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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9

护手霜带着清淡的药草香,在沈止渊粗糙开裂的指节上慢慢化开,带来一丝陌生的滋润感。

他坐在昏暗的出租屋里,没有开灯,月光吝啬地投下一小方清辉。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小小的铝管,脑海里反复闪回着画室暖黄的灯光、墙上那幅名为《夜灯》的画,以及许昭岁递过膏药时,眼中那抹竭力明亮却难掩疲惫的笑意。

“在破碎里找一点完整,在黑暗里找一点光。”

她的话,连同那丛砖缝里的白色野花,一起刻进了他沉寂已久的心壁。

子依旧按着它粗粝的节奏前进。

物流园的水电预埋工程进入最紧张的阶段,沈止渊每天天不亮出门,披着星光回来,汗水浸透的工服上永远混合着尘土、铁锈和 PVC 胶水的味道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工作时,偶尔直起酸痛的腰,望着远处天际线,他会想起某个人画夕阳的样子

夜晚躺在床上,肌肉的酸痛里,似乎也能品出一丝因为“被记得”而生的、微弱的暖意。

那张“拾光画室”的卡片,他没有再去。

内心深处,他依然觉得那片天地与自己隔着鸿沟。

但速写本他时常翻看,画中那个望向远方的自己,眼神里的那点微光,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第三次“偶遇”发生在深秋的一个周傍晚。

沈止渊难得休息半天,去旧货市场淘换一个更耐用的工具箱。

市场拥挤嘈杂,充斥着各种旧物的气息和摊主的吆喝。

他正蹲在一个摊前检查一把二手扳手的咬合是否紧密,一阵熟悉的笑声毫无预兆地穿透喧嚣,钻进他的耳朵。

那笑声清脆、爽朗,充满毫不矫饰的快乐,极具穿透力和感染力。

不是许昭岁那种温和的、常常带着一丝倦意的笑,而是一种更外放、更蓬勃的欢快。

沈止渊下意识抬头,循声望去。

就在隔了几个摊位卖旧书杂志的地方,许昭岁正被一个女孩挽着胳膊,两人头凑在一起看一本什么旧画册。

发出笑声的正是那个挽着许昭岁的女孩。

女孩个子比许昭岁稍矮,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健康的、乌黑的光泽。

她穿着 oversize 的牛仔外套,里面是印着夸张卡通图案的亮黄色卫衣,浅蓝色破洞牛仔裤包裹着笔直的双腿,脚上一双刷洗得有些发白但净的运动鞋,正随着她笑的动作轻轻跺着地。

她皮肤是那种运动后的健康红润,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嘴角大大地咧开,正指着画册上的某一页,对许昭岁说着什么,表情生动得像在演一出独幕喜剧。

许昭岁也被她感染,笑得肩膀微颤,先前眉宇间总笼着的那层薄雾般的倦色,在此刻好友肆意的快乐里,仿佛被阳光蒸融了,露出底下更明亮、更松弛的模样。

那是沈止渊从未见过的许昭岁,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

似乎是感觉到了视线,许昭岁笑着转过头,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然后,准确地落在了沈止渊身上。

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漾开一个更真实、更惊喜的弧度,朝他挥了挥手。

挽着她的女孩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看到沈止渊时,眼睛瞬间瞪大了一圈,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像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猫。

她碰了碰许昭岁的胳膊,凑到她耳边飞快地说了句什么,许昭岁立刻轻轻拍了她手臂一下,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女孩却不管,嘿嘿一笑,拉着许昭岁就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沈止渊?好巧啊!”许昭岁走到近前,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愉快,“你也来逛市场?”

“嗯,看看工具。”沈止渊站起身,目光从许昭岁脸上掠过,落在那个正毫不客气打量他的女孩身上。

“介绍一下,”许昭岁侧身,语气无奈又亲昵,“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林晚星。晚星,这是沈止渊。”

“林、晚、星。”

女孩——林晚星一字一顿地念出自己的名字,同时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笑容灿烂得晃眼,“夜晚的星星!不过我本人比较像正午的太阳——活力四射,热量充足!”

她的手很有力,握住沈止渊的手上下晃了晃

“你就是沈止渊啊!名字好听!有故事感!我们岁岁提过你几次哦,说是……呃,一个很有特点的……偶遇对象?”

“晚星!”许昭岁这次加重了力道拍她,耳都红了。

沈止渊有些不适应这种过度的热情和直白,只是微微颔首,简短地回应:“你好。”握了手便松开。

林晚星毫不在意他的冷淡,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他刚才看的扳手上

“咦?你在挑工具?这个扳手不行,看这牙口,都快磨平了,拧螺丝肯定打滑。”

她说着,竟然蹲下身,在摊位上那堆杂乱工具里扒拉起来,动作熟练

“老板,你这个不行啊,好东西得拿出来!哎,这个不错!”

她拎起一把半新的活动扳手,检查了一下涡轮和钳口,又试了试手感,递给沈止渊

“喏,试试这个,德国老牌子,虽然旧了点,但材质好,比刚才那个强多了。”

沈止渊有些讶异地接过,试了试,确实顺手,钳口咬合紧密。

他看向林晚星,这个看起来时尚又活泼的女孩,对工具竟似乎很在行?

“厉害吧?”林晚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凑近许昭岁,用自以为很小声的音量说

“我爸以前是钳工,我小时候尽跟他泡车间了,耳濡目染!哎,他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她朝沈止渊的方向挤挤眼。

许昭岁扶额,哭笑不得。

最终,沈止渊以很实惠的价格买下了那把扳手。

林晚星功不可没,她跟摊主砍价的架势,伶牙俐齿,逻辑清晰,把摊主都说得一愣一愣,最后无奈成交。

“搞定!”林晚星拍拍手,一脸成就感

“走,为了庆祝沈高手买到宝刀,也为了庆祝我们仨……呃,历史性的会师!我请客,去吃巷子口那家砂锅米线!他们家的酸萝卜绝了!”

她本不给两人拒绝的机会,一手挽住许昭岁,另一手很自然地虚虚环了一下沈止渊的胳膊,风风火火地就往市场外带。

“晚星,你别闹……”许昭岁试图挣扎。

“没闹没闹,我是真的饿了!沈高手,给个面子嘛!那家米线真的超好吃,岁岁也喜欢!”

林晚星转头看向沈止渊,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快答应快答应”的期待,还有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纯粹的热情。

沈止渊看着许昭岁被她拖得微微踉跄,脸上却并无反感,只有无奈的笑意,再看看林晚星那几乎在发光的脸庞,沉默地点了点头。

“耶!出发!”林晚星欢呼一声,脚步更加轻快。

那家砂锅米线店确实藏在深巷,店面窄小,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林晚星显然是熟客,一进门就熟络地和老板娘打招呼:“张姨!老规矩,三份招牌米线,酸萝卜多加!一份不要香菜!”

她记得许昭岁不吃香菜。

等待的间隙,林晚星的嘴就没停过。

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分享不完的趣事。

从吐槽她的宠物店那只总爱咬她鞋带的柯基,到模仿她某个说话自带播音腔的教授,再到声情并茂地讲述她昨天在网上看到的“人类迷惑行为大赏”……她语言生动,表情夸张,模仿得惟妙惟肖,笑点一个接一个。

许昭岁大部分时间都在笑,偶尔补充细节,或者揭林晚星的短

“你还好意思说,上次被柯基追着跑,差点撞到猫爬架的是谁?”

“那个教授明明是你自己先去问人家口才怎么练的!”

两人你来我往,默契十足,小小的桌子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沈止渊依旧话少,只是沉默地听着,吃着,但林晚星不会让他“掉线”。

“沈高手,你们工地有没有特别搞笑或者特别奇葩的事儿?我听说工地上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

“沈止渊,试试这个酸萝卜,是不是特别爽脆开胃?我跟你说,张姨的泡菜手艺一绝!”

“哎,你觉得岁岁画的那幅《夜灯》怎么样?我那天看了,就觉得特有感觉!虽然她非说我只能看出‘煎蛋’的水平……”

她总是能很自然地把话题抛给他,或者分享食物,询问意见,态度真诚又随意,不会让他感到被刻意照顾,也不会冷落他。

透过林晚星叽叽喳喳的讲述和许昭岁含笑的回应,沈止渊也对许昭岁有了更多侧面的了解

她画画时遇到瓶颈会烦躁地揪自己头发;她其实有点怕黑,但总嘴硬;她偷偷资助了一个山区孩子学画,连林晚星都是最近才知道;她最近好像胃口时好时坏,林晚星正琢磨带她去吃各种好吃的“开胃”……

“晚星!”许昭岁有些招架不住好友的“出卖”,脸微微发红。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给我们许大画家留点面子。”

林晚星笑嘻嘻地举手投降,却又飞快地凑近沈止渊,压低声音

“她害羞了,超可爱对不对?”

沈止渊看着许昭岁连脖颈都泛起粉色,低头猛喝汤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很轻地“嗯”了一声。

许昭岁听见了,头埋得更低,耳尖红得剔透。

林晚星则像打了胜仗一样,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继续大口吃她的米线。

饭后,林晚星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宣布

“完美!以后这种‘米线局’要定期举行!沈高手,你现在正式被吸纳为我们‘逛吃逛吃及艺术鉴赏小分队’的核心成员了,拥有宝贵的一票否决权——虽然大概率会被我和岁岁二比一否决掉,哈哈哈!”

分别时,林晚星用力抱了抱许昭岁:“宝贝我走啦!明天记得带那本画册给我!”然后转向沈止渊,依旧是灿烂的笑容,“沈止渊,下次见!下次我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保证你没见过!”

她跳上在巷口等她的共享单车,黑色的短发在晚风中飞扬,她回头用力挥了挥手,身影很快融入夜色和车流中,仿佛带走了一串欢快的音符。

巷口恢复了安静。

沈止渊和许昭岁并肩站着,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米线的热气和林晚星带来的喧闹余温。

“你朋友她……一直这样?”沈止渊问。

“嗯。”许昭岁点点头,望着好友消失的方向,眼神柔和

“她就像一颗永远不会没电的太阳,走到哪里,哪里就亮堂起来,热闹起来。有她在,好像什么烦恼都能暂时忘掉。”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依赖和感激。

沈止渊想起林晚星那健康红润的脸颊,那仿佛用不完的精力,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好奇的眼睛。

是的,她就像一颗小太阳,和许昭岁那种需要燃烧自己、带着温柔疗愈感的光不同,她是直接、热烈、毫无保留地散发着光和热,驱散阴霾,带来最直接的快乐。

“她很好。”沈止渊说。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朴素的最高评价。

许昭岁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疲惫,只有温暖和一点点骄傲:“嗯,她是最好的。”

两人慢慢走向公交站。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但刚刚那一餐饭的温暖和欢笑,似乎还包裹着他们。

“她好像……很懂工具?”沈止渊想起挑扳手的事。

“是啊,她爸爸以前是八级钳工,技术特别好。晚星小时候就喜欢跟着她爸在车间里转,拆拆装装,弄得一身油污。后来她爸爸生病去世了……但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许昭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疼惜,随即又明朗起来

“所以她动手能力超强,我画室的画架、置物柜坏了,都是她帮我修好的。”

沈止渊默默点头。

原来那看似无忧无虑的灿烂笑容背后,也有失去的痕迹。

但她选择用父亲教给她的技能,去帮助别人,去创造快乐。

公交车来了。

许昭岁上车前,犹豫了一下,转头对沈止渊说

“下周……晚星生,她非要搞个小聚会,就在我画室,简单吃个蛋糕,聊聊天。她让我……问问你有没有空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她说人多热闹,而且,你是她新认识的‘有趣的朋友’。”

沈止渊看着许昭岁在站台灯光下微微发亮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林晚星生……那个像太阳一样的女孩。

他想起她砍价时的伶俐,讲笑话时的神采,还有她不由分说把温暖和热闹带到他面前的霸道和真诚。

“好。”他听到自己说。

许昭岁似乎松了一口气,笑容绽开:“嗯!那……具体时间我晚点发你。路上小心。”

“你也是。”

公交车载着许昭岁离开。

沈止渊独自站在站台,秋夜的凉意渐渐渗透外套。

但他心里,却仿佛还回荡着砂锅米线店里的热气、笑声,以及林晚星那双亮得惊人的、充满生命力的眼睛。

生活依旧坎坷,明依旧沉重。

但在这条望不到头的灰暗路上,似乎不再只有他一个人孤独跋涉。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指关节上护手霜残留的、微润的触感,转身朝出租屋走去。

步伐,似乎比往轻快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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