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璟终究还是开口问道：
“那些米，是哪来的？”
这话一出，崔瑜先是一愣，低头看向怀里还在默默掉泪的少女，眼里满是诧异：
“不是大哥你买的？”
崔璟轻轻摇了摇头。
崔瑜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出不对。
大哥一早进山，晌午才从镇上回来，本没功夫买这么多米。而玉娘这几除了跟着下了几趟田，其余时间都和自己待在一处，连院门都没踏出去过，这满满一缸精米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
李韫玉心乱如麻，指尖不自觉地揪紧了崔瑜前的衣襟，指节微微泛白。
她心里清楚，自己如今连桃源洞天一成的效用都没发掘出来，按那仙家卷册上所言，她如今握着的不过是最低等的权限罢了。
可就这最低等的权限，便能十数收获千斤精米，足够她一个人吃一整年。
若是后解锁了更高的权限，她不敢想会有多大的威能，或许真如这洞天的名字一般，能做到 “济世” 二字。
这样关乎身家性命的机缘，她真的能信任崔家兄弟吗？
念头翻涌间，她的脑袋下意识地往崔瑜怀里埋得更深了些。
倒不是全然信了他，只是此刻四面楚歌，她像汪洋里孤零零的一叶扁舟，周遭全是暗礁风浪，只有这一点点怀抱能给她片刻的安稳。
“是不愿说，还是不能说？”
崔璟的声音再次从对面传来，依旧平稳，没有半分迫的意味。
“抑或是，两者都有？”
李韫玉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本以为他会刨问底她说出实情，没想到他接下来的话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那好。” 崔璟的语气里，竟添了几分郑重，“玉娘，你记住，这米的来路你不愿跟我们说，便不说。但有一条，绝不能跟外头任何人提，连一丝半点的苗头都不能让旁人察觉。”
半晌，崔瑜怀里的脑袋才微微抬了抬，露出一只泛红的杏眼，眼尾还挂着泪，懵懵懂懂的。
李韫玉钝钝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
崔璟这意思，是不追究了？
“记住没有？” 他又问了一遍。
她连忙坐直身，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
崔瑜看看一脸严肃的大哥，又看看眼眶通红的玉娘，满脸茫然，没太明白这短短几句话里的弯弯绕绕。
而李韫玉却在这片刻的功夫里想通了许多事。
她是崔家明媒正娶的媳妇，至少短时间内她都要和这兄弟三人绑在一起过子。与其为了掩藏这个秘密，处处束手束脚，倒不如把话说开，一家人一起拿主意。
毕竟众人拾柴火焰高，她空有源源不断的粮食，却没有名正言顺拿出来的门路，换不了银子堆在储物箱里，除了自家吃的那点，其余的全是浪费。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对面的兄弟二人，眼里满是下定决心的坚定：
“其实，我得了仙家传下来的法门。”
她隐去了桃源洞天的具体情形，只以仙法二字带过，抬眼看向他们，一字一句道：
“这样的精米，我手里还有一千一百多斤。而且每十五天就能有一次收成，每次都有这么多。”
这话一出，堂屋里瞬间落针可闻，连窗外的风声都像是停了。
崔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难以置信。
崔璟也骤然收紧了下颌，瞳孔微微紧缩，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震愕。
良久，崔璟才起身，抬手拉开门闩，木门只推开一道窄缝。
他锐利的目光先扫过院内外的角角落落，确认篱笆墙外无人逗留才反手合上门，重新落了闩，又转身把两侧的窗扇一一关严，窗栓都扣得牢牢的。
崔瑜看着她神色严肃，半点不像说笑的样子，却还是很难相信这天方夜谭般的事，声音都发了颤：
“玉娘，你……你说的是真的？不是哄我们的？”
李韫玉没说话，只抬起右手，指尖微动，一小簇莹白饱满的精米瞬间出现在她的掌心。
再一合掌，摊开手时掌心空空如也，半点米屑都没留下。
她就这般反复了三四次，每一次都分毫不差。
崔家兄弟俩齐齐屏住了呼吸，对视一眼，皆是满眼的难以置信，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又过了许久，崔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看着她的眼睛里满是敬畏与欣喜：
“玉娘，这……难不成你是神农氏的后人？”
话音未落，他的手就被她一把抓住。
“崔瑜。”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郑重地喊他的名字，声音清亮坚定，让他不由自主地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我今便跟你们说实话，这桩婚事并非出自我的意愿，起初我还存着念想，总想着等些时，宋家的人说不定会消了气，接我回去。”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又亮了起来：
“可现在，我不想了。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好好活着，让宋家和李家的人都看看，我李韫玉离了他们照样能活得风风光光、有滋有味。”
她转头看向崔璟，语气依旧真挚：
“还有大哥。我虽与你们相处时不长，却也看得出来你们都不是凶恶之辈，这些子你们待我极好，不让我活，不短我吃穿，桌上都有荤腥，这些好我都记在心里。”
“这仙家机缘不光能产精米，还有许多妙处我没能发掘，后说不定连这世间没有的作物都能种出来。我想着，把这些粮米换成银钱，有了本钱，就能开粮铺、开酒楼，做更多的营生。”
她的眼睛越说越亮，像盛着星光。
“可这些事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成的，更不是我一个人能独力做到的。既然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不如就携手同心，一起把子越过越红火，好不好？”
李韫玉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把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完完整整地告诉旁人。说完之后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满是忐忑。
一旁的崔瑜，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又是愧疚，又是感动。
愧疚的是，这桩婚事本就是兄弟几个一厢情愿，委屈了她；感动的是，她竟这般信得过他们，把这样关乎性命的秘密全盘托出。
“玉娘，我对天发誓，今你说的这些话我绝不会向外人透露半个字！”他眼眶泛红，紧紧攥着她的手，声音都发了颤，“让你嫁给我这个废人……委屈你了。”
而崔璟从最初的震惊里慢慢缓了过来，听完这番话，眼里反倒多了几分诧异。
他着实没想到，这个看着娇软的小姑娘竟有这般襟和胆识，敢把这样天大的秘密坦然相告。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她，问道：
“前几你教我的深耕晒垡、堆肥养地的法子，也是从仙家传下来的书里学的？”
李韫玉脸颊微微一红，随即正色点头：
“是。不光是春翻耕种的法子，还有许多农事、水利的门道，书里都写得清清楚楚。除此之外还有医书、算数、食谱、畜禽养殖的法子，应有尽有。”
崔璟心里的震动远比听到千斤精米时要强烈得多。
那深耕改土的法子，若是真能让薄田增产，甚至亩产翻番，那便不只是让崔家吃饱饭这么简单。
按她的话来说，这世间的农桑、医道、百工，都明明白白写在她的仙家书卷里。这样的东西若是落在旁人手里，怕是要搅动整个天下的风云。
不过眨眼的功夫，崔璟心里便已下定决心。
他抬眼看向李韫玉，目光郑重，语气沉稳，字字千钧：
“玉娘，你放心，我和瑜儿，还有琏儿，绝不会让你失望。”
话虽简短，却重如泰山，是他作为长兄许下的最郑重的承诺。
李韫玉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她抬手擦了擦眼尾残留的泪痕，看着眼前的兄弟二人，破涕为笑。
“那咱们可先说好，我既是神农氏后人，往后这个家就得我来做主，你们都得听我的！”
崔瑜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眉眼弯弯，连忙点头：
“那是自然，全听你的。”
崔璟看着她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光，紧抿的唇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李韫玉心里畅快，一拍桌子，扬着嗓子道：
“今晚就煮三大碗白米饭，再蒸上五个鸡蛋，浇上肉汤，不吃到肚儿溜圆谁也不许下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