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吴梅香正蹲在地上哄哭唧唧的金宝,听见院门响抬头一看,见是李运隆黑着脸大步跨进来,满脸诧异。
这活是前天才托镇上的远房亲戚好不容易抢来的,给镇上的富户建别院,工期十来天,完工就能拿五百文工钱,管吃管住,不用家里贴补半个铜板,村里多少壮丁眼红都抢不到。
这才去了两天,怎么就突然回来了?
李运隆没答话,只把肩上的布包袱往地上一扔,粗着嗓子道:“给我盛碗饭。”
“你这孩子,发的什么疯?”
王昭惠眉头拧成了疙瘩,嘴上数落着,却盛了满满一碗冒尖的糙米粥,连带着小半碟萝卜缨子一起端到他面前。
“这么晚跑回来,明儿寅时就得往镇上赶,迟一步工头就要扣工钱,你忘了?”
虎背熊腰的汉子往长凳上一坐,端起碗唏哩呼噜往嘴里灌,两口就下去了半碗。
一碗粥见底,他把碗往桌上一墩,用手背抹了把嘴,粗声粗气撂下一句:
“明儿不去了。”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
吴梅香脸都白了,连忙把怀里的金宝往地上一放,快步凑到他跟前,声音都发了颤:
“怎么就不去了?那活多难得啊!十来天五百文,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你怎么说不去就不去了?”
王昭惠更是又惊又怒,指着他的鼻子就要骂。
一直没吭声的李武猛地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拍,粥水溅了一桌子。他面色铁青,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儿子,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个混不吝的东西!是不是又去赌了?!”
话音落下,王昭惠和吴梅香齐齐看向李运隆,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李运隆避开母亲和妻子的目光,垂着眼扒拉着碟子里的萝卜缨子,没说话。
“我的个老天爷噢——”
王昭惠两眼一翻,差点昏过去。
李家之所以拿着崔家给的五两聘礼子还过得紧巴巴的,全是因为这笔钱刚到手就全填了李运隆欠下的赌债窟窿。就算是这样,账面上还欠着赌坊六两多银子没还。
眼看着这两年李运隆消停了些,不再往赌坊钻,还找了份稳当的活计,一天三十文,勤快点,一年就能把债还清,王昭惠才咬牙没动从李韫玉身上扒下来的那些首饰,心里算着那些东西能卖十几两银子,留着当应急的家底,绝不能轻易动。
可谁能想到,他竟又犯了浑!
“你……你又输了多少?”
吴梅香的手止不住地发抖,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李运隆沉默了半晌,终于抬了眼,面无表情地把事说了个净。
昨儿下了工,被工友一撺掇,没忍住又进了聚宝坊,赌了一整夜,身上带的月钱全赔了进去。
看着身边的人一把把赢银子,红了眼的他竟找东家借了二十两银子,一把梭哈,最后血本无归。
今儿白里,他熬得狠了,在工地上偷睡,被管事的撞了个正着,当场就把他辞退了,还放了话,往后镇上的工地都不会再用他。
王昭惠听完,指着他的鼻子,“你你你”了半天,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吴梅香更是如遭雷劈,面色惨白地瘫坐在长凳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金宝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一哆嗦,嘴一瘪,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啊……”李武喃喃地念叨着,猛地转头看向王昭惠,红着眼道,“还愣着什么?把那些首饰都找出来,明儿一早就去镇上的当铺当了,晚一天那利息都不知道要滚多少!”
事到如今,除了这条路,再无别的法子。
可李运隆坐在一旁,脸上半点悔意都没有,依旧是那副麻木的样子。
垂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晚的牌局,心里只可惜,若是最后一把换个注,说不定就能连本带利全赢回来了。
……
第二天清早,三人吃完早饭,崔璟在锅里温好吃食,便带着李韫玉出门往镇上去。
二十里土路,走了一会李韫玉就觉得脚疼。
崔璟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沉声道:
“上来,我背你。”
“啊?不用不用!”李韫玉连忙摆手,“我能走,就是歇一会就好。”
“别磨磨蹭蹭的,再耽搁就赶不上早市了。”崔璟的语气不容置喙,依旧保持着蹲身的姿势,“上来,别耽误事。”
李韫玉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抵不过脚底板的疼,小心翼翼地趴到了他的背上。
崔璟的脊背宽阔厚实,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他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膝弯,缓缓站起身,步子迈得又稳又沉。
李韫玉起初浑身紧绷,不好意思地在他耳边嘟囔,说等赚了钱第一件事就要买头牛,往后出门就不用走路了,再攒点还要买匹骏马。
颠着颠着,困意渐渐涌了上来。
她把脸贴在他温热的后背上,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崔璟叫醒她,李韫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周遭已是熙熙攘攘的街道。
崔璟背着她走了十几里路,就算体力再好,额角也沁出了一层薄汗,鬓边的碎发都被打湿了。
李韫玉脸上一热,连忙从他背上跳下来,从袖袋里摸出净的帕子,踮起脚,小心翼翼地给他擦去额角的汗珠。
她今出门前特意戴了帷帽,一层薄纱垂下来掩住了眉眼容貌。镇上的妇人出门多是这般打扮,因此半点不惹眼。
崔璟早想好了法子,不打算一次性把米全卖掉,太扎眼。
他先去车马行租了一辆木板车,拐进了街角僻静的巷子,确认左右无人,李韫玉心念一动,两大袋沉甸甸的精米就出现在了板车上。
推着车到了粮铺门口,崔璟提着一袋米大步走了进去,高声问道:
“掌柜的,收不收精米?”
如今刚过了荒年,家家户户都缺粮,市面上米价居高不下,散户手里有富余粮卖的少之又少。
柜台后的胖掌柜一听,立刻从算盘上抬起头,快步走了出来:
“收!收!你要卖的是什么米,拿来我看看。”
崔璟解开袋口的绳子,里面满是莹白圆润的精米,颗颗饱满均匀,没有半分碎米、糠皮,雪白雪白的,泛着温润的光泽。
掌柜的眼睛瞬间亮了,伸手抓起一把米,指尖细细捻了捻,又放在鼻尖闻了闻,半点陈米的哈喇味都没有,只有淡淡的新米清香,品相比他铺子里卖得最贵的贡米还要好。
“这是去年秋收的新米,自家种的,吃不完放着也是浪费,不如卖了换点糙米囤着。”崔璟语气平淡地解释。
这么好的米,转手卖给镇上的富户能赚不少。掌柜的心里立刻就拿定了主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压着价道:
“这米确实不错,这样,我给你十文钱一斤,这价在镇上算是顶公道的了,你去别家问,绝对给不了这么高。”
“掌柜的说笑了。”崔璟扯了扯嘴角,“我这米是什么品相,你我都清楚,你铺子里这些次一等的精米都敢标三十文一斤,到我这就给十文?二十文一斤,少了我就去别家问问。”
说着,他伸手就要拎起米袋走人。
“诶诶,别着急走啊!”
掌柜的连忙拦住他,又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后终于谈妥了,十五文钱一斤。
掌柜的让人把两袋米全倒出来,细细检查了一遍,上了秤,不多不少刚好两百斤。
他当即取了三两银子交到崔璟手里,脸上堆着笑:
“后生,往后若是还有这样的好米尽管往我这送,有多少我收多少!”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崔璟,落在了后面安安静静站着的李韫玉身上,笑着问道:
“这是你夫人?”
李韫玉刚要开口解释,崔璟却忽然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是,我内人。”
掌柜的立刻会意,笑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心里只当是新婚的小夫妻,家里急着用钱才把这么好的精米拿出来卖,倒是可惜了。
李韫玉的手被他滚烫的掌心裹着,下意识轻轻挣了挣,却没挣开。
直到走出粮铺,到了僻静的巷子里,崔璟才松开了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若无其事地解释:
“假作夫妻能省不少口舌,也免得旁人多心盘问。”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正经:
“往后在外人面前,记得喊我夫君,别露了馅。”
李韫玉“啊”了一声,愣在原地,抬头看向他一本正经的侧脸,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幸好有帷帽的薄纱遮着,这副窘迫的样子才没被他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