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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5

两人跑了镇上四家粮铺,把一千斤米尽数出手。

李韫玉从崔璟手里接过沉甸甸的荷包,入手冰凉的银锭子硌着掌心,足足十五两银子,是她赚的第一笔钱。

她忍不住把荷包攥在手里,指尖反复摩挲着绣纹,心里满是扎扎实实的欢喜。

崔璟站在一旁,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放柔了声音问:“时辰还早,逛逛再回去也不迟。你可有什么想买的物件?”

李韫玉沉吟片刻,一时也想不起缺什么,便摇了摇头:“先在街上随便逛逛吧,看看家里有什么要添置的,一并买了回去。”

此时已近午时,早市散得差不多了,街上的人流少了些,两旁的铺子却依旧热闹。

路过街口的布庄时,李韫玉停下了脚步。

眼看着开春后转眼就到立夏,往后还要跟着去地里搭把手,总穿着厚重的衣裳不便,少不得要裁两身轻便透气的夏衣。

她抬脚进了布庄,崔璟也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布庄里的女裁缝手脚麻利,拿着软尺给她量体,嘴里不住地夸赞,说她身段匀称,模样生得又俊,跟身边的郎君站在一处,当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提还好,一提这话,李韫玉瞬间就想起了方才粮铺里他握着她的手说“这是我内人”的模样,还有那句在外要喊他夫君的叮嘱。

帷帽进店时便摘了,一张粉扑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睫飞快地垂了下去,眼神躲躲闪闪的,半点不敢往崔璟那边看。

女裁缝见多了新嫁娘,只当她是脸皮薄,也不再打趣,只捂着嘴偷偷笑。

李韫玉最终挑了四套细棉布的夏衣,两双纳得密实的布鞋,又去里间选了几件贴身的小衣,算下来一共花了一两八百文。

等伙计把衣裳鞋袜都用油纸包好,她才抬眼瞪了崔璟一下,气鼓鼓地说:“你们兄弟三个就没有要添的衣裳?索性一并买了带回去,省得后再跑一趟。”

崔璟接过伙计递来的包袱,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眼底带着笑意,道:“谢过娘子费心,只是不必了,家里的衣裳还够穿。”

“娘子”两个字,他说得又轻又缓,落在耳朵里,烫得李韫玉脸颊更红了。

她一跺脚,转身就往布庄外走,不理他了。

崔璟拎着几个包袱,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街角僻静处,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放低了声音,带着点哄人的意味:“好了,我不闹你了。”

李韫玉偏过头,依旧不看他。

“玉娘……”

男人低沉的嗓音贴着耳朵钻进来,带着点微哑的酥麻,她浑身一激灵,也说不清是羞还是恼,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

长到十六岁,她还是头一回有这样的感觉,心头慌慌的,又瞪了他一眼,故意加重了语气,咬着字道:“大伯哥,我们先去吃午饭。”

崔璟眨了眨眼,乖乖应了一声:“好。”

他任由她在前面带路,没走多远,就看见了街旁的香满楼。

这酒楼一共三层,一楼是敞亮的大堂,摆着二十来张方桌,二楼三楼都是雅间,菜品定价公道,丰俭由人,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镇上的富户都爱来这里吃。

店里有一道招牌蒜茸羊肉,嫩而不膻,鲜香味足,她从前在宋府时常让小厮跑腿买来吃,馋这一口已经好久了。

正是饭点,大堂里却不算拥挤,只坐了十来桌客人。

两人挑了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李韫玉熟门熟路地点了招牌蒜茸羊肉,又添了一道金丝肚羹、一道清炒时令鲜蔬,知道崔璟饭量大,特意多要了几碗白米饭。

没过多久,菜就上齐了。

蒜茸羊肉用的是嫩羊肋条,切得薄厚均匀,旺火速熘,裹着现捣的蒜茸,酱色红亮油润,脂香混着新蒜的辛香直钻鼻窍,入口一抿就化,嫩而不柴,鲜而不膻,越嚼越有回甜。

金丝肚羹熬得浓醇莹亮,羊肚切得细如金丝,脆嫩不韧,配着嫩笋丝、香蕈丁,慢火煨得稠滑适口,暖融融地滑进喉咙里,熨帖得人浑身都松快了。

清炒的嫩菘菜,用清油快炒,只点了少许盐豉提鲜,脆甜爽口,正好解腻。

李韫玉许久没吃过这般合口的精细吃食,吃得眉眼弯弯,满心满足。

崔璟慢慢嚼着羊肉,琢磨着道:“这羊肉里放了什么香料,竟香得这么特别。”

“香满楼开了三十多年,自然有独门的秘方,哪能让你这么轻易就猜出来。”李韫玉端起茶杯用清茶漱了口。

话音刚落,就见两个锦衣青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进门就高声道:“钱掌柜,来一道蒜茸羊肉、一道紫苏鲤鱼、一碗三脆羹,再上一壶好酒,麻利点!”

柜台后的钱掌柜自然认得来人,连忙堆着笑迎上去:“好嘞二位公子!我引您二位去楼上雅间坐?”

那青年摆了摆手:“不必了,我们赶时间,就在大堂吃。”

李韫玉听见这声音,只觉得莫名耳熟,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身子瞬间就僵住了。

是宋家三房的两个公子,宋承晖和宋承明。

放在从前,她还要规规矩矩喊一声堂哥。

那两人就在离他们不远的桌子旁坐下了,李韫玉瞬间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连忙低下头,半点不敢往那边看,生怕被他们认出来。

崔璟不动声色地扫了那两人一眼,问:“你认识?”

李韫玉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一个“宋”字。

宋承晖和宋承明聊的都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是些书院里的八卦、镇上的趣闻,因此也没刻意压低声音,他们坐的位置,刚好能把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起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直到李韫玉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宋惟言。

宋家二房的长子,也是她的“嫡亲哥哥”。

在宋家所有的兄弟姐妹里,她和宋惟言的关系最是要好。他只比她大一岁,两人从小一处长大,亲密无间。她小时候调皮闯祸,每次都是他默默站出来替她背锅,挨了罚也从不抱怨。

可自从她被赶出宋府,就再也没听过他的半点消息。

只听宋承晖道:“说起来,宋惟言九月就要下场秋闱了,也不知道能不能中举。”

宋承明嗤笑一声:“他要是中不了,整个清河县就没几个能中的了。只是如今祖父恼他恼得厉害,听说已经禁足他两个月了,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惟言哥哥被禁足了?

李韫玉脑子里嗡嗡作响,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白米饭,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酸是涩。

直到宋承晖和宋承明吃完饭离开,她都还魂不守舍的,眼神空落落的,没个焦点。

直到崔璟伸手,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她才像大梦初醒一般,猛地回过神,慌慌张张地站起身,说:“我、我去结账。”

崔璟看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眸色沉了沉,没多说什么。

这顿饭一共花了一两三百文,李韫玉付了钱,指尖掐着自己的掌心,心里又涩又慌。

明明前几才对着崔家兄弟拍着脯说,再也不想回宋家,再也不念着过去的子,可只是听见宋惟言的名字,她才发现自己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

她强挤出一个笑容,对着走过来的崔璟道:“我们去集市上买些吃食回去吧,家里的肉也剩得不多了。”

路过街角的木匠铺时,她忽然想起了崔瑜拄着的那两拐杖,心里一动,抬脚走了进去。

总拄着拐杖太费力,也走不远,不如给他打一副轮椅,往后他想去院里晒晒太阳,或是出门看看,也方便些。

她和木匠师傅细细比划了许久,把轮椅的尺寸、样式、要改动的地方都说得明明白白,最终敲定了价钱,五两银子。

她先付了二两五钱的定金,拿好了字据,说好后木匠师傅会亲自送货到桂花村,再按着崔瑜的身形做细微的调整。

从木匠铺出来,又去肉铺割了几斤肉,买了些镇上的新奇糕点、糖果,还有些家里缺的油盐酱醋,眼看头偏西,便打算往回走。

也是凑巧,刚到镇口,就遇见了同村的张鼎和他的妻女,正赶着牛车准备回村。

李韫玉成亲那,张鼎曾来送过两斤野猪肉当贺礼,他和崔璟都是猎户,平里常搭伴进山,关系素来要好。

见了他们二人,张鼎立刻勒住了牛,笑着邀请:“崔璟,玉娘弟妹,快上车!正好顺路,载你们一起回去!”

崔璟道了声谢,自然应了下来。

李韫玉便跟着张鼎的妻子丽娘,一同坐在了牛车的车斗里,崔璟和张鼎则牵着牛绳,在一旁并肩走着。

丽娘是个长相温婉的妇人,肤色白净,性子看着也温柔似水,身侧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李韫玉。

“早就听闻李小娘子生得貌若天仙,今一见,才知道传言半点不假。”

丽娘细细看着她,眼里满是真诚的赞赏,没有半分冒犯,看得人心里舒服。

李韫玉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嫂子别这么叫我,喊我玉娘就好。”

“好,玉娘。”丽娘笑着应了,低头拍了拍女儿的小手,道,“妙妙,快喊玉婶子。”

小女娃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看了看李韫玉,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玉姐姐。”

这一声喊出来,李韫玉的心瞬间就被这软乎乎的小丫头萌化了,连忙从包袱里拿出刚买的糕点,递到她面前,笑着道:“妙妙真乖,来,吃块糕点。”

妙妙也不认生,伸出小手拿了一块,小口咬着,甜甜地说了声:“谢谢玉姐姐。”

李韫玉最是喜欢这样乖巧可爱的孩子,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

丽娘在一旁有些歉意地笑了:“这孩子,都乱了辈分了,胡乱喊你姐姐。”

“这有什么。”李韫玉笑着摇了摇头。

“也是,她也是头一回这么喊人,许是看你生得太好看了,才忍不住喊你姐姐。”丽娘捂着嘴笑,一旁的妙妙也跟着点头,嘴里嚼着糕点,含糊不清地说:“玉姐姐好看。”

丽娘性子温和,说话也妥帖,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没一会儿就熟络了起来。

“玉娘,昨王昭惠去你家闹事了?”

丽娘放低了声音,关切地问道。王昭惠在崔家门口闹得那般动静,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李韫玉也没瞒着,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

丽娘听完,气得眉头都皱了起来,愤愤道:“天下哪有这样黑心的伯娘!她若是再敢去欺负你,你只管来寻我,我帮你出头!”

李韫玉倒是没想到,看着这般温婉的妇人竟还有侠气的一面,心里一暖,笑着道:“那就先谢过嫂子了。”

丽娘又跟她说起,王昭惠这般有恃无恐也是有缘由的。桂花村大半都姓王,就连村里的里正都和她沾亲带故,因此她才敢光天化之下这般欺负自己的亲侄女。

“而且,我还听说她有个外甥在县衙里当差,平里没少拿这事到处炫耀,村里人都不愿轻易招惹她。”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哪怕是县衙里一个小小的差役,在寻常百姓眼里也是惹不起的人物。

李韫玉心里了然,点了点头,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牛车轱辘轱辘地往前走,春风拂过脸颊,带着田间青草的香气,身边是软乎乎的小丫头,还有温声说话的丽娘,李韫玉心里那些因宋家而起的波澜,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远远地,已经能看见桂花村的炊烟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关于宋家的、关于过去的事尽数抛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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