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休整之后,队伍继续前进。
气氛比之前更沉默,也更紧绷。所有人都见识了“渊傀”的诡异和可怕,也见识了杨不惑那不可思议的、一击必的能力。没人说话,但杨不惑能“感觉”到,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几分忌惮,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尤其是林焰。他走在杨不惑侧后方,不时瞥他一眼,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点不甘。他是玩火的,习惯用爆炸和高温解决问题。可刚才那种怪物,他的火焰烧上去效果有限,甚至可能成为对方修复自身的“燃料”。而杨不惑只是“问”了一句,怪物就自己崩了。
这种战斗方式,超出了林焰的理解范畴。
苏晚依然平静,但杨不惑“听”见她心跳比之前快了一丝。她在担心,不是担心前面的危险,而是在担心……他。担心他那种能力的代价,担心他还能用几次,担心他会不会像顾昭然的妹妹那样,被反噬。
顾昭然走在最前面,脚步更稳,眼神更利。他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前进。但杨不惑知道,顾昭然“看”见了。看见了他嘴角的血,看见了他瞬间苍白的脸,也看见了他眼神里的疲惫和坚定。
有些事,不用问,也不用说。
心照不宣。
越往前走,环境的变化越明显。树木不再是扭曲,而是开始“异化”。有些树表面浮现出类似金属的光泽,树叶则呈现出诡异的暗红或紫黑。藤蔓不再蠕动,而是像凝固的、扭曲的血管,里面流淌着暗沉的光。脚下的腐殖质越来越薄,露出了下方暗红色的、仿佛被血浸透的硬土。空气里那股硫磺和腐肉的臭味越来越浓,几乎盖过了植物的气息。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声音”的消失。
不是寂静,而是“死寂”。虫鸣,鸟叫,风声,树叶摩挲声……所有属于自然森林的声音,全部消失了。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来自裂隙深处的混乱回响。
那回响已经不再仅仅是“听”见,而是开始“影响”现实。空气中,偶尔会凭空浮现出几滴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滴落在地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地面,时而会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缝,渗出缕缕灰白色的、充满死寂气息的雾气。光线变得更暗,不是因为没有阳光,而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收”掉了。
“能量污染浓度超过临界值了。”苏晚低声说,她指尖萦绕的水汽,此时正艰难地抵御着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充满恶意的能量侵蚀,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我们已经进入‘污染区’了。这里的物理法则开始不稳,可能会出现各种异常现象。小心脚下,小心四周,也小心……自己。”
“自己?”林焰忍不住问。
“对,自己。”苏晚看了他一眼,“混乱的能量会侵蚀心智,放大负面情绪。愤怒,恐惧,贪婪,绝望……都有可能被放大,甚至扭曲,让你做出不理智的事。守好自己的心神。”
林焰脸色一变,不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武器。
杨不惑也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混乱回响,像无数只无形的手,试图撬开他的心神,将他血脉中那些沉睡的、愤怒的、不甘的回响唤醒、同化。口“问心”玉的搏动变得沉重,在对抗着那种无处不在的牵引力。手腕的木牌传来更强烈的清凉气息,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他不得不分出更多精神力,维持“问心”玉和木牌的防护,同时压制血脉的躁动。这让他本来就因刚才一击而消耗不小的精神力,开始快速下降。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默默跟着队伍前进。
大约又前进了半小时,穿过一片彻底枯死、像巨大骨骸般矗立的“铁木”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片巨大的、环形山般的凹陷地边缘。
凹陷地深不见底,下方是翻滚不休的、浓得化不开的暗红色雾气。雾气深处,隐约可见巨大的、扭曲的、像是某种建筑残骸或巨型生物骨骸的轮廓。而在凹陷地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缓缓旋转的、介于“门”和“伤口”之间的存在。
它大概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整体呈暗红色,边缘是不断撕裂、弥合、又撕裂的锯齿状空间裂缝,喷涌出混乱的能量乱流。裂缝中心,是深不见底的、纯粹的黑暗,但黑暗中又不断闪过各种光怪陆离的破碎画面——滔天的洪水,崩塌的天空,断折的兵刃,燃烧的战旗,无数嘶吼搏的身影……
这就是裂隙。
那股庞大、混乱、充满了上古战争悲歌与无尽怨念的回响,正从这裂隙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如同实质的声波,冲击着周围的一切。空气在震颤,大地在低鸣,连光线都在这里被扭曲、吞噬。
站在凹陷地边缘,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栗和窒息感。那不仅仅是能量上的压迫,更是一种来自历史和时间长河深处的、纯粹的、毁灭性的“存在感”的碾压。
“就是这里了……”顾昭然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凝重。他放下一直拿在手里的定位仪,屏幕已经完全被紊乱的能量信号覆盖,失去了作用。“失联小队的最后信号,就消失在裂隙边缘。”
“怎么下去?”林焰看着那深不见底的、翻滚着暗红雾气的凹陷地,咽了口唾沫。
“不用下去。”苏晚指向凹陷地边缘,靠近裂隙的一侧,“那里有‘路’。”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靠近裂隙大约百米远的悬崖边缘,隐约能看到一条极窄的、像是天然形成的岩石栈道,蜿蜒向下,没入翻滚的暗红雾气中。栈道表面,残留着一些模糊的、新鲜的脚印和拖拽痕迹。
是失联小队留下的。
“走。”顾昭然没有犹豫,率先向那条栈道走去。
栈道比看上去更险。宽不足半米,外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和翻滚的暗红雾气,内侧是陡峭、湿滑的岩壁。脚下是粗糙不平的岩石,有些地方已经松动,踩上去发出不祥的“咔哒”声。空气中弥漫的能量乱流,更是让每一步都像走在狂风巨浪中的独木桥上。
顾昭然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两名外勤队员一前一后,用特制的绳索将众人腰间连接,防止有人失足坠落。苏晚走在杨不惑前面,周身水汽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尽可能隔绝能量乱流对精神的影响。林焰殿后,脸色发白,但咬牙坚持着。
杨不惑走在队伍中间,几乎将所有精力都用在了对抗裂隙回响的冲击上。那回响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像无数冰冷的钢针,不断刺向他的识海。他必须全力维持“问心”玉和木牌的防护,同时还要用诘问之道,不断“问”向那些试图侵入他心神的混乱意念,将它们驱散、排斥。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栈道蜿蜒向下,深入暗红雾气。能见度急剧下降,视线被压缩到身前几米。周围除了翻滚的雾气和脚下冰冷的岩石,再无他物。只有那永不停歇的、来自裂隙深处的回响,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像要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不知走了多久,栈道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凸出在悬崖外的岩石平台。平台大约二三十平米,表面布满了战斗留下的痕迹——焦黑的灼痕,被腐蚀的坑洞,散落的弹壳,断裂的冷兵器碎片,以及……更多的、暗褐色的人体组织残留和涸的血迹。
平台边缘,就是那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裂隙。站在这里,能更清晰地“看”到裂隙的细节——那些不断撕裂弥合的空间裂缝,中心那纯粹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闪过的、破碎的历史画面。
而平台上,还残留着一些东西。
几个被遗弃的背包,几件散落的装备,还有一个被打开、但似乎没来得及使用的银色金属箱。箱子旁,丢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封面被血迹浸染了一半。
顾昭然示意众人警戒,他小心地走到平台中央,捡起了那本笔记本,快速翻看。越看,脸色越沉。
“是‘炽焰’小队队长陈锋的志。”他抬起头,看向众人,声音低沉,“他们五天前到达这里,进行了初步探测。志里说,他们检测到裂隙深处有‘强烈的生命反应’和‘有序的能量结构’,怀疑里面有‘完整的上古遗迹’甚至‘沉睡的存在’。”
“然后呢?”林焰追问。
“然后他们决定建立前哨,尝试与裂隙进行‘浅层共鸣’,获取更多信息。”顾昭然合上志,“最后一次记录,是三天前的午夜。陈锋写,他‘听’见了呼唤,裂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让他进去。他觉得那可能是‘机遇’。再往后……就没了。”
志最后几页,是凌乱不堪的、仿佛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字迹,重复着“错了”、“全是假的”、“快跑”、“它醒了”等词语。
所有人都沉默了。
“呼唤?”苏晚眉头紧蹙,“是心智侵蚀?还是……”
“是诱饵。”杨不惑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众人看向他。
杨不惑指着裂隙中心那片纯粹的黑暗:“那里面,有东西。活的,而且很‘聪明’。它能感知到靠近它的生命,能模拟出最能吸引对方的‘呼唤’——对渴求力量的人,它呼唤力量;对追寻知识的人,它呼唤真相;对不甘寂寞的人,它呼唤‘同类’……”
他顿了顿,看着裂隙深处,眼神凝重。
“它在……‘钓鱼’。”
话音未落,裂隙深处那片纯粹的黑暗,突然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远比之前任何回响都要清晰、都要“有序”、都要“鲜活”的意念,从黑暗中缓缓“流淌”出来,像粘稠的、带着甜腻香气的毒液,弥漫在平台上。
那意念没有直接针对所有人,而是分成了数股,精准地、无声地“缠”向了队伍中的每一个人。
杨不惑“听”见了,那意念在他脑海中化作了“老鬼”——共工那苍老疲惫、但充满期待的声音:
“进来吧,孩子……这里有你想要的答案……关于你血脉的真相,关于你父亲的死,关于这个世界的未来……所有答案,都在这里……进来,就能知道……”
声音充满了蛊惑,像最醇的美酒,像最甜的毒药,直指他内心深处最深的困惑和渴望。
杨不惑闷哼一声,口“问心”玉骤然滚烫,爆发出强烈的抗拒波动,将那蛊惑的意念强行震开。他踉跄后退一步,脸色发白,但眼神依然清明。
同一时间,其他人也做出了反应。
顾昭然低吼一声,短剑出鞘,金色光芒暴涨,斩碎了缠绕向他的、充满了“秩序”和“守护”承诺的意念。
苏晚周身水汽翻腾,化作清冷的屏障,将那股许诺“无尽生命”和“温柔归宿”的意念隔绝在外。
林焰身上火焰升腾,将那股充满“绝对力量”和“毁灭”的意念烧成虚无,但他眼睛也红了一瞬,才艰难地恢复清明。
两名外勤队员则低吼着,用意志力对抗着各自脑海中响起的、关于“财富”、“权力”或“回家”的诱惑。
短暂的混乱后,平台重新恢复平静。但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刚才那一瞬间的意念冲击,虽然被各自抵挡,但也让他们消耗不小,心神震动。
“果然……是活的。”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
“而且很会‘挑食’。”林焰喘着粗气,心有余悸。
顾昭然收起短剑,脸色阴沉地看向裂隙。裂隙深处那片黑暗,在刚才的意念冲击后,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缓缓旋转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只是“开胃菜”。裂隙里的那个东西,已经注意到他们了,而且……对他们很感兴趣。
“任务变更。”顾昭然果断下令,“收集现有信息,准备撤离。这个地方,不是我们现在能处理的。苏晚,检查周围有没有残留的探测数据。林焰,回收能用的装备。杨不惑,你……”
他看向杨不惑,眼神复杂。
杨不惑知道顾昭然的意思。他是“顾问”,是这次探测的关键。按理说,他应该用血脉共鸣,尝试获取更多关于裂隙内部的信息。但刚才的经历表明,任何主动的、深层的探测,都可能成为裂隙内那个东西攻击或诱惑的突破口。
“我会做一个最低限度的‘表层共鸣’。”杨不惑说,语气平静,“只确认裂隙的能量性质和稳定状态,绝不深入,也绝不回应任何‘呼唤’。一旦有异常,立刻切断。”
顾昭然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缓缓点头:“小心。我们掩护你。”
苏晚和林焰立刻在杨不惑身边站定,形成一个简单的防御阵型。两名外勤队员也举起武器,警惕地指向裂隙和周围。
杨不惑走到平台边缘,离裂隙更近的地方。他能感觉到,那股来自裂隙的、庞大的、混乱的回响,在这里几乎化作了实质,像粘稠的液体一样包裹着他。口“问心”玉剧烈搏动,玉身甚至开始微微发烫,仿佛在兴奋,又仿佛在警告。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精神力收束到极致。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开了对血脉的一丝压制,让那属于“诘问”的、独特的、能与历史回响共鸣的“气息”,缓缓地、极其克制地,向裂隙的方向“飘”去。
不是探测,不是询问,只是……“触碰”。
像用手指,轻轻碰一下滚烫的烙铁。
气息触碰到裂隙边缘的瞬间——
杨不惑“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他“看”见,裂隙深处,那片纯粹的黑暗,并非虚无。而是由无数层叠加、扭曲、破碎的“空间”和“时间”乱流组成的、极度复杂的结构。在那些乱流深处,在裂隙的最核心,有一个“点”。
一个散发着暗金色、但光芒极其污浊暗淡的、巨大的、仿佛心脏般缓缓搏动的“点”。
那个“点”上,缠绕着无数条粗壮的、由各种负面情绪、破碎神性、死亡怨念凝结成的、暗红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则连接着裂隙内壁那些不断闪过的、破碎的历史画面。
而就在杨不惑的“气息”触碰到裂隙的刹那,那个暗金色的、被锁链缠绕的“点”,猛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庞大、冰冷、充满了无尽贪婪和恶意的“视线”,瞬间锁定了杨不惑。
那“视线”仿佛有实质,像冰冷的触手,沿着杨不惑探出的那丝气息,逆流而上,狠狠“扎”向他的识海!
与此同时,一个混合了无数声音、但以共工那苍老嘶哑的声线为主的、充满了狂喜和诱惑的意念,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是你!终于来了!我的血!我的继承者!进来!快进来!打破这些锁链!放我出去!我将给予你无上的力量!我将告诉你一切真相!我将与你——共享这个世界!!!”
恐怖的冲击力让杨不惑如遭重击,眼前一黑,七窍同时渗出血丝!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摇晃,向后栽倒!
“杨不惑!”顾昭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苏晚双手迅速按在杨不惑太阳,清凉柔和的水系能量涌入,帮助他稳定混乱的识海。林焰挡在杨不惑身前,火焰升腾,警惕地瞪着裂隙。
杨不惑靠在顾昭然身上,大口喘息,过了好几秒,视线才重新聚焦。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中残留着惊悸,但深处却是一片冰冷。
“那不是共工……”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那是……被污染的……神性……残渣……还有……无数战死者的……怨念……融合成的……怪物……”
“它在……伪装……”
“它在……等一把……能帮它斩断锁链的……‘钥匙’……”
他抬起头,看向裂隙深处,那个暗金色的、被锁链缠绕的、缓缓搏动的“点”,一字一句地说:
“而我们……就是它等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