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蜃楼回来三天了。
杨不惑没有再出门,一直待在安全屋里,练习沈清秋教的方法。每天四小时,雷打不动。从最基础的“问断”一悬空的线,到“问松”一把刀和刀架的联系,再到“问扰”一杯水的晃动频率。
进步很快。
沈清秋来看过他一次,检查了他的练习成果,只说了一句“不错”,然后就布置了新的功课——尝试用“提问”同时影响三个不同物体之间的因果关联,并且要保持这种影响超过三秒。
很难,但杨不惑正在逐渐掌握诀窍。他发现,与其用蛮力“问断”一粗壮的因果弦,不如同时“问松”几细小的弦,让它们产生共振,最终达成自己想要的效果。消耗更小,效果更隐蔽,也更……优雅。
像用一羽毛,撬动整张蛛网。
这三天,顾昭然来了两次。一次是送补给,一次是带来了理事会的最新情报——
“饕餮会”在找杨不惑。准确说,是在找他口那块玉。钱多多把消息传了回去,引起了“饕餮会”高层的兴趣。他们开出了价码:提供玉的线索,赏金五十万;把玉带回去,赏金两百万,外加“饕餮会”的一个承诺。
“两百万,加一个承诺。”顾昭然当时一边啃苹果,一边说,“饕餮会的承诺,有时候比两百万值钱。比如,他们能帮你解决一些……理事会不会解决,或者不方便解决的问题。”
“比如?”
“比如,让某个讨厌的人消失。比如,搞到某种违禁的、能让人觉醒血脉的药物。比如,进入一些被理事会封锁的、危险的上古遗迹。”顾昭然耸耸肩,“总之,你现在的脑袋很值钱,很多人会想要。出门小心点,最好别出门。”
杨不惑记住了。所以他这三天,除了练习,就是看书,看那些前一个住客留下的书。从《本草纲目》到《百年孤独》,从《周易》到《三体》。看得杂,但也看出了一些门道。
他发现,很多书里,都藏着“回响”。
不是血脉中的那种,而是作者在写作时,倾注的情感、思想、疑惑,在文字中留下的、微弱的“印记”。他试着用沈清秋教的方法,去“听”这些文字的回响,去感受那些跨越了时间、依然在书页间低语的声音。
他“听”见了司马迁写《史记》时的不甘和愤怒。
“听”见了曹雪芹写《红楼梦》时的悲悯和绝望。
“听”见了刘慈欣写《三体》时,对宇宙、对人性、对命运的,冰冷而宏大的诘问。
每一次“聆听”,都像是在和历史对话,在和那些伟大的灵魂交流。每一次交流,都让他对“诘问之道”,对这个世界,对自己,有了更深的理解。
他知道,沈清秋让他看书,不光是为了打发时间,更是为了让他“沉淀”,让他积累,让他在真正需要“提问”的时候,有足够的底蕴,问出足够“重”的问题。
他练得很努力,看得很认真。
但总有些事,是躲不掉的。
第四天早上,杨不惑刚结束晨练,冲了个澡,正坐在书桌前看书,门铃响了。
很轻,很礼貌的三声。
“叮咚,叮咚,叮咚。”
杨不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外面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大概四十多岁,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或者企业高管,气质儒雅,眼神温和。
女的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套裙,长发盘成优雅的发髻,脸上带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她手里没拿东西,只是安静地站在男人身后半步的位置,但杨不惑能感觉到,她比那个男人更危险。
“请问,杨不惑先生在吗?”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很有磁性。
杨不惑没开门,也没说话。
“杨先生,我们没有恶意。”男人继续说,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依然温和,“我们是‘秩序理事会’总部派来的,想和您谈谈。能开下门吗?”
秩序理事会总部?
杨不惑皱眉。顾昭然说过,理事会内部派系林立,并不是铁板一块。有像顾昭然、沈清秋这样相对温和、务实的“执行派”,也有更激进、更理想主义的“净化派”,还有各种中间派、骑墙派、投机派。
这两个人,是哪一派?
“杨先生,我们知道您在里面。”女人的声音响起,比男人更直接,也更冷,“开门吧,我们时间有限。而且,您应该也不希望我们……用别的方式进来,对吧?”
话音刚落,杨不惑感觉到,门口的空气“凝固”了。
不是物理的凝固,是“概念”的凝固。门板和门框之间的因果弦,被某种力量强行“固定”了,像被胶水粘住。现在,这门从物理上无法打开,也无法破坏——除非他“问断”那被固定的弦。
但这会暴露他的能力。
而且,对方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堵门,显然有备而来。
杨不惑沉默了三秒,然后,打开了门。
“请进。”
男人微微一笑,侧身进屋。女人跟在他身后,顺手关上了门,然后右手在门板上轻轻一抹。杨不惑“看见”,那被固定的因果弦,恢复了正常。
“自我介绍一下。”男人在沙发上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我叫陈守正,理事会总部‘监察部’高级执事。这位是我的助理,白薇。”
白薇对杨不惑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然后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房间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在墙壁上投出三人模糊的影子。
“监察部?”杨不惑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保持距离。
“对,监察部。”陈守正推了推眼镜,将文件递给杨不惑,“我们负责监督理事会内部所有‘特殊’的执行情况,评估其风险,确保其符合理事会的‘核心宗旨’——也就是,维护世界的稳定与秩序。”
杨不惑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这是一份关于他的评估报告,很详细,详细到让他后背发凉。从他出生到现在的所有重要经历,他的家庭背景,他的学业,他的性格分析,甚至包括他最近在蜃楼和钱多多的冲突,都记录在案。报告最后,是一行加粗的结论:
“目标:杨不惑,血脉类型:‘诘问’(上古遗脉)。危险等级:A(极高)。建议:立即收容,进行深度评估及控制。”
收容。
控制。
杨不惑合上文件,放回茶几上,看向陈守正。
“所以,你们是来‘收容’我的?”
“不,我们是来给你一个选择。”陈守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语气依然温和,“杨先生,您很特殊。您的血脉,您的潜力,您对‘诘问之道’的亲和力,都远超常人。如果引导得当,您可能成为理事会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重要支柱。但如果失控……”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严肃。
“如果失控,您可能会成为第二个共工。不,可能比共工更危险。因为他当年至少是孤身一人,而您,生活在现代,生活在人口密集的城市。一旦您的血脉暴走,一旦您问出了不该问的问题,引发的连锁反应,可能会让整座城市,甚至整个国家,陷入混乱和灾难。”
杨不惑没说话,等他继续。
“所以,我们给您两个选择。”陈守正竖起两手指,“第一,跟我们回总部。在那里,您会得到最专业、最系统的训练,会有最好的老师指导您控制血脉,会有最先进的设备辅助您开发能力。您会成为理事会的‘战略资源’,享有极高的权限和待遇。但代价是,您需要签署一份‘忠诚协议’,承诺永远效忠理事会,永远遵守理事会的规则,永远……不再问某些问题。”
“哪些问题?”
“所有可能动摇‘秩序基’的问题。”陈守正说,“比如,关于五千年前那场战争的真相。比如,关于理事会某些历史决策的内幕。比如,关于这个世界运行规则中,那些……不那么‘完美’的部分。”
杨不惑听明白了。他们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工具,一个强大的、但被牢牢拴住的武器。
“第二个选择呢?”
“第二,您继续留在顾昭然和沈清秋这里,接受他们的‘非正规’训练。”陈守正的语气冷淡了一些,“但这样一来,您就无法得到总部的资源支持,也无法享受总部的保护。而且,我们会将您的危险等级从A提升到S,将您列入‘重点监控名单’。从今往后,您的一举一动,都会在监察部的监视之下。一旦您表现出任何‘失控’的迹象,或者做出任何‘危害秩序’的行为,我们会立即采取行动——包括但不限于强制收容、记忆清除、乃至……物理清除。”
物理清除。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掉。
杨不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口墨玉吊坠在发烫,血脉中的回响在轻轻翻涌。他能“听见”陈守正和白薇的心跳,很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这两个人是专业的,是冰冷的,是只在乎“秩序”和“结果”的机器。
他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撞鼓。
两个选择。
要么失去自由,成为笼中鸟,但安全,有保障。
要么保持自由,但危险,被监视,随时可能死。
听起来,似乎第一个选择更“明智”。
但——
“我选第三条路。”杨不惑睁开眼,看着陈守正。
陈守正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我选第三条路。”杨不惑坐直身体,目光平静,“既不去总部,也不被你们监视。我走我自己的路,用我自己的方法,控制我的血脉,追寻我的答案。至于你们——”
他顿了顿。
“如果你们想监视,随便。如果你们想动手,也随便。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我姓杨,名不惑。”杨不惑一字一句地说,“我的血脉,是‘诘问’。我生来就是要问问题的,问天,问地,问这世间一切不公,一切荒谬,一切‘理所当然’。如果你们想让我闭嘴,想让我变成听话的狗——”
他笑了,一个很淡的,但异常坚定的笑容。
“那就来试试,看是你们的‘秩序’先压垮我,还是我的‘问题’,先问垮你们。”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守正脸上的温和笑容消失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动作很慢,很仔细。白薇依然站在窗边,但杨不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气”变了,变得锐利,变得危险,像一把出鞘的刀。
“杨先生。”陈守正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冷了下来,“您知道,您刚才那番话,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杨不惑点头,“意味着我正式拒绝了你们的好意,也正式成为了你们的……潜在威胁。”
“不止是潜在。”陈守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这一刻起,您就是理事会的‘不稳定因素’,是必须被严密监控、必要时必须被清除的‘风险源’。我最后给您一次机会,收回刚才的话,选择第一条路。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杨不惑也站起身,和他对视。
“否则怎么样?了我?就在这里?”
陈守正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
“不,现在不会。”他说,“您还有用。沈清秋在您身上花了太多心思,顾昭然也护着您。动您,会引起内部矛盾,得不偿失。但杨先生,记住——”
他上前一步,凑近杨不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您的保护伞,不会永远存在。沈清秋有自己的麻烦,顾昭然有自己的极限。等他们撑不住的时候,等您失去价值的时候,等您问出那个‘不该问’的问题的时候……”
他后退一步,恢复温和的笑容。
“我们会再来找您的。希望到时候,您能做出更明智的选择。”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白薇跟在他身后,在出门前,回头看了杨不惑一眼。那眼神很冷,很空,像在看一个死人。
门关上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杨不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刚才那番对峙,消耗的精神力,比练习一上午还大。但他不后悔。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有些问题,必须自己问。
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不能回头。
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
楼下,陈守正和白薇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驶离小区。车子很普通,但杨不惑“看见”,车身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的因果弦,连接着远方某个庞大而威严的“存在”。
那是理事会的总部。
是“秩序”的象征。
是他刚刚拒绝,也刚刚得罪的,庞然大物。
口的墨玉吊坠,突然剧烈搏动起来。
然后,那个苍老的、疲惫的、自称“老鬼”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小子,你刚才很刚啊。”
杨不惑愣了一下。
“你一直在?”
“废话,我不在,你早被那个姓白的女人用眼神了。” 老鬼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讽,“那女人是‘言灵’一脉的,眼睛能人,字面意义上的。刚才她看你那一眼,如果不是我帮你挡了一下,你现在已经心脏骤停了。”
杨不惑背脊发凉。他完全没感觉到。
“不过你做得对。” 老鬼话锋一转,“那种地方,不能去。去了,你就废了。他们会用最温柔的方式,磨掉你的棱角,阉掉你的思想,把你变成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然后等你没用了,再像扔垃圾一样扔掉。”
“你知道理事会总部?”
“知道一点。” 老鬼的声音低沉下来,“五千年前那场大战后,胜利者建立了最初的‘秩序’。后来,秩序演变成了各种组织,各种势力。理事会,不过是其中一支,而且是相对……温和的一支。真正的激进派,真正的疯子,还在更深的地方藏着。”
杨不惑沉默。
“但你也惹上麻烦了。” 老鬼说,“监察部那帮人,是理事会的‘清道夫’,专门处理内部的不稳定因素。你上了他们的名单,以后的子不会好过。他们会用各种方法试探你,你,你失控,然后名正言顺地‘清理’你。”
“那我该怎么办?”
“变强。” 老鬼言简意赅,“强到他们不敢动你,强到他们需要你,强到……你能问出让他们闭嘴的问题。”
他顿了顿。
“但在这之前,你得先活下来。我感觉到,有东西来了。不是理事会的人,是……别的。”
杨不惑心中一紧。
“什么?”
“水。” 老鬼的声音变得凝重,“很多水。带着……共工的味道。”
话音刚落,杨不惑“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血脉。
他听见远处传来沉闷的、像雷鸣一样的轰鸣声。不是雷,是水,是滔天的巨浪,是奔腾的江河,是某种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水系,正在从地底深处苏醒,正在朝这个方向涌来。
他冲到窗前,拉开窗帘,看向外面。
天空还是蓝的,阳光很好,小区里一切如常。
但在他眼中,世界变了。
他“看见”,空气中那些因果弦,正在被一种淡蓝色的、水一样的光晕浸染。光晕从地底深处渗出,顺着每一弦蔓延,所过之处,弦的振动变得迟缓,变得粘稠,像浸了水的蛛网。
他“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一道接天连地的、淡蓝色的“墙”。不是真的墙,是水汽,是浓郁到实质化的水系能量,像海啸,像洪水,但速度比那快十倍,百倍,正朝这座城市涌来。
他“看见”,在那道“水墙”的最前方,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很高,很瘦,穿着破烂的、像是从远古时代流传下来的麻布衣服,长发披散,遮住了脸。他赤着脚,站在水面上,随着“水墙”一起移动。
然后,人影抬起了头。
隔着十几公里的距离,杨不惑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纯粹由水组成的、没有瞳孔、只有不断旋转的漩涡的眼睛。
眼睛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古老,嘶哑,充满了无尽悲伤和愤怒的声音:
“找到……你了……”
“我的……血……”
杨不惑全身的血液,瞬间冰凉。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和档案室窗口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和手机屏幕上那只眼睛,一模一样。
是共工。
或者说,是共工留在世间的,某个“碎片”,某个“回响”,某个……因为神血汐临近,而从沉睡中苏醒的,残缺的意志。
它来找他了。
来找他这个,继承了“诘问”血脉,口戴着墨玉吊坠,体内流淌着共工“不服”的,最后的传人。
“跑!”老鬼在他脑海中咆哮,“现在!立刻!从后门走!别回头!”
杨不惑没有犹豫。
他抓起早就准备好的背包,冲出门,冲下楼梯,冲出单元楼,朝小区后门狂奔。
身后,那道淡蓝色的“水墙”,已经涌到了城市边缘。
所过之处,高楼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从顶部开始,一层层化作淡蓝色的、粘稠的液体,流淌下来,汇入“水墙”之中。汽车,树木,路灯,行人,一切接触到“水墙”的东西,都在瞬间“液化”,成为“水”的一部分。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种寂静的、缓慢的、却无可阻挡的“溶解”。
整座城市,正在被“水”吞噬。
而“水墙”的最前方,那个赤脚站在水面上的身影,正缓缓抬起手,指向杨不惑逃跑的方向。
“回来……”
“回到……水里……”
“回到……我的……身体里……”
杨不惑咬紧牙关,拼命奔跑。
他知道,他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或者,比死更糟——被“溶解”,被“同化”,成为那滔天洪水的一部分,成为共工残缺意志的又一块碎片。
他必须跑。
必须活下去。
必须问出那个问题——
“天,何以倾?”
然后,给出他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