显心动了!老来得孙,那宝贝疙瘩就是他的命子。小孙子最近夜夜啼哭不止,全家被折腾得人仰马翻,确实是他一块沉甸甸的心病。他看看四周空荡荡的仓库区,又看看我那张“诚恳无比”的脸,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挣扎。一边是微不足道、几乎等同于垃圾的碎布头,一边是可能解决心头大患的“灵验偏方”……天平在剧烈摇摆。

犹豫了足足有一分钟,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最终,对孙子的疼爱和焦虑,彻底压倒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原则和对我的警惕。

“……巴掌大的布头……倒是有一些,”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同时紧张地又瞥了一眼四周,“都是脏的、油的,洗都洗不净,厂里登记都不要了的废料……” 他盯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最后一丝求证,“你……你真能弄到那偏方?管用?”

“保证!” 我斩钉截铁,脯拍得砰砰响,差点把自己拍岔气,“您给我行个方便,我明天一准儿就把偏方给您送来!字迹工工整整的!您就挑点颜色鲜亮的,碎点没关系,我拼着用!” 我赶紧补充条件,眼睛已经开始往那小侧门瞟了。

赵瘸子又挣扎了两秒,终于一咬牙,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他佝偻着背,动作却异常麻利地从腰间那一大串钥匙里摸索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紧张地打开了仓库旁边一个不起眼、只容一人进出的小侧门。

门一开,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机油和布匹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光线昏暗,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各种颜色、材质、沾满油污和灰尘的碎布头!像一座色彩黯淡、充满废弃感的垃圾山!

“快!自己进去挑!手脚麻利点!挑完赶紧走!千万别让人看见!!” 赵瘸子紧张地催促着,自己则像一样堵在门口,警惕地张望着外面。

我眼睛瞬间亮得像探照灯!也顾不上那刺鼻的气味和满手的油灰,像一只终于掉进米缸的饿鼠,敏捷地侧身钻了进去,扑到那堆“宝藏”前,双手并用,飞快地翻找起来。

的确良!我要的确良!

红的!像火一样的正红!

黄的!亮眼如阳光的明黄!

蓝的!天空般纯净的湖蓝!

白的!雪一样洁净的本白!

还有……一小块红白相间的小格子!虽然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油污,但布料本身那特有的、区别于棉布的挺括感和光泽感,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隐约可辨!

心脏激动得快要跳出腔!我飞快地扯了几块相对净、颜色也最鲜亮、大小也勉强能用的布片,一股脑地塞进工装上衣宽大的口袋里。原本瘪瘪的口袋瞬间鼓鼓囊囊,沉甸甸地坠在腰间。

“够了够了!谢谢赵师傅!您真是大好人!” 我捂着鼓起的口袋,心满意足、动作迅速地从小门里溜出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赵瘸子赶紧“哐当”一声锁上小门,钥匙藏回腰间,还不忘压低声音,带着急切和最后一点不放心,死死叮嘱:“偏方!明天!一定要拿来!不然……”

“放心!赵师傅!忘不了!包在我身上!” 我拍着脯——这次轻了点,一口答应,声音里充满了“诚信可靠”的保证。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仿佛要飞起来。口袋里的碎布头随着步伐摩擦着大腿外侧,那粗糙又充满希望的触感,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一兜闪闪发光的金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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