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清晨。
西北雍州,潼关故地以东三十里,一处名为“风陵渡”的荒废古渡口。
两辆改装过的越野车碾过龟裂的黄土路,扬起漫天黄尘,最终停在渡口旁几间破败的土坯房前。车门打开,苏晚晴率先下车,她穿着利落的黑色作战服,戴着墨镜,扫视着周围荒凉的环境。紧随其后,是“薪火小队”剩下的五人。
祝云龙踏上坚硬燥的黄土,一股混杂着沙土、荒草和隐约水腥气的燥空气涌入鼻腔。眼前是宽阔浑浊、水流平缓的黄河旧河道,对岸是起伏连绵、植被稀疏的黄土丘陵。渡口早已废弃,只剩下几腐朽的木桩和倾颓的石阶,诉说着昔的些许繁华。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
“地方‘异控部’的人还没到?”王璐看着空荡荡的四周,有些不安。这里太荒凉了,手机信号时断时续。
“约的是这里,再等等。”苏晚晴看了眼时间,目光锐利地扫过远处的丘陵和近处的废墟。
李浩和张悦已经开始检查装备,陈默则抱着他的狙击枪,靠在一处背风的断墙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祝云龙则闭目凝神,尝试着将感知延伸出去。燥、坚硬、带着岁月磨砺感的“地气”反馈回来,与书院模拟的、或者张家口山区的地脉感觉截然不同。这里的“地”,更加苍凉,更加“疲惫”,仿佛承载了太多沉重往事。
他左手掌心的印记,在这种环境下,也显得有些“安静”,不像在山林或水边那样活跃。
大约过了十分钟,远处传来发动机的轰鸣。一辆沾满泥浆的皮卡摇摇晃晃地驶来,停在近前。车上跳下三个人,都穿着当地常见的耐磨工装,皮肤黝黑粗糙,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脸上有疤的汉子,眼神锐利,带着久经风沙的硬朗。
“苏教官?”疤脸汉子打量了一下苏晚晴,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想到总部来的“专家”这么年轻。
“是我。赵队长?”苏晚晴上前,出示了电子证件。
“雍州‘异控部’三队,赵铁山。”赵铁山确认了身份,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皱着,“可把你们等来了。这边情况……有点邪性。”
“具体说说。”
赵铁山指了指不远处一间相对完整的土坯房:“进去说吧,外面风沙大。”
土坯房里很简陋,只有一张破桌子和几条长凳。众人坐下,赵铁山的两个队员守在门口。
“事情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赵铁山点了廉价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风陵渡下游五里,有个老村子,叫‘老河湾’。村里有个老光棍,叫王老栓,平时在河道里捡点‘黄河石’卖给游客。半个月前的夜里,他摸黑在河道一片被水冲塌的崖壁下,捡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赵铁山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放在桌上,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不规则的暗青色金属残片,边缘有熔炼和锈蚀的痕迹,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密、扭曲的纹路,不似任何已知文字或图案。残片中心,镶嵌着一小颗已经失去光泽、但质地奇特的暗红色石头。
“就这玩意儿。”赵铁山指着残片,“王老栓说,刚捡到的时候,这石头半夜会发红光,摸着还温温的。他以为捡到宝了,藏在家里。结果第二天就开始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先是家里养的鸡鸭一夜之间全死了,不是病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只剩皮包骨。然后王老栓自己也开始发烧,说胡话,整天念叨着‘山动了’、‘河沸了’、‘兵、好多兵在打’之类的疯话。我们接到村里报告,去查看,用检测仪一扫,这东西能量读数直接爆表,C+级!还带着一种很古怪的、类似……战场伐气的精神污染残留。”
“东西我们暂时封存了,王老栓也隔离治疗,情况暂时稳定,但人痴痴傻傻的。我们顺着那片崖壁往下挖,又陆陆续续挖出了一些类似的金属碎片,还有几块刻着鬼画符的骨头、陶片。能量读数有高有低,但都带着那种古怪的气息。”赵铁山弹了弹烟灰,“我们请了市里的专家来看,说金属像是某种古代青铜合金,但成分复杂,工艺远超同期。那些纹路和骨头上的符号,完全没见过。最邪门的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把挖出来的东西,集中在临时仓库。结果,仓库周围,晚上开始出现‘怪影’。”
“怪影?”
“嗯。模模糊糊的,像古代士兵的影子,拿着兵器,无声地走动、厮。靠近了看,什么都没有,但仪器能捕捉到微弱的能量波动和残留影像。而且,仓库附近的地面,温度会异常升高,像下面有火在烧。我们怀疑,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形成了某种……‘场’,或者激活了什么。”
苏晚晴看向祝云龙:“你能感觉到什么吗?”
祝云龙从赵铁山拿出残片时,左手掌心就开始微微发烫。此刻,他集中精神,去“感受”那块残片。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感觉”传来——金铁交鸣的锐响,战马嘶鸣的苍凉,鲜血泼洒的炽热,还有一股深沉如大地、却又被什么东西撕裂搅动的……“愤怒”与“悲伤”。
“是战场……上古战场的残留物。”祝云龙睁开眼,缓缓说道,“里面有很浓的‘金戈’和‘伐’气,还有……地脉被强行搅动、甚至‘创伤’的愤怒感。这些东西聚在一起,可能形成了一个小范围的‘历史回响区’,或者……在试图‘召唤’什么。”
赵铁山和他两个队员听得一脸惊疑。他们处理过不少异常事件,但“历史回响”、“地脉创伤”这种说法,还是第一次从这么年轻的人口里听到,而且说得如此笃定。
苏晚晴点点头,对祝云龙的判断表示认可:“带我们去现场看看,仓库和发现地。”
“行,跟我来。”
仓库设在离渡口约一公里外的一处废弃窑洞里,相对隐蔽。还没靠近,祝云龙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和焦土混合的味道,温度似乎也比周围高几度。
赵铁山打开沉重的铁门,一股混杂着土腥、金属锈蚀和莫名压抑感的气息扑面而来。窑洞内部不小,用防水布分隔出几个区域,里面堆放着不少挖掘出来的东西:青铜残片、刻符骨甲、破碎陶器、还有一些辨不出原貌的焦黑块状物。所有物品都被特制的能量隔绝袋单独封装,但那股无形的“场”依然存在。
祝云龙踏入仓库的瞬间,左手掌心猛地一烫!印记光芒自主亮起,淡金色的光晕笼罩全身,将那股令人不适的“场”隔离开。他能“看到”,无数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充满伐与混乱气息的能量丝线,从那些封装物中散发出来,在仓库内交织、盘旋,隐隐构成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幻的战场虚影,刀光剑影,人马嘶嚎,却又无声无息。
“你能‘看’到?”苏晚晴注意到他掌心的光芒和凝重的表情。
“嗯,一个很小的、不稳定的‘回响场’。伐气很重,会侵蚀普通人的精神和气血。王老栓就是被这个影响了。”祝云龙指向堆放物品的中心区域,“那里是‘场’的核心,能量最乱。”
苏晚晴示意其他人留在门口,只带着祝云龙走近核心区域。离得越近,祝云龙掌心的印记就越烫,反馈回的“地脉愤怒”感也越清晰。他感觉脚下的大地,仿佛在因为这些“异物”和混乱的“场”而隐隐“刺痛”。
“能净化或者驱散这个‘场’吗?”苏晚晴问。
“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而且可能引发这些物品的进一步反应。”祝云龙不确定。这些是死物,但里面残留的意念和能量太过混乱暴烈。
“先不急。去发现地看看。”
发现地位于黄河旧河道一处塌陷的崖壁下,距离仓库大约两三里路。河床涸了大半,着大片的卵石和淤泥。塌陷处形成一个不大的凹洞,已经被赵铁山的人简单清理过,但还能看到散落的新鲜黄土和碎石。
祝云龙走到凹洞前,蹲下身,将左手按在湿的泥土上。印记接触地面的瞬间,一股远比仓库中清晰、强烈百倍的“画面”和“感觉”,如同决堤洪水,猛地冲入他的意识!
不是零散的碎片,而是一段连贯的、模糊却惊心动魄的“记忆”——
滔天的洪水(不是黄河,是某种暗沉如血、燃烧着火焰的“水”),自天穹裂缝中倾泻而下,焚烧大地,腐蚀万物。无数身影(有的像人,有的不像)在洪水中挣扎、怒吼、战斗。一道顶天立地、浑身缠绕着山峦虚影的巨人身影,怒吼着将手中一座燃烧的“山峰”(或许是不周山碎片?)掷入洪水源头。天崩地裂的巨响,洪水被强行遏制,但“山峰”崩碎,碎片四溅,其中一块,裹挟着巨人的怒吼、战场的伐、洪水的怨毒、以及大地的创伤,坠入此地,深深嵌入地脉……
“噗!”
祝云龙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晃了晃,被旁边的苏晚晴一把扶住。脸色瞬间苍白如纸,眼神涣散,额头上满是冷汗。
“祝云龙!”苏晚晴脸色一变。
“没……没事。”祝云龙勉强站稳,擦去嘴角血迹,心脏狂跳,脑中那毁天灭地的景象久久不散。那不仅仅是“历史回响”,那是……一场真正发生在远古,涉及神明、天灾、不周山倾的惨烈战争的“烙印”!而那块暗青色的金属残片,很可能就是崩碎的“山峰”或者说,是那巨人使用的“兵器”的一部分!它坠落时,裹挟了战场的一切负面气息,还撕裂了此地地脉,造成了持续千万年的、微弱但顽固的“创伤”点!
“你看到了什么?”苏晚晴沉声问,挥手示意赵铁山等人退开些。
“一场大战……天灾洪水……巨人掷山……碎片坠落……地脉受伤……”祝云龙语无伦次,试图描述那可怕的画面,“那些东西,是碎片的一部分,带着战场的‘毒’,还有地脉伤口的‘脓’。它们聚在一起,不只是在‘回响’,可能是在……那个古老的‘伤口’!”
苏晚晴瞳孔微缩。涉及上古大战、不周山碎片、地脉创伤……这事件的等级,恐怕远超C级。
就在这时,陈默急促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教官!仓库方向有异常能量读数飙升!有不明身份人员靠近!数量……六人以上,速度很快!”
几乎是同时,远处仓库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火光和烟尘腾起!
“敌袭!所有人,战斗准备!赵队长,保护现场和祝云龙!王璐,李浩,张悦,跟我来!”苏晚晴瞬间进入战斗状态,身影如电射向仓库方向。
赵铁山和两个队员立刻拔出武器,将还有些眩晕的祝云龙护在中间,迅速退到一处土坎后。
祝云龙强忍着脑海中的翻腾和身体的虚弱,集中精神,感知全力扩散。他“看”到,六道散发着阴冷、混乱、与仓库中那些碎片同源但更加活跃和邪恶气息的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从不同方向扑向仓库!其中一道气息,格外强大,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无数虫豸聚合的蠕动感,目标直指仓库核心!
是“破晓”!他们果然来了!而且目标明确,就是这些上古碎片!
仓库方向,已经传来激烈的交战声和能量爆炸的闪光。苏晚晴的怒喝,叶辰不在,王璐等人的呼喝,夹杂其中。
“赵队长,我们不能在这里等!那些东西如果被‘破晓’抢走,或者被他们用邪法彻底激活,后果不堪设想!”祝云龙咬牙道。他能感觉到,仓库方向的“场”正在被某种外力强行,变得更加狂暴和不稳,地底深处那个古老的“伤口”,似乎也开始隐隐“抽痛”。
“可是你的状态……”赵铁山看着脸色惨白的祝云龙,有些犹豫。
“我没事!至少,我能暂时稳住那个‘场’!”祝云龙挣扎着站起身,左手掌心的印记因为感受到地脉的“痛苦”和“破晓”的邪恶气息,再次滚烫起来,传递出愤怒与守护的意念。
他看了一眼仓库方向,又看了一眼脚下这片承载了远古创伤的大地。
“走!去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