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9

沈止渊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是在那个微凉的夜晚,他答应了她下一次的邀约

如果知道那是命运预支的、需要用余生所有温暖来偿还的甜蜜,他宁愿自己永远烂在遇见她之前那座不见天的深渊里。

他本该是一滩无人问津的烂泥,是她非要把他捞起来,捧在掌心,说他是星星。

后来,星星没做成。

却只留下一个无人认领的骨灰盒……

————————————

沈止渊从脚手架上爬下来的时候,天已经灰透了。

汗水混着灰尘在工服后背结出一片片白色的盐渍,像地图上涸的湖泊。

他摘下黄色安全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头发来的消息:“这月工资延后,甲方没结款。”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动作很慢。

旁边几个工友骂骂咧咧地摔着工具,声音在空旷的毛坯楼里撞出回响。

“又拖!老婆孩子等着吃饭呢!”

“上次说延后,延了整整两个月!”

沈止渊没说话。他走到临时搭建的水槽边,拧开生锈的水龙头。

水流很细,他弯腰把整张脸埋进水里,冰凉的水刺得皮肤发痛。

抬起头时,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镜面般的水洼里映出一张二十岁却像三十岁的脸——眼底有常年睡眠不足的乌青,嘴角有道去年工伤留下的浅疤。

“小沈,你不去问问?”老李递过来一支皱巴巴的烟。

沈止渊摇头,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饭盒。

铝制饭盒已经磕碰得坑坑洼洼,里面是早上出门前煮的白米饭和咸菜。

他蹲在还没装窗的窗洞边,就着远处城市逐渐亮起的灯光开始吃饭。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催债的短信。

“沈先生,您父亲沈国栋在我司的借款已逾期187天,本息合计……”

他没看完,按熄了屏幕。咸菜很咸,他多扒了两口饭。

工地的照明灯一盏盏亮起来,把钢筋水泥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止渊吃完饭,把饭盒收好,从帆布包最里层摸出一个小本子。本子封皮已经磨损,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

父亲手术借款:128,000

母亲丧葬费:23,500

房租欠款:4,200

这个月生活费:还剩137块

他盯着“137”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今天工头私下给的现金——两百块,说是看他活实在,先支一点应急。他把两百块夹进本子,合上。

“沈止渊!”

工头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火气。

沈止渊起身往下走,脚步在没装扶手的楼梯上踩得很稳。

这些年他在各种工地过,从十六岁到现在,高空作业、基坑开挖、钢筋绑扎……每一道工序都像刻在肌肉记忆里。

楼下聚了七八个工人,工头站在中间,脸色很难看。

“不是我不发钱!是上面没给!”工头挥舞着手里的账本,“你们死我,我也变不出钱来!”

“那总要有个说法!”有人喊。

“说法?”工头冷笑,“说法就是爱,不滚!外面多少人等着这份活!”

沈止渊站在人群边缘,没往前挤。他太熟悉这种场景了——争吵、推搡、最后不了了之。

工地的工资从来不是月结,拖三个月是常态,拖半年也不稀奇。

前年在城南那个,工头卷款跑了,他们一群人在部门口坐了三天,最后每人只拿到一半。

“小沈,你倒是说句话啊!”老李推了他一把。

沈止渊抬起眼,看向工头:“王工,能给个准子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逐渐安静的空气里很清楚。

工头看向他,语气稍微缓了缓:“止渊,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现在工程款多难收。下个月,下个月一定。”

“上个月您也这么说。”沈止渊说得很平静,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工头的脸色又难看起来:“那你什么意思?不想了?”

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沈止渊的情况——父亲癌症刚走,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他需要钱,比谁都更需要。

沈止渊沉默了几秒。远处城市的光映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

“我。”他说,“但王工,您得给我写个条。欠多少,什么时候给,白纸黑字。”

工头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时闷头活、话最少的年轻人会来这一出。

“你信不过我?”工头的音量提高了。

“我信合同。”沈止渊从帆布包里掏出笔和一小叠裁好的纸——那是他从旧收据本上撕下来的背面,“您写,我接着。不写,我今天结清工钱走人。”

空气凝固了。几个老工友互相看了看,眼神复杂。

有人佩服他的勇气,有人觉得他傻——这么一闹,以后哪个工头还敢要他?

工头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最后一把抓过纸笔,在车引擎盖上唰唰写了几行字,签了名,甩给他:“满意了?”

沈止渊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折好放进帆布包最里层:“谢谢王工。明天我五点过来,3号楼顶层模板今天没打完,我今晚加个班。”

说完,他转身就往回走,重新戴上安全帽,消失在楼梯的阴影里。

工头在原地骂了句什么,但声音不大。老李叹了口气,招呼大家散了。

---

沈止渊回到顶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灯火在远处流淌成河,而他站在未完工的钢筋森林里,像一座孤岛。

他打开头灯,系好安全绳,开始继续绑扎梁板钢筋。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有节奏地响着,一下,又一下。

汗水再次浸透衣服,安全绳勒在腰间,磨得皮肤生疼。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手机响了。是他租住那片区的社区医院——父亲去世前常去那里拿止痛药。

“沈先生吗?您父亲之前预存的医药费还有三百多余额,您看是退给您还是……”

“退吧。”沈止渊说,声音有点哑,“怎么退?”

“需要您本人带身份证来办理。我们下班时间是五点,您看……”

“我周末过去。”他说完,挂了电话。

三百多。他算了一下,够交半个月水电费,或者给电动车换组新电瓶。

电动车是二手市场淘的,电瓶已经不太行了,每天从工地骑回出租屋要一个多小时,最近总在半路掉电。

他继续活,钢筋很重,每一都要精确摆到位,用铁丝扎牢。

这活需要力气,更需要耐心。

沈止渊两者都有——生活的重量早就教会了他这些。

晚上十一点二十,最后一钢筋绑扎完毕。

他直起身,腰部的酸痛瞬间涌上来。摘下安全帽,头发全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收拾工具的时候,他看见远处商业区的大屏幕在放广告。

画面绚烂,模特的笑脸在夜色里发光。他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下楼,去临时棚里冲凉。水是凉的,这个季节洗凉水澡需要咬牙。

他洗得很快,换上了净的旧T恤和工装裤——所谓净,也只是相对而言。

电动车停在工地围墙外。他上钥匙,仪表盘显示电量只剩两格。从这里回出租屋,至少需要三格。

他推着车走了两百米,找到个路边充电桩。

扫码,支付,上充电器。屏幕上显示:预计充满需2小时17分钟。

沈止渊在马路牙子上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剩下的半瓶水。

街灯昏黄,偶尔有车驶过,带起一阵风。

然后他看见了她。

马路对面是家24小时便利店,玻璃窗明亮得像一颗落在人间的星星。

一个女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她穿着浅色的连衣裙,外套一件米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

沈止渊移开视线,拧紧水瓶盖子。

但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过马路,而是径直朝他这边走来。

他重新抬眼,看见那个女生停在充电桩前,正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充电桩的编号。

“请问,”她的声音响起来,清亮亮的,“这个充电桩是扫这个二维码吗?”

沈止渊顿了一下,点头:“嗯。”

“谢谢。”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然后她开始作手机,但摆弄了半天,充电桩的屏幕都没反应。

“奇怪……怎么没反应呢?”

沈止渊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说:“你扫的是支付码,要先点开充电小程序,输入桩号。”

“啊?”女生眨眨眼,显然没听懂。

沈止渊站起身,走到充电桩前,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桩号是C-307,你输进去。”

“哦哦!”女生赶紧照做。这次成功了,充电桩发出“嘀”的一声,充电口亮起绿灯。

“好了!”她松口气,转头对沈止渊笑,“谢谢你啊,我第一次用这个。”

沈止渊又点了下头,坐回马路牙子。

女生没走。她在旁边的充电桩前坐下——那里没车,她就直接坐在了地上,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饭团,拆开包装。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充电桩运行时轻微的电流声。

沈止渊低头看手机——其实没什么可看的,通讯录里除了工友、债主和医院,几乎没有别人。

“你是刚下班吗?”女生的声音又响起来。

沈止渊抬眼,看见她正看着他,饭团咬了一半在手里。

“嗯。”他说。

“我也是。”女生又笑了,“我在对面的画室当助教,晚上有成人油画班,刚结束。”

沈止渊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在附近工地工作?”女生继续问,语气很自然,没有试探或怜悯的意思,就是普通的闲聊。

“嗯。”

“很辛苦吧。”她说,不是问句。

沈止渊这次没应声。

他拧开瓶盖又喝了口水,视线落在自己的电动车上。电量显示正在缓慢上升:27%……28%……

“我叫许昭岁。”女生忽然说,“许愿的许,昭示的昭,岁岁的岁。”

沈止渊顿了顿。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像某种小动物,净又直接。

“沈止渊。”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说完就后悔了——为什么要告诉一个陌生人全名?

“沈、止、渊。”许昭岁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然后点点头,“好听。”

沈止渊没说话。他的手机震动起来,又是催债短信。

他按熄屏幕,动作很快,但许昭岁还是看见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许昭岁吃完最后一口饭团,把包装纸仔细叠好放回塑料袋,又从里面拿出一盒牛,上吸管。

“你要喝吗?”她递过来一盒没开封的,“我买了两盒。”

“不用。”沈止渊说。

许昭岁也没坚持,自己喝了那盒牛。喝完后她没扔盒子,而是和饭团包装放在一起,然后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嘴。

“你名字里的‘昭岁’是什么意思?”沈止渊忽然问。问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很少主动和陌生人说话。

许昭岁转过头,眼睛在街灯下闪着光:“我爷爷起的。他说,‘昭’是光明,‘岁’是年岁。合起来就是……光明的年华。”

光明的年华。

沈止渊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和他的人生完全是两个世界。

“那你呢?”许昭岁问,“‘止渊’是什么意思?”

沈止渊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他说,“我爸起的,他没解释过。”

其实他查过字典。“止”,停止;“渊”,深潭。合起来就是停在深渊里。很贴切。

许昭岁点点头,没再追问。她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看着马路对面画室的招牌。招牌亮着暖黄色的灯,上面画着向葵。

“其实,”她忽然说,声音轻了些,“光明的年华……有时候也挺累的。”

沈止渊看向她。

许昭岁没回头,继续说:“要一直发光,要永远积极,要对得起这个名字。但人怎么可能永远发光呢?电池都有没电的时候。”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但沈止渊听出了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疲惫。

他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充电桩“嘀”了一声,屏幕上显示:充电完成。

沈止渊站起身,拔掉充电器。电量显示100%,足够骑回家了。

“我走了。”他说,推起电动车。

许昭岁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嗯,路上小心。”

沈止渊跨上车,上钥匙。引擎轻轻响起来。

“沈止渊。”许昭岁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夜色里,她站在充电桩旁,身后是便利店温暖的光。

风扬起她几缕碎发,她笑着说:“明天如果还遇到,我请你喝牛。当做谢谢你教我充电。”

沈止渊没答应也没拒绝。他拧动把手,电动车缓缓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那个穿着浅色连衣裙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转弯处。

回家的路很长。

沈止渊穿过昏暗的巷道,经过还没打烊的烧烤摊,经过亮着红灯的按摩店,经过趴在便利店门口睡觉的流浪狗。

出租屋在城中村一栋老旧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

他把电动车锁在楼下,摸黑爬上楼梯。楼道灯坏了大半年,一直没人修。

钥匙进锁孔,转动,门开了。一股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二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

他打开灯,光灯管闪烁了几下才亮起来。

脱掉鞋,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夜市隐约的喧闹声。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短信,是微信——一个几乎没联系过的远房表姐发来的语音

“止渊啊,听说你在工地活?我老公有个朋友包工程的,需要人,工资结,就是活比较累,你去不去?”

沈止渊听完,回复:“去。联系方式发我。”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洗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深重。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拧开水龙头。

冷水扑在脸上时,他忽然想起那个女生的眼睛。

“许昭岁。”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光明的年华。

和他这样的人,本该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脸,走到床边坐下。

从帆布包里拿出工头写的那张欠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和记账本放在一起。

窗外传来摩托车呼啸而过的声音,有人在楼下吵架,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

沈止渊躺下来,闭上眼。

明天五点要上工。3号楼的混凝土浇筑,需要全程盯着,不能出任何差错。

结的活也要联系,能多赚一点是一点。社区的医药费要去退,电动车要去修,房租最迟后天要交……

无数琐碎又沉重的事在脑海里打转。

但在这些纷乱的思绪间隙,有一个画面异常清晰——

便利店明亮的光,浅色的连衣裙,还有那句带着笑意的:

“明天如果还遇到,我请你喝牛。”

沈止渊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不会遇到的,他想。

这座城这么大,两个陌生人偶然见一面,已经是用掉了一整年的运气。

怎么可能还有明天。

字号 / 行高
主题