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览室那扇橡木门被粗暴的撞开。合页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崩起大片木屑。
一个臃肿男人跨过门槛。他每迈出一步,脚下木地板都发出沉闷的抗议。他身上套着件沾满灰尘的黑风衣,右侧袖管空荡荡的垂着。
仔细瞧过去,袖管断口处的布料被几惨白骨茬刺穿。周围脂肪外翻着,渗出大片涸的黑褐色污渍。
赵铁,江城调查局第七小队队长。
他仅剩的左眼里布满红血丝,飞快的扫过这满地狼藉的阅览室。
倒塌的书架。散落的纸页。破碎的玻璃窗。
还有站在废墟中央,连呼吸节律都平稳的不像话的苏轩。
跟在赵铁后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男人。
眼镜男低着头,视线死死钉在手里托着的一个黄铜罗盘上。罗盘外壳布满斑驳铜绿,表盘上刻满密密麻麻的收容符文。
罗盘的指针是截风的指骨。
这会儿,这截指骨正以种违背力学常理的方式疯狂打转。指骨末端在玻璃表盘上刮擦着,发出让人牙酸的尖锐摩擦声。
“队长。”眼镜男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这磁场残余读数超临界值了,这儿三分钟前,绝对存在一只游怨级以上的收容物。”
他停顿了两秒。
“现在读数归零了,它凭空消失了。”
赵铁的独眼锁定苏轩。他粗糙的手指搭在腰间枪套边缘。
“江城大学社会学系大三学生,苏轩。”赵铁报出这个名字。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鼻音,喉咙深处有股子痰液滚动的杂音。
苏轩站在原地没动。
他视线从赵铁腰间的枪套,移到眼镜男手里的罗盘上。
他知道那截指骨在找什么。
十分钟前,一只浑身长满嘴巴的游怨级诡异在这儿试图吞噬他。
三分钟前,他洞悉了那只诡异的人规律,动用【绝对命名权】强行剥夺了它的核心概念。
现在,那只诡异已经变成块灰扑扑的概念拼图,被他嵌在超维庄园地下室的墙壁上,成了块完美的隔音棉。
官方的人,来晚了。
“是我。”苏轩回答。
“普通人在游怨级磁场里暴露超过十秒,视网膜会出现不可逆的碳化,肺泡会因为吸入阴气大面积坏死。”眼镜男向前迈出一步。
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你在这儿待了至少十分钟,连一头发都没掉。”
眼镜男的目光在苏轩身上游走,寻找任何变异或被污染的痕迹。
净的白色T恤,没撕裂,没血迹。
皮肤表面没出现尸斑。眼神清澈。
这违背了调查局记录在案的所有收容法则。
“我运气好。”苏轩直视眼镜男的眼睛,“它追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跳窗跑了。我躲在桌子底下,逃过一劫。”
谎言。
连敷衍都算不上的粗劣谎言。
眼镜男冷笑出声。他把罗盘塞进风衣口袋,右手探入内侧衣兜。
“没实体游怨级收容物,它们受规则驱动。绝不会因为追逐特定目标,而放弃已经笼罩在领域内的活物。”
眼镜男抽出右手。
一把生锈的手术刀出现在他指尖。
刀刃表面附着层暗红色的铁锈,散发出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混合着腐肉的恶臭。
这是件代价高昂的收容物。
林锐握住刀柄的那一刻,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黑色。
皮肤迅速失去水分,变得瘪起皱,紧紧贴在骨头上。几灰白色的头发从他鬓角飘落。
这是等价代偿定律在抽取他的生命力。
“沈博士下过指令,任何在异常事件里存活且毫发无伤的普通人,直接判定为『深度污染体』,就地执行物理切除跟强制收容。”
林锐翻转手腕,刀尖对准苏轩的咽喉。
赵铁皱起眉头。他上前一步,挡在林锐身前。
“收起刀来,林锐。”赵铁压低声音,“读数归零罗盘,说明危机暂时解除。他只是个学生,带回局里做常规检测就行。”
“你在拿小队的命开玩笑,队长。”林锐没退让,“他站在这儿本身就是个巨大的逻辑错误。你忘了上个月外环七区那个幸存者,是怎么在审讯室里突然炸开,把三个员变成肉泥的吗??”
林锐绕开赵铁,近苏轩。
“双手举过头顶,十指交叉放在脑后。跪下。”林锐下命令。
苏轩注视那把生锈的手术刀。
刀刃上缠绕着很微弱的规则波动。
【绝对切割】概念的劣质残次品。
苏轩的大脑飞快运转。超维庄园的解析能力在潜意识里启动。他只需要一秒钟就能剥夺这把刀的劣质概念,让它变成块废铁。
他没动作。
他在评估代价。
在官方调查员面前暴露能力,会招惹江城调查局这个庞然大物。这跟他现阶段苟在庄园搞基建的计划严重冲突。
“我建议你别挥动那把刀。”苏轩目光落在林锐瘪的手背上,“你的心率已经飙升到一百四,刀柄上的诅咒正在啃食你的神经末梢。你这一刀挥下来,我死不死不知道,你至少会失去三个月的寿命。”
林锐动作顿住。
握刀的手指死死扣住刀柄。
这个普通学生准确的说出了这件收容物的代偿代价。
这绝不是个社会学系大三学生能掌握的情报。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林锐咬紧牙关,手腕发力,准备强行挥刀。
阅览室的地板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
“咔嚓......”
原本平整的橡木地板大面积向下凹陷。
一滩暗红色的黏稠液体从木板缝隙里涌出。
这些液体无视地心引力。它们顺着倒塌的书架、承重柱和空气里漂浮的灰尘,飞快向上攀爬。
林锐风衣口袋里的黄铜罗盘发出声尖锐的爆鸣。
“砰!!”
罗盘表面的玻璃彻底炸裂。
锋利的玻璃碎片穿透布料,深深扎进林锐的大腿。
鲜血涌出,跟地上蔓延的暗红色液体混在一块。
“该死!!”林锐痛呼出声。他被迫停下挥刀的动作,踉跄着后退两步。
赵铁脸色剧变。他一把抓住林锐肩膀,把他往后猛拽。
“闭嘴!!别呼吸!!”赵铁的嗓音变得格外尖锐,完全失去之前的沉稳。
周围空气变得无比粘稠。
气温未变,一种直刺骨髓的阴寒顺着脚踝向上蔓延。
外界的警笛声、风声被彻底隔绝。
墙壁上的白色涂料开始大面积剥落。
剥落的墙皮下方,露出大片蠕动的、布满青色血管的血肉。
阅览室正在被某种庞大存在吞噬。
祸乱级诡异领域展开。
规则覆盖。
刺鼻的血腥味在空气里成倍飙升。这股味道里夹着内脏腐烂的恶臭,直接钻进鼻腔,着泪腺跟胃黏膜。
林锐捂着大腿上的伤口,大口喘息着。
他手里的生锈手术刀剧烈抖动。刀刃上的铁锈开始剥落,这件带有规则之力的物品在更高阶的法则面前失去了效用。
“罗盘......断了罗盘的指针。”林锐嗓音涩,说话极为艰难。
赵铁没说话。
他仅剩的左眼直视前方。
巨大的物理重压凭空降临。
赵铁体态臃肿的身躯在这股重压下被迫弯曲。他脊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腔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勒住。
他张开嘴大口呼吸,吸进肺里的全是浓郁的血腥气。
“祸乱级....”赵铁的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这是足以摧毁半个江城的可怕灾厄。
需要整个调查局精锐小队拿命去填,才能勉强限制它扩张的规则类收容物。
毫无准备的撞进了个祸乱级领域的核心,他们这支只有两人的先遣小队。
必死之局。
赵铁拔出腰间的。
枪身上刻满的符文亮起微弱红光,试图抵抗周围无孔不入的规则侵蚀。
枪身红光在漫天的血肉墙壁面前,比萤火虫还要微弱。
血肉空间里响起一个格外突兀的脚步声。
“啪嗒。”
“啪嗒。”
赵铁艰难的转过头,顺着声音方向看去。
苏轩正在走路。
他没被物理重压压垮。
他没因为精神污染而崩溃。
他双手在裤兜里,鞋底踩在渗血的肉毯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苏轩环顾四周蠕动的血肉墙壁与头顶逐渐被血色浓雾取代的天花板。
没恐慌。
没畏惧。
他正像评估物品价值一样打量着四周。
超维庄园的规则体系正在他体内平稳运转。
那些试图入侵他身体的祸乱级异常力量,一接触到他皮肤,就被庄园那远超现世维度的底层逻辑直接吞噬。
这股狂暴的灵异力量顺着苏轩的经络,源源不断的汇入超维庄园的地下核心。
庄园的面积在扩大。
概念熔炉的炉火燃烧的更加旺盛。
苏轩停下脚步。他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下旁边蠕动的血肉墙壁。
墙壁猛的瑟缩了一下。
“材质不错。”苏轩收回手。指尖没沾染半点血迹。
他转向不远处被压迫得几乎跪在地上的赵铁跟林锐。
“看来,今天庄园的藏品要更新了。”苏轩的声音在这片绝望的领域里回荡,平稳的没一丝起伏。
赵铁的独眼圆睁。
林锐忘了腿上的剧痛。
两人面对这个闲庭信步的大三学生,大脑的逻辑处理中枢彻底宕机。
一个连游怨级都能轻易抹普通人的末世。
一个连精锐调查员都只能等死的祸乱级领域。
这个人在把这儿当建材市场参观。
血肉墙壁开始向中心挤压。
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在阅览室的正中央,地面上的肉毯向两边翻卷。
伴随着让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一个巨大的白色物体正在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