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吹来的冷风里,夹着股浓重的血腥味。
陆清雪艰难的撑起上半身。她那件标志性的黑风衣破的没法看,半凝固的鲜血把银色长发死死黏在脸颊上。
濒临极限了,这具经过灯塔特殊改造的身体,小腿胫骨传来的剧痛正提醒着她。
她那双一贯没半点感情波动的眸子,此刻正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穿着劣质羽绒服的背影。
苏轩连头都没回。
他把刚才抓过陆清雪衣领的右手,在裤腿上随意蹭了两下,活脱脱像沾上了什么恶心的脏东西。
接着,他迈开步子,朝那辆正疯狂碾压街道的幽灵列车走过去。
没摆防御姿态。也没半点灵力波动。
活脱脱个吃完晚饭出门遛弯的普通大学生。
列车带起的狂暴气流足以掀翻一辆重型装甲车,可那些几乎凝成实质的黑色风压,刚靠近苏轩身体半米,就自动向两侧滑开。
陆清雪呼吸一滞。
她眼睁睁看着苏轩走到那条无形“铁轨”边缘,那是由无数碎肉跟废墟铺成的。
列车庞大的钢铁车身,正以一种不可理喻的高速从他跟前擦过。车轮跟空气摩擦爆出的暗红火星,几乎要溅到他鼻尖上。
怎么上去??
3阶【绝对动能】的规则领域排斥一切外来物。敢强行登车,就会被那股庞大的动能瞬间撕成碎片。
苏轩站在原地。视线顺着一节节呼啸而过的车厢飞快移动。
车窗紧闭。车厢连接处的缝隙里涌动着浓稠黑雾。
逻辑链在脑子里飞快铺开。
绝对动能是个向外的排斥力场。它碾压前头的障碍,弹开两侧的攻击。
可要是力场是个完美闭环,列车内部的“乘客”是怎么上去的??
车门。
只有车门才是规则留下的缝。是连接列车内部空间跟外头现世的唯一通道。
哪怕它现在焊死了,在概念层面上,它照样是“门”。
轰......!!
又一节车厢呼啸着冲过来。
苏轩一下动了。
他没去追车门,反倒猛的转过身,几步跨回陆清雪跟前。
陆清雪本能的握紧手里卷刃的战术匕首。
还没等她做出防御动作,苏轩已经弯下腰,一把揪住她后脖颈的衣领。
“借你当个锚点。”
苏轩的声音没半点起伏。
下一秒,陆清雪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苏轩单手提着她,活脱脱像拎着袋毫无重量的垃圾,整个人迎着那辆狂飙的钢铁巨兽撞了上去。
“疯子!!”
陆清雪脑子里就剩下这一个念头。
可预想中被碾成肉泥的画面并没出现。
两人眼看要撞上车身的那一瞬间,苏轩的左手精准的扣住车厢连接处一块凸起的生锈铁皮。
借着列车本身庞大的惯性,他在半空中划出个违背物理常识的锐角折线。
砰......!!
苏轩一脚踹在焊死的车门上。
不是靠蛮力。
脚底碰到车门的瞬间,一股纯粹的逻辑力量顺着门缝渗进去。
“我定义,门是开着的。”
原本严丝合缝的铁门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扭曲声,硬生生向内凹陷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苏轩提着陆清雪,像条滑腻的泥鳅,直接钻进车厢里头。
两人落地的瞬间。
哐当......!!
身后的铁门在一股狂暴的规则力量拉扯下,一下恢复原状,死死焊死。
外头的狂风跟轰鸣声被彻底隔绝。
车厢内部,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陆清雪重重的摔在生锈的铁皮地板上。伤口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大腿流下来。
可在碰到地板的瞬间,那些鲜血直接凝成暗红的冰碴。
冷。
一种没法用温度计衡量的阴冷。
这种冷不是冻在皮肤上,而是直接顺着骨缝往骨髓里钻,要把人的灵魂都冻结起来。
苏轩松开手,拍了拍羽绒服上的灰。
他抬起头,打量起这节车厢。
车厢里的光线透着股病态的惨绿色。顶部的老式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
两侧的座位上,坐满了人。
不,那本不能叫人。
他们穿着各个时代的衣服。有民国时期的长衫,有沾满机油的工人制服,还有破破烂烂的现代西装。
每一个“乘客”都端端正正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们的脸。
平滑。苍白。
没眼睛,没鼻子,也没嘴巴。活脱脱像用劣质面团随便捏出来的一个个肉球。
苏轩跟陆清雪闯进来的那一刻。
车厢里所有的无面人,动作整齐划一的扭过头。
齐刷刷的对准了他们,几十个光秃秃的肉球脸。
“咯吱...咯吱...”
一阵密集咀嚼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开来,跟老鼠啃骨头似的。
陆清雪强忍着剧痛,单腿跪地,把战术匕首横在前。
她的呼吸变的微弱极了。灯塔的训练让她在任何绝境下都能保持理智。
“这是衍生规则空间。”陆清雪的声音沙哑的像砂纸摩擦,“别发出超过分贝的声音,别跟它们对视。”
苏轩本没理她。
他迈开腿,直接走到距离最近的一个无面人跟前。
他低下头,仔仔细细的端详着那张平滑的脸,甚至还伸出手指,在对方脑门上弹了一下。
“梆。”
声音沉闷。像弹在一块冻僵的死猪肉上。
陆清雪看着苏轩这作死举动,双目猛然瞪圆,握着匕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见过无数狂妄的御鬼者,可没见过在3阶规则领域里,还敢这么主动挑衅的疯子。
那个被弹了脑门的无面人,脖子突然发出骨骼错位的“咔咔”声。它缓缓站起身,原本平滑的面部中央,裂开一条竖着的缝。
里面长满密密麻麻如同锯齿般的獠牙。
就在无面人准备扑向苏轩的瞬间。
车厢尽头的连接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哐当。”
一辆生锈的金属推车被推了进来。
推车的是个穿着破旧铁路制服的乘务员。它制服上沾满大块大块涸的黑血,头顶的帽子压的极低,看不清脸。
最扎眼的,是它手里握着把巨大的金属剪票钳。
剪票钳的边缘,还在往下滴着新鲜黑血。
“查票。”
乘务员的声音沙哑又机械,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听见这两个字,那个刚站起来准备攻击苏轩的无面人,一下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坐了回去。脸上的裂缝也飞快合拢,恢复了平滑。
规则压制。
在这节车厢里,“查票”是最高优先级的底层逻辑。
乘务员推着小车,一步步走过来。
它停在第一排的一个无面人跟前。
“您的车票。”
那个无面人僵硬的抬起手。它的手心里,空空如也。
乘务员没半点迟疑。
手里的剪票钳猛的探出,精准卡在无面人的脖子上。
“咔嚓。”
一声脆响。
无面人的脑袋直接滚落到地上。腔子里没喷出鲜血,反倒涌出大量黑色灰烬。
乘务员看都没看地上的无头尸体一眼,推着小车,继续走向下个座位。
咔嚓。咔嚓。
连续三个没车票的无面人被剪断了脖子。
死亡的压迫感随着那辆生锈的推车,一点点近苏轩跟陆清雪所在的位置。
陆清雪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手里的匕首慢慢放下。
“灯塔的绝密档案里有记录。”
她看着苏轩的背影,语气里透着股机械的决绝。
“042号衍生规则。幽灵列车的车票,没法用现世的货币或者寿命购买。必须支付一段自身最珍贵的记忆当筹码。”
陆清雪抬起手,指尖抵住自己的太阳。
“我是灯塔的工具。工具不需要记忆。等它过来,我会把关于灯塔改造过程的记忆剥离给它。那足够换两张票。”
她不是在发善心救苏轩。这是她出厂时被写入的底层逻辑:任务没完成前,得尽最大可能保全高价值目标的存活率。
苏轩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带着股看智障的怜悯。
“把脑子里的东西掏出来喂狗??你们灯塔的科技树是不是点歪了。”
苏轩转过身,直面那个已经推着小车走到跟前的乘务员。
乘务员停下脚步。隐藏在帽檐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两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苏轩身上。
“您的车票。”
剪票钳缓缓张开,上面滴落的黑血在地板上腐蚀出几个小坑。
苏轩没去掏什么记忆。
他把手伸进羽绒服口袋,摸出那枚【欺诈者的染血金币】。
金币表面还残留着王彪求救时的余温。
苏轩看着乘务员。
脑子里的推演已经得出结论。
乘务员不是活物,它只是这辆列车规则的一个具象化执行程序。
只要是程序,就一定有逻辑漏洞。
“我没票。”
苏轩开口,声音在这死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清雪猛的攥紧拳头。这三个字等于直接触发了必死判定。
乘务员手里的剪票钳猛的扬起,带着刺耳的风声,直接夹向苏轩的脖颈。
就在剪刀快要合拢的瞬间。
苏轩大拇指一弹。
叮......
染血的金币在半空中翻滚,划出个金色的抛物线,稳稳的落在乘务员那辆生锈的推车上。
苏轩一把按住金币。
手背移开。正面朝上。
【欺诈者的染血金币】强制规则发动:当金币呈现正面时,被提问者必须回答一个真实的答案。
这股来自更高维度的欺诈规则,一下卡进列车的底层逻辑里。
乘务员扬起的剪票钳,硬生生停在距离苏轩大动脉不到一公分的地方。
它那僵硬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帽檐下的阴影里发出一阵类似齿轮卡死的“咔咔”声。
苏轩往前凑了凑,盯着乘务员的脸。
“我问你。”
苏轩声音不大,可字字句句都像把重锤,砸在规则的缝隙上。
“这节车厢的核载人数是多少??现在实载人数是多少??”
乘务员的身体僵住了。
规则强制它必须回答。
“核载...四十八人。”它艰难的吐出几个字,“实载...六十二人。”
苏轩冷笑一声。
“也就是说,这辆车超载了。”
乘务员机械的点了点头。
“很好。”苏轩站直身体,整理了下羽绒服的领口。
他看着乘务员,眼神里充满了一个遵纪守法好市民的谴责。
“超载营运。严重违反交通安全法规。你们这属于非法黑车。”
苏轩指了指乘务员手里的剪票钳。
“一辆非法的黑车,有什么资格向乘客索要合法的车票??”
逻辑悖论,一下形成。
查票规则的基础,建立在列车是一辆“合法营运的交通工具”这个概念上。
现在,金币的强制回答坐实了它“非法超载”的事实。
基础崩塌了。
滋滋滋......
乘务员头顶的帽子里,猛的冒出股浓烈黑烟。
它的逻辑处理中枢彻底宕机了。
“非法...超载...无权...查票...”
乘务员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几个词。手里的剪票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它推着那辆生锈的小车,像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转过身,朝车厢来时的方向走去。
连地上那些无头尸体都不管了。
车厢里那些原本准备暴动的无面人,此刻全都像被抽电量的人偶,死气沉沉的瘫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规则被卡死了。
苏轩把推车上的金币收回口袋。
金币表面的温度烫的惊人,这说明欺诈高阶规则的副作用正在飞快累积。
头顶的白炽灯开始疯狂闪烁,车厢深处隐隐传来某种庞然大物苏醒的低吼。
苏轩没停留。
他越过满地的黑血跟灰烬,直接走向下一节车厢的金属门。
陆清雪拖着伤腿,艰难的跟在后头。
她的世界观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
没流血。没拼命。没等价交换。
就靠着一枚破硬币跟两句胡搅蛮缠的话,就瓦解了3阶衍生规则??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苏轩走到门前。手掌贴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
“咔哒。”
门锁转动。
苏轩推开门。
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血腥味,混着内脏腐烂的恶臭,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门后头,没座位。没乘客。
那是个堆满残肢断臂的血肉屠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