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了。
杨不惑坐在椅子上,指尖嵌进掌心,呼吸卡在喉咙里。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沉入地平线,房间彻底暗下来,只有书桌上的台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他苍白的脸。
“共工?”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血腥味,带着滔天洪水的回响,带着天崩地裂的巨响。
那个声音——那个自称“老鬼”的声音——在短暂的沉默后,又响起了。这次带着一丝戏谑:
“吓到了?也对,毕竟是撞断天柱、导致天河倒灌、被后世骂了五千年的罪人。不过小子,你现在没资格晕,听我说完。”
杨不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手腕上的木牌传来持续清凉,掌心的问心石稳定发热,口的墨玉吊坠……现在是一片冰冷的死寂,仿佛刚才那个“空洞”和声音从未存在过。
“你是……残魂?意念?还是别的什么?”他问,声音涩。
“都不是,也都可以是。” 老鬼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不像是从外界传来,更像从他自己的血脉深处浮起,“准确说,我是‘问’本身。是共工撞不周山时,最后那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是那股不甘心的执念,是被强行打断的‘诘问’的……回响。”
“你在我血脉里?”
“不,我在你的‘问’里。” 老鬼纠正,“你的血脉,杨家的血脉,是‘诘问之道’的传承。每一代杨家人,都会在血脉中留下他们一生追问的问题。而你,杨不惑,你血脉中承载的问题最多,最重,也最……接近真相。所以,我能借你的‘问’显形,和你说话。”
杨不惑消化着这些话。“也就是说,你只是一段……记忆?一个执念?”
“对,也不对。” 老鬼的声音低沉下来,“记忆会模糊,执念会消散。但我没有。因为我的问题还没问完,我的诘问还没得到答案。只要这个世界还有人记得‘天柱何以倾’,只要还有人为此困惑、为此愤怒、为此追问,我就不会彻底消失。我会一直存在,直到——”
他顿了顿。
“直到有人问出那个问题,或者,给出那个答案。”
窗外彻底黑了。远处的路灯亮起,在玻璃上投出模糊的光斑。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新闻主播在播报今要闻,语气平稳,字正腔圆,说的是一个和“天崩地裂”完全无关的世界。
“那你现在出现,”杨不惑缓缓开口,“是想让我帮你问出那个问题?”
“帮你?” 老鬼笑了,笑声苍凉,“小子,我是在救你。你以为刚才那些回响的暴动是意外?是你自己控制不住血脉?错了,是‘他们’来了。”
“他们?”
“混沌阵营的‘清道夫’。小夜说的那五个人。他们带着一件东西,一件能诱发、放大血脉回响的‘共鸣器’。刚才那东西启动了,范围覆盖了整个城区。所有血脉觉醒者,只要有回响在身,都会受到影响。轻则头痛欲裂,重则血脉暴走,直接疯掉或者死掉。”
杨不惑背脊发凉。“他们找到我了?”
“还没有,但快了。” 老鬼说,“那东西的波动是扇形的,从东往西扫。刚才正好扫过这片区域。你的血脉太特殊,对回响的敏感度是别人的十倍,所以反应最强烈。要不是我及时帮你压下,你现在已经是个疯子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钓鱼。” 老鬼言简意赅,“用共鸣器诱发回响暴动,看谁反应最大,谁就是目标。简单,粗暴,但有效。现在,他们应该已经锁定了几个‘信号’最强的点,包括你这里。接下来,就是一个个排查,一个个清除。”
杨不惑立刻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夜色中的小区看起来很平静。路灯昏黄,树影摇曳,偶尔有晚归的居民走进单元楼。一切如常。
但在他眼中,世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不祥的暗红色滤镜——那是“共鸣器”启动后残留的能量场,像污血渗进清水,缓慢扩散。
他能“看见”,空气中那些原本银白色的因果弦,此刻大多染上了一层暗红,像生锈的铁丝,振动紊乱,发出尖锐的、只有他能听见的杂音。
“他们还有多久到?”他问,声音很稳。
“最多半小时。不过顾昭然那小子应该也察觉了,理事会不是吃饭的。但问题是——” 老鬼顿了顿,“他们可能来不及。那五个人里,领头的那个,身上有‘饕餮’的回响。虽然很稀薄,但确实是饕餮,上古四凶之一,最贪婪、最暴食、最喜欢‘吞噬’一切的那位。他对你的血脉,对你口那块玉,会非常、非常感兴趣。”
饕餮。
杨不惑想起那张世系图。饕餮被标记为“四凶”之一,是蚩尤的化身,是混沌阵营的重要象征。
“我该怎么办?”他问,手已经摸向口袋里的。
“跑,或者打。” 老鬼说,“跑的话,你现在下楼,从后门出小区,往南,那边有片老厂房,地形复杂,容易躲。但缺点是,你暴露在外的风险更大,而且顾昭然不一定能及时找到你。”
“打的话呢?”
“打的话,你死定了。” 老鬼毫不客气,“你现在的能力,连入门都算不上。靠那把小?对付普通人还行,对付有饕餮回响的‘清道夫’,跟挠痒痒差不多。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问对问题。” 老鬼的声音严肃起来,“你的血脉,你的能力,本不在‘打’。而在‘问’。问出能动摇他存在基的问题,问出能让他自我怀疑的问题,问出能让他……‘失效’的问题。就像你对那条虚无之虫做的那样。”
“我不知道该问什么。”杨不惑坦白。
“那就跑。” 老鬼说,“现在,立刻,马上。从窗户走,别走门。他们在楼道里布了东西,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杨不惑不再犹豫。
他冲到卧室,抓起旅行包,把《叩问录》、问心石、现金、手机、全塞进去,拉上拉链,背在肩上。然后他回到客厅,走到窗前,拉开窗户。
四楼,不算高,但摔下去不死也残。
楼下是水泥地,旁边是自行车棚,再远一点是小区的绿化带,种着冬青和月季。
“跳,往绿化带跳,落地前滚。” 老鬼指挥,“放心,死不了。你的血脉已经初步觉醒,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强。最多骨折,养几天就好。”
杨不惑爬上窗台,夜风很凉,吹在脸上。他低头看了看高度,心跳如鼓。
然后,他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攥紧心脏。时间被拉长,他能“看见”自己下坠的轨迹,能“听见”楼下那对吵架的夫妻突然停下的声音,能“感觉”到空气中那些暗红色的因果弦,像触手一样试图缠住他。
他在空中蜷身,调整姿态,瞄准绿化带里那片相对松软的月季丛——
“噗!”
身体砸进灌木丛,枝叶断裂的声音清脆。剧痛从右腿传来,应该是扭伤了,但没骨折。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卸掉冲击力,然后翻身爬起,一瘸一拐地冲进阴影里。
身后,四楼的窗户还开着,窗帘在夜风中飘荡。
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然后是撞门的声音,很重,但门没开——特制的门起了作用。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有人从窗户跳下来了。
杨不惑头也不回,咬牙忍着腿痛,拼命往小区后门跑。
后门是铁栅栏门,常年锁着,但旁边有个缺口,小孩经常钻出去。他冲到缺口前,弯腰钻过,来到外面的小巷。
小巷很窄,堆着垃圾桶,空气里有馊味。一头通向大路,一头通向更深的居民区。
“往左,进那栋筒子楼。” 老鬼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楼结构复杂,有多个出口。进去后上三楼,从另一头的消防梯下到后院,翻墙出去就是老厂房。”
杨不惑依言左转,冲进筒子楼。
楼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幽幽亮着。他冲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撞鼓。
三楼,左转,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有的门缝里透出电视的光,有的传出麻将声。尽头是消防通道的门,他推开,冲进去。
楼梯向下,通向一个堆满杂物的后院。围墙不高,他咬牙助跑,单手撑墙翻了过去,落地时右腿又是一阵刺痛。
墙外是一片废弃的老厂房。红砖墙,黑铁门,窗户破碎,野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长得有半人高。远处有铁路,偶尔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在夜空中拖出长长的、凄厉的回响。
杨不惑躲在一堵断墙后,喘息,心跳如雷。他回头看了看来的方向,筒子楼安静地立在夜色中,没有追兵。
暂时安全了。
他靠着断墙坐下,检查右腿。脚踝肿了,但还能动,应该只是扭伤。他从旅行包里翻出顾昭然给的小药箱,找到喷雾剂,对着脚踝喷了几下,冰凉的感觉暂时压住了疼痛。
然后他拿出手机,解锁,正要给顾昭然打电话——
手机屏幕突然黑了。
不是没电,是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整个屏幕变成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紧接着,黑色的屏幕表面,浮现出一个图案。
一只眼睛。
没有瞳孔,只有不断旋转的、浑浊的漩涡。
和昨晚在档案室窗口“看见”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来了。” 老鬼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前所未有的凝重,“是‘共鸣器’的主控者。他能通过电子设备反向追踪、锁定目标。你被标记了。”
杨不惑立刻想扔掉手机,但手指像被黏住了,动弹不得。那只眼睛在屏幕上旋转,越来越快,然后——
“咔嚓。”
手机屏幕裂了。
不是物理的碎裂,是“概念”的碎裂。裂纹从眼睛图案的中心蔓延开来,像蛛网,爬满整个屏幕。每一条裂纹里,都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像血一样的光。
光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手臂,向全身蔓延。
冰冷,滑腻,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杨不惑想甩开手机,但手不听使唤。他想喊,发不出声音。他感觉自己像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冰窟,在不断下沉,而头顶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一个声音,直接在脑海中炸开:
“找到你了。”
声音很年轻,很悦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笑意下面是冰冷的、毫不掩饰的贪婪。
“回响的容器……诘问的传人……真是稀有的猎物。”
“别怕,我不你。至少现在不。我需要你,需要你的血脉,需要你血脉中那些古老的、愤怒的、不甘的‘问题’。”
“跟我走,我会让你看到真实的世界,会让你问出所有你想问的问题,会让你得到……一切答案。”
声音里带着蛊惑,像最醇的美酒,像最甜的毒药。
杨不惑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凭……什么?”
声音停了。
屏幕上的眼睛停止了旋转。
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笑了,笑得更加愉悦:
“很好,还会反抗,还会提问。我喜欢。”
“那就让你看看,我‘凭什么’。”
暗红色的光骤然爆发。
杨不惑“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他“看见”自己所在的这片废弃厂房,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草,都“活”了过来。它们开始扭曲,变形,像融化的蜡烛,像煮沸的沥青。地面裂开,从裂缝里伸出无数只由暗红色光芒凝聚成的、半透明的手,抓向他的脚踝,他的腿,他的腰。
空气中那些因果弦,此刻全部被染成暗红,像一烧红的铁索,缠向他,勒紧他,要把他拖进某个不可名状的深渊。
而在这片扭曲景象的中心,在厂房最深处那片最浓的黑暗里,一个人影缓缓浮现。
不,不是人影。
是五个。
五个穿着黑色斗篷、戴着惨白面具的人,像鬼魂一样从黑暗里“渗”出来,无声地站在破碎的水泥地上。他们的站位很讲究,形成一个五芒星的形状,而杨不惑,就在五芒星的正中央。
领头的那个,身材高瘦,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眉心处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张开的、布满利齿的嘴。
饕餮。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右手。那只手很白,很瘦,手指细长,指甲是黑色的。手掌中央,躺着一块黑色的、不规则的晶体,正有节奏地搏动着,发出暗红色的光。
共鸣器。
“看,这就是‘凭什么’。” 年轻的声音从领头者面具下传来,“凭力量,凭知识,凭我们掌握了这个世界运行的……另一套规则。”
“而你,杨不惑,你只是一个刚醒来的、懵懂无知的婴儿。你连自己血脉的万分之一都没掌握,你连一个完整的问题都问不出来。你凭什么反抗?凭什么拒绝?”
“跟我走。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暗红色的手已经缠到了杨不惑的口,抓住了那块墨玉吊坠。冰冷滑腻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像毒蛇的信子在舔舐。
杨不惑闭上眼睛。
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要集中精神。
他“听”见老鬼的声音,很微弱,很焦急:
“小子,别硬撑!问!问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问那个能动摇他存在基的问题!”
“我该问什么?”杨不惑在脑海中回应。
“问他——你吃下去的东西,真的消化了吗?”
杨不惑一愣。
但他没有犹豫。
他睁开眼,盯着那个领头的、戴着饕餮面具的人,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
“吃下去的东西——”
“真的消化了吗?”
空气,凝固了。
时间,停滞了。
那些暗红色的手停在半空,那些烧红的因果弦不再收紧,那五个黑袍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只有领头者面具下的眼睛——如果那还能叫眼睛的话——剧烈地收缩,然后,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惊恐和暴怒的光。
“你——怎么知道——”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共鸣器,那块在他掌心搏动的黑色晶体,突然“活”了过来。
不,不是活。
是“反噬”。
晶体表面的暗红色光芒骤然变得混乱、狂暴,像一锅烧开的、掺杂了毒药的沥青,翻滚,沸腾,然后——
炸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波。
但杨不惑“看见”了,用那种特殊的视野“看见”了——
炸开的不是晶体本身,而是晶体内部“储存”的东西。
是无数的、破碎的、扭曲的回响。
是这五个“清道夫”在过往任务中,用共鸣器“吞噬”、“剥离”、“消化”的其他血脉觉醒者的回响。那些本应被彻底“消化”、化为他们力量养分的回响,此刻因为杨不惑的那个问题,突然“醒来”,突然“反叛”,突然开始尖叫,开始挣扎,开始疯狂地冲击着晶体脆弱的内部结构。
“不——不可能——” 领头者嘶吼,想要扔掉晶体,但手被黏住了,像长在了一起。
晶体表面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暗红色的光从裂纹中喷射而出,像鲜血,像岩浆,像某种活物在垂死挣扎。那些光喷在五个黑袍人身上,像强酸,瞬间烧穿了斗篷,烧穿了衣物,烧进了皮肉。
惨叫声响起。
不是一个人,是五个人同时在惨叫。声音扭曲,破碎,夹杂着非人的、野兽般的嚎叫。他们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膨胀,在试图破体而出。
杨不惑踉跄后退,跌坐在地,看着眼前这般的景象。
然后,他“听”见了。
那些从晶体中逃逸出来的、破碎的回响,在他耳边尖叫,哭泣,怒吼:
“还我命来——”
“我不甘心——”
“为什么我——”
“妈妈……妈妈……”
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狂暴的、充满怨毒和痛苦的洪流,冲击着他的意识。手腕上的木牌疯狂地传来清凉气息,但杯水车薪。口的墨玉吊坠再次变得滚烫,试图保护他,但也在那洪流的冲击下剧烈震颤。
就在杨不惑以为自己也要被这洪流吞没时——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不,不是天。
是从厂房入口处射来的一道金色的、纯粹的光柱,像一柄利剑,刺破黑暗,刺穿那些暗红色的、混乱的能量场,精准地轰在即将彻底崩溃的共鸣器晶体上。
“轰——!!!”
这一次,是实实在在的爆炸。
冲击波将杨不惑掀飞出去,撞在断墙上,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挣扎着抬头,看见爆炸中心,那五个黑袍人已经不见了——不,不是不见了,是炸成了漫天血雾和碎肉,混合着暗红色的能量残渣,像一场肮脏的、亵渎的雨,淅淅沥沥地落下。
而站在爆炸中心边缘,单手撑着地面,剧烈喘气的,是顾昭然。
他看起来狼狈不堪,制服多处破损,脸上有血,右手握着一柄正在消散的金色光剑,左手死死按着口,那里有一个深深的、正在渗血的爪痕。
“咳咳……妈的……来晚了……”顾昭然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抬头看向杨不惑,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还活着吗,菜鸟?”
杨不惑想说话,但喉咙发甜,一张嘴,喷出一口血。
然后,他眼前彻底黑了。
失去意识前,他“听”见老鬼的声音,很轻,很疲惫:
“得不错,小子。”
“第一个问题,问得很好。”
“现在,睡吧。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