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轩收回视线。脚下暗红色的实木地板,他静静看着,江城大学图书馆的建筑结构图,在他脑子里飞快的过了一遍。
这里是三楼。整座建筑一共七层。从这儿到天台,垂直距离大约十八米。
楼梯间在阅览室左侧的走廊尽头。
他把那个叫“无声节拍器”的复古木质物件,塞进劣质羽绒服宽大的口袋里。口袋被坠的向下沉了一截。
转身...迈步......
“站住!!”
沙哑破裂的声音从后头传了过来。那层柔软恶心的肉毯,赵铁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撑着,艰难的爬了起来。他那只独眼里的血丝已经蔓延到了瞳孔边缘,整张脸因为剧痛跟失血,呈现出一种死灰的颜色。
苏轩的背影,被赵铁死死盯着。
“上面那个东西....不是你能碰的。”赵铁大口喘着粗气,腔剧烈的起伏,“那是渊狱级。代号【十字瞳】。它的污染半径覆盖了整个江城大学。”
苏轩停下脚步。他没回头。
“渊狱级??”苏轩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半点起伏。
“一城之灾。”旁边的眼镜男林锐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的连不成线,“它的核心规则是【无差别视线同化】。只要在它的注视范围内,任何生物的理智都会在十秒内清零,肉体会被强行转化成它的眼球增生组织。”
手里碎裂的罗盘,林锐呆呆看着。表盘上的指针已经融化成一滩铁水。
“我们局长带着三支主力小队在校外布防,连靠近都做不到。”林锐的声音里带着绝望,“你刚才确实解决了一个祸乱级。但这不一样。祸乱级跟渊狱级之间,差着一道天堑。你上去就是送死。”
走廊尽头那扇生锈的消防门,落上了苏轩的视线。
门缝底下的阴影里,正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那是一种惨白色的黏稠液体,带着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混合着臭鸡蛋的刺鼻气味。
那是四楼渗下来的污染。
“渊狱级。”这个词,苏轩重复了一遍。
他脑子里的逻辑链开始高速的咬合。
游怨级具备基础人规律,祸乱级能展开规则领域。渊狱级拥有一城之灾的破坏力,还具备概念雏形。
刚才那个祸乱级的白骨黑板,给庄园提供了一个全自动焚化炉。
天上那个占据了半个夜空的眼球,它的概念雏形是什么??
【全知】??【绝对注视】??还是【强制照明】??
不管是什么,庄园一楼那间阴暗湿、连个窗户都没有的巨大迎客大厅,现在正缺一个足够气派、能驱散所有灰雾的主光源。
这颗眼球的尺寸跟亮度,刚刚好。
“你们的局长在外头布防。”苏轩看着那扇消防门,“也就是说,现在这栋楼里,除了我们三个,没活人了。”
林锐愣了一下。苏轩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他不明白。
“是...是的。”林锐结巴的回答,“红月降临的时候,图书馆里的人基本都死在刚才那个游怨级手里了。”
“很好。”苏轩把右手进羽绒服口袋,那把青铜钥匙融化后残留的一点余温,被他紧紧握住。
他继续往前走。
“你疯了!!”赵铁发出一声怒吼。他试图冲上来拦住苏轩,但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重重的栽倒在地上。
赵铁断裂的右手手腕处,原本平滑如镜的切口,此刻正往外冒着细密的黑色肉芽。那些肉芽像是有生命的虫子,正在疯狂的啃食他小臂上的血肉。
这是刚才那个祸乱级领域残留的污染。
“队长!!”林锐扑过去,手忙脚乱的从风衣里翻找止血剂跟抑制药剂。
那扇生锈的消防门,被苏轩一把推开。
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
楼梯间的感应灯在疯狂的闪烁。惨白的灯光下,原本灰白色的水泥台阶上,长满了一层密密麻麻、只有龙眼大小的白色眼球。
那些眼球在灯光下疯狂的转动着,瞳孔全呈现出诡异的十字形。
十八米的垂直距离...四层楼......
苏轩抬起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
“噗嗤。”
一声让人牙酸的水泡破裂声响起。三颗惨白的眼球被苏轩的运动鞋底硬生生踩爆。黏稠的白色浆液溅在他裤腿上。
强烈的灼烧感一下穿透了牛仔裤的面料,作用在他皮肤上。
苏轩没停顿。他的呼吸节奏维持在每分钟十二次。
庄园的灰雾在他体表形成了一层肉眼没法察觉的隔绝层。那些试图钻进他毛孔的污染物质,接触到灰雾的瞬间,就被碾碎成最基础的能量粉末,顺着毛孔反哺进他体内。
第二步...第三步......
楼梯间里的眼球开始剧烈的颤抖。某种威胁,它们似乎感受到了。
等苏轩走到四楼跟五楼之间的缓步台时,墙壁上的眼球突然齐刷刷的停止了转动。
成百上千个十字瞳孔,死死锁定了苏轩。
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墙皮表面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一种很尖锐的耳鸣声在苏轩的脑海深处炸开。那声音像是一万钢针同时扎进脑髓。
两行温热的液体,从苏轩的鼻腔里流出。血液滴落在白色的眼球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这是【十字瞳】的边缘视线同化。
只要被这些衍生出来的眼球盯着,理智就会开始蒸发。
苏轩停在缓步台上。他抬起右手,用手背随意的抹掉鼻唇沟里的鼻血。
满墙的眼球,他静静看着。
“看够了吗。”
那个“无声节拍器”,苏轩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黄铜摆针在底座上静静的停滞着。
他用沾着血的拇指,拨动了摆针。
“咔哒。”
一声很清脆、在物理层面上本不该发出声音的机械咬合声,在楼梯间里突兀的响起。
下一秒,所有的耳鸣声、眼球转动的黏稠声、甚至连感应灯电流的滋滋声,全被强行抹除。
【绝对静音】规则覆盖了整个楼梯间。
那些长在墙壁跟台阶上的眼球,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一下抽了水分。它们迅速的瘪、枯萎,变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簌簌的往下掉落。
收起节拍器,苏轩继续往上走。
六楼....七楼......
通往天台的铁门紧紧锁着。一把成头大小的挂锁挂在门鼻上。暗红色的铁锈,布满了挂锁表面。
门缝外头,透进来一种让人窒息的猩红光芒。
苏轩站在铁门前。
他没去碰那把锁。他能感觉到,这扇门后头,就是那个渊狱级异常的核心辐射区。
只要推开这扇门,他就会直接暴露在那颗巨大眼球的绝对注视下。
十秒钟理智清零...肉体同化......
苏轩把手放在冰冷的铁门面板上。
意识深处,那座被灰雾笼罩的庄园发出了低沉的轰鸣。一楼那扇通往大厅的橡木门,缓缓的向外敞开。
门内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庄园的迎客大厅,总得亮堂一点。”
苏轩手腕发力。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那把生锈的挂锁被硬生生扯断。
铁门被推开。
浓烈的血腥味跟某种没法名状的恶臭被狂风卷着,一下吞没了苏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